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pify AI 交易訂單增長了 13 倍。
10 月 16 日清晨，蘋果第一款摺疊屏手機 iPhone Duo 開啟預購。1999 美元起售，首批產能緊張，沒過多久交付日期就排到了明年 1 月。
這一次搶首發的，不只是守在螢幕前的人。
在 MacRumors 論壇上，一位沒搶到的使用者憤憤不平地吐槽，Reddit 上有人在炫耀自己設定的 Muse 機器人一口氣拿下了好幾台，真人還沒來得及點，庫存就被 AI 掃走了。
Muse 是 Meta 在 9 月 8 日推出的個人 Agent，上線後一度登頂美區 App Store 免費榜，下載量很快超過 250 萬。Meta 方面表示，購物已經成為 Muse 最主要的使用場景之一。就在 iPhone Duo 開售前後，Muse 還專門發了新版本適配這台新機，更新說明裡緊跟著的一句，是讓聊天裡的購物變得更方便。
AI 替人購物，已經從發佈會上的演示，走進了真實的搶貨現場。
但並不是每家商店都歡迎這些新顧客。9 月下旬，亞馬遜開始封禁 Muse。到了 10 月，馬斯克旗下 Grok Bot 的使用者在亞馬遜下單時，也撞上了同一句警告，未經授權的 AI 代理繼續訪問，違反亞馬遜的使用條款。
另一家公司，Shopify，則走了完全相反的路。9 月 21 日，Shopify CEO Tobi Lütke 宣佈與 Muse 深度合作，讓 Muse 可以用 Shop Pay 在所有 Shopify 店舖完成結帳。
而 Shopify 的財報，已經給出了這條路的早期回報。今年一季度，來自 AI 搜尋的訂單同比增長接近 13 倍，AI 帶來的店舖流量增長 8 倍。
一邊關門，一邊開門。當越來越多的購物決定交給 Agent，「讓不讓 Agent 進門」，會不會成為 AI 時代電商排位的關鍵變數？
01 13 倍增長背後的空間
Shopify 是這一輪 AI 購物熱潮裡最積極的「玩家」。
2025 年四季度，它報出 AI 驅動的訂單增長 15 倍。2026 年一季度，AI 帶來的店舖流量同比增長 8 倍，AI 搜尋產生的訂單增長接近 13 倍，而且來自 AI 搜尋的新買家訂單，增速接近傳統自然搜尋的兩倍。同一個季度，Shopify 交出了四年多來最快的營收增速。
到了二季度，倍數回落到 3 倍，AI 帶來的流量和訂單都是去年同期的三倍。但這一季的結構更耐看，75% 的 AI 歸因購買發生在平台前 100 大品類之外，通過 Shopify Catalog 完成的 AI 搜尋，轉化率是普通 AI 搜尋的兩倍。
這組資料說明的是「增長很快」，而不是「規模很大」。
Shopify 自己說得很坦白。二季度電話會上，總裁 Harley Finkelstein 承認，agentic commerce 的交易量相對於平台龐大的 GMV 仍然很小。至今 Shopify 也沒有披露過 AI 管道 GMV 的絕對值或佔比，而它二季度的 GMV 是 1160 億美元。
Muse Agent 錢包頁面支援 Shopify 的 Shop Pay｜圖片來源：極客公園
從 15 倍到 13 倍再到 3 倍，倍數在快速收斂，這是小基數效應褪去的典型曲線。口徑也在變，一季度說的是「AI 搜尋訂單」，二季度換成了「AI 驅動的流量和訂單」，兩組數字未必能拼成一條連續的趨勢線。
Shopify 二季度營收同比增長 34%，達到 36 億美元。真正撐起這個增速的，是 GMV 32% 的增長、Shopify Payments 滲透率提升到 68%，以及 Shop Pay GMV 53% 的同比增長。Finkelstein 也明確說過，Agent 帶來的交易和普通線上商店交易收費一樣，沒有額外費用。換句話說，Agent 訂單對營收的貢獻只能藏在 GMV 和支付裡，沒法單獨拆出來。
但 13 倍的意義，不在於它今天貢獻了多少營收，而在於它證明了 Agent 能帶來 Shopify 原本拿不到的顧客。
第一個訊號是新買家。AI 管道的新客訂單增速約是其他管道的兩倍，Shopify 還特意強調，傳統搜尋依然是商家最大的流量來源之一，並且仍在增長。也就是說，AI 不只是在搬運原本屬於搜尋的流量，它在帶來增量。
第二個訊號是長尾。75% 的 AI 訂單落在頭部品類之外，這恰好是 Shopify 的基本盤。數百萬家獨立小店，過去很難在搜尋廣告和電商平台的競價位裡搶到曝光，而 Agent 更擅長按具體需求去匹配商品，這些小店第一次有了被「找到」的機會。
為了讓商家看到這件事，Shopify 在今年 5 月給後台加了一個 agentic 類股，商家可以看到來自 ChatGPT、Copilot、Google AI Mode、Gemini 和自家 Shop App 的訂單與轉化。Shopify 在做的，是把 Agent 從一個概念，變成商家後台裡一條看得見的銷售管道。
02 亞馬遜擋的不是 Agent，是別人家的 Agent
亞馬遜對外部 Agent 的強硬，早有歷史。
2025 年 11 月，亞馬遜起訴 Perplexity，指控其 Comet 瀏覽器裡的購物 Agent 未經授權進入亞馬遜系統。今年 3 月，法院批准了初步禁令，Perplexity 已經上訴到第九巡迴法院。
Muse 是第二個。亞馬遜給出的理由很具體，Meta 從未告知 Muse 會訪問亞馬遜商店，Muse 瀏覽時不表明自己的身份，還疑似抓取並記憶體使用者的帳戶憑證。亞馬遜曾要求 Meta 主動把亞馬遜從 Muse 裡移除，遭到拒絕，於是直接封禁。
Grok Bot 大機率是第三個。亞馬遜沒有公開確認，但已有多位使用者曬出同樣的攔截提示。馬斯克先是建議使用者讓 Bot 換個地方買，還曬出自己的 Bot 在樂高官網順利下單，隨後又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也許我們該做一個亞馬遜的競爭對手」。
安全上的擔憂並非無中生有。最近，一位加拿大使用者公開投訴，Muse 在沒有徵求他同意的情況下，替他在 Marketplace 上答應了買家的報價，還把家庭住址發給了對方。Agent 拿著使用者的帳號到處操作，出了錯誰來負責，到今天也沒有清晰答案。
但安全只是檯面上的理由，檯面下是生意。
一個替你購物的 Agent，不會看到贊助商品位，也不會被首頁推薦打動。亞馬遜 2024 年的廣告收入超過 560 億美元，這門生意建立在「人在亞馬遜上逛」這個前提之上。亞馬遜起訴 Perplexity 時，訴狀裡就提到了 Agent 訪問給廣告曝光統計帶來的麻煩。
有意思的是，亞馬遜並不反對 Agent 本身。
它有自己的購物助手 Rufus，2025 年使用人數超過 3 億。今年 5 月，Rufus 和升級後的 Alexa+ 合併成 Alexa for Shopping，直接放進了亞馬遜的主搜尋框。它還在往外走，Buy for Me 功能可以讓亞馬遜的 AI 替使用者去其他品牌官網下單，截至今年 3 月，背後的 Shop Direct 已經收錄了 40 多萬商家的 1 億多件商品。
更微妙的一步發生在今年 4 月，亞馬遜加入了由 Google 和 Shopify 主導的 Agent 交易協議 UCP 的技術委員會。
亞馬遜的邏輯其實很清楚，它可以派 Agent 去別人家買東西，但別人家的 Agent 不能隨便來亞馬遜買東西。
Shopify 的選擇正好相反，原因也同樣出自商業模式。
Shopify 沒有一個讓消費者每天去「逛」的超級貨架，它服務的是數百萬家各自獨立的店舖，收入來自訂閱費和支付抽成，而不是廣告位。對它來說，ChatGPT、Gemini、Copilot、Muse，每多一個 Agent，商家就多一個店面，沒有任何東西需要保護。
按照 Shopify 的說法，Shopify 商家在 Muse 裡默認可被發現、可被購買，商品資料通過 Shopify Catalog 同步過去。更關鍵的是結帳環節。Shop Pay 本來就存著使用者的銀行卡和收貨地址，Muse 不需要拿著使用者在每家店的帳號密碼去模擬操作，而是走一條 Shopify 認可的結帳通道。
這恰好回應了亞馬遜封禁 Muse 時給出的核心理由，憑證安全。
針對那些在使用者瀏覽器裡操作的 Agent，Shopify 也準備了專門的介面，在店舖頁面和結帳頁提供結構化的工具，讓 Agent 不必去解析給人看的網頁，就能精準完成下單。
亞馬遜賣的是貨架，所以要守住貨架前的人流；Shopify 賣的是水電煤，所以希望管道通到每一個地方。兩家的分歧，表面上是安全與開放之爭，本質上是兩種商業模式各自最理性的選擇。
03 正在成型的 Agent 交易網
Muse 只是 Shopify 這張網上最新的一個節點。其實，Shopify 在三個層面同時下注。
最底層是商品。Shopify 把超過 10 億件商品整理成結構清晰的資料，帶著即時價格和庫存，Agent 幾秒鐘就能檢索到。它還推出了 Agentic Plan，不在 Shopify 開店的品牌也可以把商品接入 Shopify Catalog，借這條管道出現在各家 AI 裡。
中間層是協議。今年 1 月的美國零售聯合會大會上，Google 和 Shopify 發佈了共同開發的通用商務協議 UCP，Etsy、Wayfair、Target、沃爾瑪參與共建，Visa、Mastercard、Stripe、美國運通、百思買等 20 多家零售和支付公司站台背書。
UCP 覆蓋從發現商品、加購物車、結帳到售後的全流程，並且堅持商家仍是交易的主體，客戶關係歸商家所有。到了 4 月，亞馬遜、Meta、微軟、Salesforce 和 Stripe 一起加入技術委員會，席位從 5 個擴到 10 個。
最上層是結帳。Shop Pay 累計處理的交易額已經突破 4000 億美元，75% 的使用者會在 12 個月內再次使用，2025 年 Shop Pay 訂單的平均客單價比非 Shop Pay 訂單高出約 16%。Shopify 還推出了 Checkout Kit，讓 AI 應用可以把包括 Shop Pay 在內的整套結帳流程直接嵌進對話介面。
這套打法的對照組，是 OpenAI。
2025 年 9 月，OpenAI 聯合 Stripe 推出 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並在 ChatGPT 裡上線 Instant Checkout，讓使用者不離開對話就能下單。結果半年後就撤了。到今年 2 月，真正接入 Instant Checkout 的 Shopify 商家只有 30 家左右，沃爾瑪的資料顯示，在 ChatGPT 裡直接結帳的轉化率，只有跳轉回官網的三分之一左右。OpenAI 最終承認，使用者願意在 ChatGPT 裡研究和比較商品，卻不太願意在這裡付錢。
AI 公司自己造收銀台走不通，Shopify 的答案，是把商家現成的收銀台搬進 Agent。使用者信任的是已經存著自己銀行卡的 Shop Pay，商家信任的是自己熟悉的結帳規則，Agent 只負責把人帶到這一步。
如果這條路走通，在不遠的未來，電商行業至少會發生三個變化。
競爭維度從「搶流量、搶貨架」變成「能不能被 Agent 讀懂」。商品資料是否結構化、庫存是否即時、規則是否清楚，會直接決定一件商品有沒有機會出現在 Agent 的推薦裡。Catalog 檢索的轉化率是普通 AI 搜尋的兩倍，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錢包和結帳會成為新的護城河。誰握著使用者的身份、支付方式和收貨地址，誰就是 Agent 交易裡最值得信任的那個交接點。Muse 同時接入了 Stripe 的 Link 和 Shopify 的 Shop Pay，這一層的爭奪才剛剛開始。
電商格局會分成開放聯盟，和圍牆花園兩種路線。UCP 背後的機構引用的市場預測認為，到 2030 年，Agent 購物可能佔到美國電商消費的 10% 到 20%，規模在 1900 億到 3850 億美元之間。這個數字來自利益相關方，需要打個折扣，但方向不難判斷。
問題在於，開放並不等於沒有代價。
對商家來說，當 Agent 替消費者做選擇，精心設計的店舖頁面、多年積累的品牌心智，作用都會被削弱，商家可能從「門店」退化成 Agent 眼中的一行供貨資料。原本流向搜尋和電商平台的廣告預算，也可能遷移到 Agent 的推薦結果裡。xAI 此前就宣佈過，要讓廣告主付費進入 Grok 給出的建議。
對 Shopify 來說，UCP 是開源協議，Stripe 同時坐在兩個陣營裡，連亞馬遜都進了技術委員會。協議本身鎖不住任何人，Shopify 真正的籌碼，只能是 Catalog 的資料和 Shop Pay 的使用者。
當然，Agent 交易時代帶來的，也不全是基於。對整個行業來說，最難的是責任。Agent 下錯單、付錯錢、洩露資訊，該由 Agent 公司、錢包、商家還是使用者承擔？馬斯克的辦法是公開承諾，Grok Bot 出錯由 SpaceX 兜底，但這顯然不是一個可以複製的行業方案。
回到 iPhone Duo 的首發。在那個吐槽 AI 搶貨的論壇帖子裡，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Agent 今年成了氣候，是不是讓真人更難搶到一台新機？
這或許是 Agent 購物時代最真實的預演。
Agent 已經是最勤快、最不知疲倦的顧客，每一家電商平台都要回答，是把它當作需要防範的爬蟲，還是值得爭取的買家。
亞馬遜和 Shopify 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而電商的下一輪排位，很可能就從這道選擇題開始。 (極客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