AI眼鏡,誰是第一?

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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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智能眼鏡賽道陷入瘋狂的「第一」之爭。多家廠商利用不同的統計口徑(銷量、銷售額或產品類別)將自己塑造成行業領先者,旨在吸引高估值融資以應對激烈的價格戰與上游記憶體晶片漲價的壓力。儘管市場規模預計在 2026 年突破 1500 萬台,但產業面臨三大困境:缺乏不可替代的殺手級場景、硬體技術(漏音與漏光)仍有缺陷,以及高昂的 BOM 成本導致頭部企業如 Xreal 依然處於嚴重虧損。目前行業分化為追求生態的「加法」路線與追求經濟性的「減法」路線,在證明真實需求前,AI 眼鏡仍處於資本博弈階段。

“百鏡大戰”裡的口徑生意。


張茗是一家國資背景投資基金的經理。2024年10月她在深圳出差時看了幾家AI眼鏡公司,最終沒有出手。彼時AI眼鏡已經在海外火了大約半年,但一級市場對這種產品形態還沒有形成共識,很多人和她一樣,選擇了只看不投。

幾個月後,情況變了。2025年春節前後,“杭州六小龍”概念走紅,一位阿里系的朋友向張茗推薦了杭州的一家AI眼鏡公司Rokid,這家公司此前做分體式AR裝置,剛剛開始做AI眼鏡,第一款產品尚未上市。張茗猶豫了一個月,再想約見創始人時,已經約不到了。

再往後,AI眼鏡創業公司紛紛冒頭,大廠也不約而同地下場,小米、阿里、百度先後推出AI眼鏡,連理想汽車也在年底發佈了自己的產品。據不完全統計,近兩年湧入這一賽道的企業接近70家,平均每9天就有一款新品上市。僅2025年前11個月,智能眼鏡賽道的融資總額就超過40億元,進入2026年,無論融資頻次還是單筆金額都還在繼續攀升。

一個行業被置於資本的聚光燈下之後,往往會出現一種熟悉的現象:所有能和這個熱門概念扯上關係的公司,都會給自己貼上一個新標籤,去競爭行業的“第一”。AI眼鏡也是如此。市面上的AR裝置、AR眼鏡,無顯示有AI的、有顯示沒AI的,都說自己是AI眼鏡或智能眼鏡,行業裡也冒出了許多“第一”。

不久前,雷鳥創新發佈了一張海報,5家第三方統計機構將其列為2026年上半年智能眼鏡出貨量第一。在雷鳥之前,Rokid、Xreal等公司也認領過行業“第一”。

這些排名看上去互相矛盾,細讀限定條件,又各有依據。有的統計出貨量,有的比較銷售額;有的覆蓋全球,有的只看國內線上管道。更容易被忽略的是,榜單上的“眼鏡”也未必是同一種產品。

“第一”牽動的是估值、入口和議價權,這些“第一”誰更有含金量?真實的市場格局究竟如何?


01.五份榜單,誰是第一?

AI眼鏡的格局之所以難以一眼看清,很大程度上源於幾條產品路線被放進了同一個市場。

一類產品主打觀影和大屏顯示,通常需要連接手機、電腦或其他外部裝置。另一類更接近普通眼鏡,依靠音訊、攝影機與AI服務提供互動,也有產品加入顯示功能,用於呈現文字和資訊提示。它們在外形上相似,消費者購買時要解決的問題卻不盡相同。

目前主流的智能眼鏡出貨/銷量榜單主要來自五家機構——Counterpoint、IDC、CINNO、洛圖、奧維雲網。我們依次來看。

Counterpoint與IDC兩家的統計方式類似,按顯示技術類型劃分,只計出貨量。

Counterpoint目前在公開管道可查的上半年資料只有行業總量。2026年上半年,全球智能眼鏡市場同比增長212%,環比增長22%。

具體到各家公司的資料,只披露到今年一季度。Counterpoint按顯示技術把智能眼鏡分為兩大類:一類更接近傳統AR頭顯,強調沉浸式體驗的幾何光學類,雷鳥以41%的出貨量佔比位列第一;另一類是目前帶顯示AI眼鏡普遍採用的光波導路線,不追求顯示質量,通常為單色(綠色)顯示,主打輕量化資訊提示,Rokid在這一分支排名第一,佔比同樣是41%。

前者佔整體市場的58%,後者佔42%。也就是說,如果抹平顯示技術上的差別合併計算,雷鳥創新是第一。IDC的統計方式與Counterpoint類似,公開資料同樣截至一季度,但沒有詳細的品牌排名。

CINNO的口徑下,雷鳥也是第一,但CINNO在配文中說明,將雷鳥的主要產品歸類為分體式AR眼鏡,眼鏡無法單獨使用,需要外接裝置,屬於傳統AR眼鏡的產品形態。

奧維雲網和洛圖統計的都是線上市場,一個統計銷售額、一個統計銷量。

一位長期關注AI眼鏡的投資人告訴「定焦One」,線上是AI眼鏡的主流管道,但不同品牌間管道結構差異巨大。創業公司一般更依賴線上,小米、華為等大廠有豐富的線下管道,線下佔比更高,還有一部分品牌與傳統線下眼鏡店合作,也有一定出貨量。整體來看,線下約佔25%,線上佔75%。

奧維雲網的資料截至一季度,按銷售額計,Rokid以1.2億元排名第一,均價3178.1元;雷鳥銷售額5891.7萬元,排在第四,但單價只有1921.9元。換算成出貨量,基本與Rokid處於同一水平。洛圖的資料更新到二季度,按線上銷量計,雷鳥第一,Rokid第二。

五份榜單交叉驗證之後,AI眼鏡市場的真實格局可以歸結為兩點。

其一,雷鳥的份額第一併非全靠AI眼鏡撐起。

它的產品線橫跨多種類型。V系列主打拍攝等AI功能,Air系列偏向AR觀影,兩者都可以計入某些機構定義的智能眼鏡市場。品牌總銷量領先,既可能來自新出現的AI互動需求,也可能包含已有的觀影需求。僅憑一個合計數字,很難判斷各自貢獻了多少。

結合其產品線和單價看,賣得最好的是主打無顯示、拍攝的V系列和主打性價比AR觀影的Air系列,如果以2023年Ray-Ban Meta爆火帶來的這波熱潮為節點,前者算AI眼鏡,後者只能算AR眼鏡。

其二,雷鳥走的是性價比路線,熱銷款單價在2000元以下,銷量上天然佔優;Counterpoint、IDC、CINNO均以銷量計,若換成銷售額口徑,雷鳥並無優勢。

回到“AI眼鏡”這個概念的起點,2023年9月,Ray-Ban Meta推出第一款帶AI功能的眼鏡,它沒有顯示,只有音訊,接入AI問答能力,再往後,隨著單色光波導技術逐漸成熟,AI眼鏡又加上了顯示功能。這是這條產品線發展的主線。

這個過程中,有一些公司把AR眼鏡和AI眼鏡統稱為智能眼鏡,或者在AR眼鏡上疊加AI功能,更像是支線。支線併入主線統計,“第一”自然就多了起來。


02.“第一”不僅是面子,也是“本錢”

從產品的角度來看,“行業第一”似乎並不重要,口徑一換,第一就可以有很多個。但從公司發展的角度看,第一很重要,因為它事關估值、入口和議價權。

估值是最直接的考量。今年以來,頭部玩家的融資節奏明顯加快。

影目科技9月完成新一輪融資,整個C輪累計超過10億元;雷鳥1月融資超10億元;Even Realities 7月融資1.5億美元。更早些時候,閃極和李未可分別在2025年12月和2025年4月拿到近億元和數千萬元。可以看到,頭部企業要麼單筆融資接近或達到10億元量級,要麼在短時間內連續融資。資本熱潮之下,佔據更靠前的身位,就有更大的可能性獲得更多資金支援。

張茗告訴「定焦One」,目前AI眼鏡的估值水平和其他AI硬體差別不大,大約在10到15倍PS。

從Xreal的招股書看,這仍是一個普遍虧損的行業,無法用利潤和商業模式去衡量,市場份額就成了估值最重要的錨。份額更高、出貨量更大,顯然更容易打動投資人。

爭第一還有一層更現實的動力:儲備現金。

拿到融資只是起點,儲備現金則是應對當下市場的必要動作。洛圖資料顯示,2026年7月,京東、天貓、抖音三大主流電商平台上,智能眼鏡市場的監測零售量為7.4萬台,同比下降15.3%,環比下降20.9%;零售額1.3億元,同比下降25.8%,環比下降43.0%。銷售額降幅明顯高於銷量降幅,說明“百鏡大戰”之下,價格戰是一件確定會發生的事,各家都需要融到更多的現金儲備,來應對越來越激烈的競爭環境。

對於那些仍需持續投入研發、備貨和管道的公司而言,這樣的資金規模可以支援更長時間的產品探索。反過來,量小、榜單不佔優的廠商,融資難度大,也更難在這個降價周期裡活下去。

入口則是更深一層的邏輯。這一輪AI眼鏡熱最早可以追溯到Meta,整個行業的熱度都建立在“AI時代硬體入口”的想像之上,這也是Meta對其AI眼鏡最初的定位,當AI能夠隨時回應使用者,眼鏡或許能承接一部分原本發生在手機上的互動。

這個設想讓企業格外在意使用者規模。更多裝置進入市場,意味著觸達更多使用者的機會,也可能增強對開發者和合作夥伴的吸引力。做入口就必須量大,誰能率先獲得更大的使用者基數,誰就更有可能成為AI的硬體入口。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網際網路商業思維。

最後是上游議價權。規模還會影響上游的硬體採購,AI眼鏡終究是一門硬體生意,而眼下恰恰是一個對硬體廠商極不友好的成本周期。TrendForce集邦諮詢的資料顯示,2026年一季度常規DRAM合約價環比上漲90%至95%,NAND Flash合約價環比上漲55%至60%,近15個月記憶體晶片均價累計漲幅已超過400%。

雖然當前市面上主流的AI眼鏡普遍採用的是2GB+32GB、4GB+64GB這類中小容量記憶體配置,但上游產能的轉移也必然會導致後續的供貨緊張和成本上漲。

當前漲價潮已經從手機、PC蔓延到所有帶記憶體的終端。在這樣的背景下,更大的銷量意味著更強的議價能力,能拿到更穩定的供貨和更低的價格,一定程度上能避險價格戰帶來的負面影響。反之,量小的廠商將同時承受上游漲價和下游降價的雙重擠壓。


03.“第一”背後,誰是真需求?

AI眼鏡的火熱有目共睹,它也確實開闢出了一個明確的需求場景。硬體層面,眼鏡具備手機、耳機等硬體不具備的一些特性,目前已能清楚看到的一點是“始終線上”,它可以做到長時間的無感佩戴,這會催生許多手機所沒有的新互動需求。

即時翻譯、第一視角拍攝、導航提示、看一眼就能完成的支付,這些已經在售產品上跑通的功能,都建立在“眼鏡一直戴在臉上”這個前提之上。

出貨量也支撐這一點。Omdia統計顯示,2023年、2024年、2025年,全球AI眼鏡出貨量分別為38萬台、206萬台和870萬台,預計2026年全年將突破1500萬台。

作為參照,TWS(真無線)耳機2026年的預計銷量大約是4億台。同樣作為AI配件,眼鏡的銷量遠低於耳機,但耳機均價僅有幾百元,AI眼鏡的均價要高得多。從單品價值看,這已經是一門不能被忽視的生意。需求是真實存在的,但行業中的問題同樣存在。

銷量增長與場景缺乏並存,是當下AI眼鏡最難解的一道題。目前還沒有一個“殺手級”場景,大多數功能停留在嘗鮮和智慧型手機替代的階段,翻譯、拍攝、導航這些功能,手機都能做,而且在多數情況下做得更好。眼鏡要證明的是自己不可替代,而不只是更方便。

圖源 / 雷鳥官網

技術層面也有硬傷。隨著光波導+Micro LED技術成熟、電池密度提升、雲端多模態API與端側SoC分工趨於清晰,曾被稱為AI眼鏡“不可能三角”的續航、重量、算力已經得到很大緩解,但仍有一些問題懸而未決。

一位AI眼鏡從業者告訴「定焦One」,受形態限制,AI眼鏡很難做到入耳式耳機的私密性,只能通過聲道設計和聲場抵消來達到近似耳機的效果,安靜環境下漏音依然無法避免;也因為這個問題,揚聲器音量不能做得太大,到了嘈雜環境裡又聽不清楚。

帶顯示功能的AI眼鏡還有漏光問題,目前行業內普遍能做到的是大部分角度不漏光,原理類似手機防窺膜,但無法保證所有角度都不漏。這些問題單個看都不算致命,疊加在一起,就構成了使用者長期使用的瓶頸。

另一個問題是商業化路徑不清晰。目前已經披露經營資料的行業內頭部公司Xreal一直在虧損,招股書顯示其經調整淨虧損分別為4.4億元、3.8億元和2.5億元,三年累計虧損約10.6億元。頭部尚且如此,腰部和尾部公司的處境可想而知。

上述從業者大致算過一筆BOM帳:一款無顯示AI眼鏡的整體成本至少在1000元,其中SoC主機板約佔總成本的60%;如果再加上顯示功能,僅顯示模組的成本就與無顯示AI眼鏡的整體成本基本持平,總BOM至少翻倍。硬體本身毛利率就低,再疊加上AI所需的算力、記憶體、電池、顯示成本,以及還在上漲的上游元器件價格,這筆帳很難算得平。

廠商們並非沒有嘗試,其中兩條路徑比較有代表性。

Rokid的做法是開放生態,與大廠合作,並上線智能體商店,試圖用外部開發者的力量解決缺場景的問題;雷鳥則在最新款眼鏡上做減法,砍掉揚聲器和攝影機,減輕重量、加強續航,讓整副眼鏡更有經濟性。一條路線做加法,賭生態能長出場景;一條路線做減法,先把成本和佩戴體驗做到位。

不同嘗試平行,說明行業仍在摸索產品與需求之間的對應關係。現階段就把AI眼鏡歸為短暫的熱潮,容易忽略已經出現的購買和使用需求,把出貨增長直接視為下一代入口已經成立,也超出了資料能夠證明的範圍。至少在證明某個應用場景“非它不可”之前,AI眼鏡還是一個幾千塊的玩具。區別在於,有人願意為玩具付錢,而資本願意為“玩具長大”的可能性付錢,這才是爭奪行業“第一”真正的含金量所在。(定焦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