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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總裁訪談:Claude 永遠不可能成為你的管理者、治療師或者伴侶,人類更要成長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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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總裁 Daniela Amodei 在訪談中提出「智力交給 AI,智慧留給人類」的共生框架。她強調 AI 的價值在於解放人類脫離繁瑣事務,而非替代管理、治療或伴侶等核心人性關係,並強烈抨擊 AI 伴侶會割裂真實社交。在醫療應用上,她分享 AI 如何打破醫療資源鴻溝並輔助臨床診斷。此外,Amodei 倡導人類應與 AI 同步進行「遞迴進化」,將節省的時間投入於自我反思與社群建設。針對治理,她堅決反對設立單一「AI 沙皇」,主張 AI 的未來應由更多普通人共同決定。
當 AI 擁有智力,人類該守住什麼。

簡介

達妮埃拉 · 阿莫迪( Daniela Amodei )是 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兼總裁、董事會主席,出身 OpenAI 早期核心團隊,也是男性主導的 AI 行業裡極具辨識度的女性領軍人物。

文學專業出身、擅長長笛演奏,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不止聚焦技術研發,同樣關注自然社群、友誼與人的自我反思。

2026 年 10 月 22 日,她在 Think Health 峰會,接受 Thrive Global 首席執行長阿里亞娜 · 赫芬頓( Arianna Huffington )深度訪談。

針對當下 75 %民眾對 AI 的普遍焦慮,拋出諸多跳出技術視角的思考。Daniela Amodei 提出,社會如今過度期待機器實現遞迴式自我迭代,卻忽略人類本身同樣擁有自我成長進化的本能。

我們不該把全部希望押注在人工智慧身上。她探討人與 AI 的共生邊界:如果只有機器持續成長而人類停滯,二者的協作就會走向失敗;主張把智力交給 AI,把智慧留給人類。

直言“ Claude 永遠不可能成為你的管理者、治療師、伴侶或孩子”。她對比社交媒體放大人性陰暗面的前車之鑑,探討 AI 能否反過來滋養人內心向善的力量。

圖片來源:YouTube@AriannaHuffington

同時解讀 AI 的超個性化能力如何重塑醫療健康,真正的健康不只在於就診一刻,更來自睡眠、飲食、運動、壓力管理、人際聯結這些日常習慣。

訪談也分享了不少個人趣味細節,包括五歲兒子以為她的工作是照顧一隻名叫 Claude 的短吻鱷,床頭櫃擺放《草葉集》等讀物。

並且旗幟鮮明反對設立單一“ AI 沙皇”,認為這項重大技術的未來,應當交由更多普通人共同參與決定。

本期目錄

AI 時代,不能只盯著機器的風險

怒批 AI 伴侶

什麼才是人類獨有的能力

人類同樣需要遞迴自我進化

AI 賦能全球醫療健康

智力交給 AI,人類守護智慧

快問快答

AI 時代,不能只盯著機器的風險

Arianna Huffington: 人工智慧,把人類推到了生存意義的十字路口。當下輿論,絕大多數都在討論 AI 安全防護,思考如何降低技術風險。但我們要借這個窗口期拓寬對話邊界。

不能只探討如何防範機器帶來的危險,更要思考如何讓人類自身變得更強大。AI 的智力正在趕超人類。長久以來,我們依靠智力定義自我。如果我思故我在不再能夠定義人類,那什麼才可以?

倘若智力不再是我們的標籤,何為人類獨有的特質?AI 消解了人類智力的至高地位,迫使我們重新找回意識、靈魂與精神,認清人性的核心。

如果我們好好把握這個時代,它不會暴露人類的侷限,反而會解鎖我們無限的潛能。如今,我們投入海量資金、時間、注意力去強化機器的能力。卻幾乎沒有分配資源,用來提升人本身。

為什麼我們認為機器可以動態迭代、永不停歇地進化,而人類就是靜止不變的?我們驚嘆於機器的遞迴自我迭代,卻遺忘人類與生俱來同樣擁有自我成長的本能。人天生渴望成長、學習、進步與蛻變。

AI 最終會走向何方,很大程度取決於我們人類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簡而言之,AI 需要一個更宏大敘事,去觸動大眾的內心與思想。

迄今為止,AI 的建設者大多隻和科技、商業、媒體的小圈子,探討技術奇點、指數級增長。在下一輪 AI 發展中,他們需要面向更廣大的普通公眾發聲。想要用好 AI,人類必須和技術同步成長。

人類最大的生存風險,是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機器身上。今天我們請到最適合來講這套全新敘事的嘉賓:丹妮拉 · 阿莫迪。Think Health 由愛麗絲 · 沃爾頓創立。

她打造水晶橋美國藝術博物館,創辦醫學院與全健康研究所,始終相信 AI 可以賦能醫療健康。在 AI 行業裡,沒有人比你更好地融合人工智慧、人文精神,以及對健康與人的蓬勃發展的熱忱。

你身處前沿大模型研發一線,又研讀文學、會吹長笛、是一位母親。你不只談論技術,也聊自然、友誼與自我反思。期待和你深挖這些深層議題,歡迎你的到來。

Daniela Amode: 非常感謝邀請,很榮幸來到現場。

Arianna Huffington: 當下圍繞 AI 的討論,大多聚焦風險與社會牴觸。有 75 % 的民眾對 AI 感到恐懼或焦慮,技術帶來的益處卻很少被談及。就業危機、安全隱患,這些焦慮真實存在。

但這份不安,是否指向更深層的命題:人類不再是地球上智力最高的物種?這份焦慮,關乎生命意義,而不只是經濟問題。你如何看待這一層關乎生存本質的時代處境?

Daniela Amode: 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在我看來,很多人既體會到 AI 的強大力量,也開始集體思考技術潛藏的風險。Anthropic 的處境比較特別,從公司創立之初,我們就希望坦誠兼顧機遇與風險。

我們的核心企業文化之一,是接納光明與陰影。從早期開始我們就認為,這項技術能夠為全球人類帶來巨大正向改變,但風險客觀存在,必須做好管控,才能收穫全部紅利。

Anthropic 開創了多項安全技術,公開呼籲建立合乎常識的監管規則。無論是可解釋性研究、憲法 AI ,還是各類防護機制,都體現了我們正視風險的態度。但創辦 Anthropic,不只是為了討論風險。

我們確信,AI 的巨大收益,不止屬於未來,當下就已經顯現。我的哥哥,也是公司 CEO 達里歐 · 阿莫迪,寫過一篇長文《仁愛的機器》,描繪生物醫學、醫療大幅進步的未來圖景。

那是我們努力奔赴的遠方,但我們也應該多講講普通人此刻正在收穫的 AI 紅利。很多價值正在發生,卻鮮少被看見。

舉個合作夥伴 OpenEvidence 的例子,他們借助 Claude 大模型,幫助醫生檢索全球海量醫學文獻。

無論醫生身處克利夫蘭還是加納,在大城市還是鄉村,都能調取人類全部醫學知識,應對患者的各類病症。

圖片來源:YouTube@AriannaHuffington

怒批 AI 伴侶

Arianna Huffington: AI 從業者中,你格外強調自我反思、從錯誤中學習,關注自然與友誼。這在當下環境格外難得。社交媒體生態並不鼓勵向內審視。

人們很容易陷入無盡刷資訊流,迷失在資訊漩渦之中。我們該如何守護自我反思的本能,重建和自我、和生命本質的連接?擁有高度個性化能力的 AI,能不能為此提供助力?

Daniela Amode: 這是一個深刻且敏銳的提問。回望過去,社交媒體時代的技術,大多在離間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關係。原本可以線下相約喝冰咖啡,現在變成在社交軟體互發消息。

原本鄰里可以線下建立社群,現在人們習慣在網上留下充滿戾氣的匿名評論。演算法推送憤怒內容,刺激使用者停留平台。

我們不去深究造成這一切複雜的根源,但結果就是:大眾對技術能否拉近人與人,充滿合理的懷疑。科技企業曾經許下拉近彼此的承諾,這份承諾卻落空了,所以質疑完全可以理解。

而我對 AI 的看法截然不同。AI 本身不是社交媒介。部分 AI 應用方向是糟糕的,比如打造 AI 虛擬戀人。我認為這是錯誤用途,會進一步割裂真實的人與人的關係。

AI 更好的打開方式,是接手那些孤獨、重複性的工作。把人類從繁重事務中解放,提升效率,讓我們擁有更多彼此相伴的時間。回到醫生的案例:過去醫生要耗費 1015 小時查閱病例資料。

現在借助 OpenEvidence 和 Claude,檢索工作一鍵完成。醫生不必埋頭做大量資料研判,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和患者的人與人溝通上。

未來,醫生可以投入更多共情,理解患者生活裡誘發病痛的複雜因素,安撫情緒,講解治療方案。這只是醫療領域的一例。理想狀態下,我們應當減少對著螢幕的時間,增加現實人際互動。

同時也要重建和自我的連接。我曾經在印度學習比較宗教學。所有精神、宗教傳統,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每個人內心本就擁有智慧、安寧與力量。但現代社會,讓我們很難觸達這份內在力量。

一行禪師說過:逃離自我,從未像今天這般容易。那麼,AI 幫我們省出來的時間,不該繼續消耗在舊的娛樂模式裡。現在有不少人借 AI 提高效率,節省下來的時間,卻依舊重複過去的消遣。

因此我們需要自我教化,喚醒內在,重建向內探索、向外交往的能力。

Arianna Huffington: 說得非常準確。社交媒體除了離間人和人,也讓我們和自己失聯。本可以用來與人相處、走進自然、陪伴生靈、向內自省、追逐熱愛的時間,被大量侵佔。

Claude 以及 AI 工具令人振奮的一點,就是它可以點燃人的創造力、好奇心與喜悅。普通人可以借助工具學習新知,就像我們都喜愛希臘神話,可以和 Claude 探討。

它可以助力追尋個人熱愛,提供資訊,給出建議,協助完成非功利、純粹出於興趣的創作項目。舉個例子,我並不是開發人員,這點在科技管理者裡並不常見。

但我一直希望搭建個人網站。我更多的創造力原本寄託於音樂、文學藝術。AI 拓展了我創造的路徑。借助工具完成純粹娛樂的創作,讓我收穫很多快樂。

當然,這不是 AI 的全部價值,但這是技術賦能個體非常重要的一面。

什麼才是人類獨有的能力

Arianna Huffington: AI 的能力與日俱增,屬於人類獨有的品質,會變得愈發珍貴。那麼那些特質是人類專屬?我們該如何滋養這些特質?

Daniela Amode: 我拿 Anthropic 內部做觀察樣本。公司員工和所有人一樣,內心充滿顧慮。如果 Claude Code 寫程式碼的能力這麼強,工程師的價值在那裡?

我們發現,儘管模型可以端到端完成很多開發任務。工程師不用把 40 % 的時間花在敲程式碼,只需要 20 %。省出來的時間,他們用來架構設計、和智能代理協同,更多和同事、客戶溝通協作。

工程師更多和產品經理建立協作,傾聽使用者反饋,思考如何給產品賦予愉悅的體驗。擁有更多時間後,人們願意走向他人,或是自我學習成長。不少工程師會好奇招聘、銷售、產品崗位的工作內容。

人類天生擁有旺盛的好奇心,本能渴望求知、創造、成長。我們希望成為更好的自己,也助力他人綻放。AI 不是萬能解藥,風險與收益並存。

如果我們可以跨越挑戰,未來,人的軟技能,會成為最核心的資產。再回到醫生的例子。過去我們期待醫生擁有頂尖學識與診斷能力。

未來,我們會更加看重醫生的 bedside manner(醫患相處的溫度),發自內心的關懷。大量研究證實,醫患之間良好的人際聯結,可以改善實際診療結果。

教師也是同理,AI 接手課程開發、繁雜行政瑣事。老師可以更多陪伴孩子,傳遞價值,講解學科背後的意義。我認識一位營運媽媽互助社群的女士。家庭大量精神負擔,交給 Claude 分擔之後。

媽媽們可以擁有更多陪伴家人、關照自我、發展愛好、重拾好奇心的機會。未來,世界的模樣,由我們共同選擇。

圖片來源:YouTube@AriannaHuffington

技術不該是被動降臨到我們身上的事物。我們要握住韁繩,讓 AI 服務個人、他人與整個社會。

最糟糕的結局,是人與人進一步被割裂;而我們嚮往的美好未來,是擁有更多向內自省、彼此相伴的時光。

Arianna Huffington: 你的人生閱歷,塑造了這些洞見。在加入 Stripe、OpenAI 之前,你是拿獎學金的古典長笛演奏者。音樂需要長時間練習,追求美,而非追求實用價值。

吹長笛的經歷,為你擔任 Anthropic 高管帶來那些啟發?

Daniela Amode: 很多我們剛剛聊過的主題,都能在音樂經歷裡找到呼應。首先是練習帶來的自律。我本就樂於努力工作。但音樂教會我,奮力付出,也可以收穫創意與精神的滿足。

努力之後內心充盈,是一份難得的體驗,這份感受最早來自音樂。其次,我最享受的,是和其他人一同演奏。大學前後,我大量參與室內樂與管絃樂團演出。

聽起來有些老生常談:合奏的整體力量,遠大於每個樂器簡單相加。不同樂器各司其職,有人站在聚光燈下,有人做支撐配角,角色不斷輪轉。這深刻影響我在 Anthropic 的團隊建設思路。

團隊之中,某個人站到台前的時候,其他人負責托舉,角色循環交替。每個崗位的閃光點各不相同,但協作讓我們更強大。和一群才華橫溢、心懷使命的夥伴共事,是莫大的幸運。

我如同樂團指揮,搭建環境,讓公司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保持好奇、持續學習。還有一點:站在舞台和眾人合奏,你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歸屬於一個超越個體的整體。

即便可以錄音,現場交響樂無可替代。我依舊愛去聽現場。劇院裡那個獨一無二、轉瞬即逝的瞬間,會叩擊人性深處。年少演奏音樂的經歷,讓我懂得這份珍貴。

人類同樣需要遞迴自我進化

Arianna Huffington: 人生充滿奇妙際遇,誰能想到管絃樂團長笛手,會執掌頭部 AI 企業。你多次提到 Anthropic 的價值觀:接納光明與陰影。

這一點不只適用於 AI,也適用於人。每個人內心,都兼具高尚與侷限。身處這個歷史節點,我們總在討論機器持續迭代。那我們該如何喚醒人性裡向善的一面?社會與 AI,分別可以做些什麼?

Daniela Amode: 我經常把這套想法分享給公司。Anthropic 發展速度很快,我們深知肩上的使命重量。但我反覆提醒大家,生活平衡格外重要。我熱愛工作,也拼盡全力。

同時我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五歲和一歲,他們的作息和公司事務完全無關。美好的人生,應當擁有多元體驗:自我反思、建立社群、保持好奇、做能帶來喜悅的創造性事情。

我很幸運可以體驗這些。我不斷告訴團隊,休假與休息至關重要。休息不只是享樂,更是留給自己空間,保持好奇、創意、追隨熱愛。大量心理學、人類學研究證實,有幾件事可以讓人趨近更好的自我:

充足的時間陪伴所愛之人;留給自己自省的時間,有的人借信仰、走進自然獲得;體會超越自我的宏大事物;擁有有意義的工作;運動、漫步。這些都是早已被驗證,滋養人的方式。

但社交媒體,幾乎在對抗上面全部要素。它提供糖果式的虛假聯結,短暫甜蜜,卻無法真正填補內心。它讓人減少身體活動,阻礙創造與好奇心。我期待 AI 能夠扭轉部分現狀。

AI 接手那些消耗我們的事務:母親承擔的家庭精神負荷、醫生的調研文書工作。節省下來的時間,可以用來線下陪伴親友、走進自然、觸碰超越自我的宏大事物,保持好奇創造。

這是需要我們主動選擇去建構的未來。企業同樣要做出抉擇。比如 Anthropic 拒絕廣告業務。廣告需要使用者持續停留,最容易煽動憤怒,喚醒人性的陰暗面。

希臘哲學家一直在追問何為美好的人生。答案就是不斷成為更好的自己。但現在我們把全部賭注押在機器上,默認人類停滯,機器擁有無限遞迴進化。

可無論是科學,還是精神傳統,都證明人類同樣擁有遞迴自我成長的本能,渴望蛻變,追尋生命意義。

我曾經寫過一本小書《第四重本能》,人類除生存、情慾、地位、權力之外,還有進化、尋找意義的本能。那麼,我們如何把話題拓展,去探討人類的自我迭代成長?

Daniela Amode: 我把這件事分成三層。第一層如同金字塔底座:不能扼殺人類成長的本能。社交媒體模式,就存在這樣的風險。這也是 Anthropic 拒絕廣告的底層邏輯。

如果 AI 產品復刻上一代網際網路產品邏輯,結局會重蹈覆轍。而且 AI 更私人、更強大。基於使用者健康隱私、內心傾訴投放廣告,是對使用者的冒犯。

圖片來源:YouTube@AriannaHuffington

更關鍵的是,商業模式會激勵平台留住使用者,讓人黏在螢幕上,隔絕現實人際。這樣發展,未來所有人都會後悔。

所以我們立下承諾,設計產品遵循這套思考:當使用者獲取資訊完成,Claude 就結束對話。目標是專業友好地解決需求,而不是繫結長期關係,誘導使用者停留。

第二層:當技術完成本職工作,要把時間與空間還給人類,實現人的遞迴成長。現代生活忙碌高壓。AI 承擔大量不必由人完成的工作,人們才有時間陪伴彼此、關照自我,擁有好奇與自省。

第三層,金字塔頂端,如何借助工具點燃人的好奇心。這部分還帶有設想性質。比如你想和朋友完成一個公共藝術馬賽克項目,擱置二十年。

AI 可以協助你瞭解審批流程,填寫申請,幫你掃清事務阻礙,讓你專心實現創意。前兩層是基礎,在此之上,AI 可以發揮這份助推作用。

Arianna Huffington: 非常難得,AI 企業高管公開探討人類自我迭代。AI 和人類,應當共同進步,而不是各自發展。如同親密關係,如果只有一方持續成長,另一方停滯,關係註定走向失敗。

我們要拓寬公共討論,投入教育機構,從學前教育到大學,賦能人的能力。在 AI 的革命時代,實現人與技術的共舞,而非互相摧毀。

Daniela Amode: 這場對話無比重要。研發技術的初衷,本就是讓人類蓬勃發展,生活變得更好。想要達成使命,就必須落地實踐,設計工具,助力人們獲得更多時間、好奇心、健康,擴大普惠可及性。

回到剛剛所說的共生關係。AI 承接繁雜事務,把人解放出來,增進人和人的真實互動,重新定義什麼叫人的工作。我個人非常看重社群生活。對比幾十年前,現代人線下社群參與度大幅降低。

無論城市、鄉村、郊區,即便認識鄰居,大家也更少投身實體社群。我很好奇,AI 能否助力修復社群精神。我們有 Claude Corps 項目,面向各學歷背景的年輕人做培訓。

教會大家如何運用 AI,改善自己所在社區:創業服務鄰里、營運青少年足球社團、投身教育事業。當年輕人感受到 AI 賦能自己過上理想生活,我們才算實現使命。

期待未來出現更多同類項目,幫助大眾掌握工具,共建理想世界。奉獻與服務,在當代生活中被弱化,卻能幫助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AI 賦能全球醫療健康

Arianna Huffington: 你的職業路徑十分特別。本次峰會由愛麗絲 · 沃爾頓主辦,她創辦的醫學院,把人文藝術作為醫生培養的核心。

你的人文背景,讓你看待 AI + 醫療,擁有那些旁人沒有的視角?

Daniela Amode: 除人文積累外,我職業生涯早期深耕全球公共衛生。我真切看見美國醫療,和全球南方地區醫療的巨大鴻溝。我曾在東非生活,當地基礎醫療工具的可獲得性,遠低於美國。

親歷這些之後,我被 AI 改變醫療可及性的力量深深打動。AI 在資料基建、資訊獲取、機會追蹤等方方面面帶來改變。舉個和國際救援委員會( IRC )合作的案例。

項目追蹤 6000 位孕婦,其中僅有 1700 人能夠在醫療機構,或是醫護人員陪伴下分娩。也就是說,有 3300 位產婦,分娩的時候得不到專業醫護協助,預後風險會顯著升高。

AI 可以讀取已有的原始資料,把晦澀資料轉化為行動指引。合作機構據此規劃,後續該如何保障產婦生產時有醫護在場。這不是新的醫療治療手段,而是盤活已有資料,讓資訊可以落地。

Claude 在這裡有大量可以落地的輕量機會,給到醫生、醫務從業者、政府,看清現實困境,進而尋找解決方案。

Arianna Huffington: 數百萬普通人向 Claude 和各類 AI 訴說症狀、用藥情況、情緒困擾。負責任的 AI,應當在什麼時候坦誠說“我不知道”,引導使用者尋求真人專業幫助?

又該如何避免一味迎合使用者,也就是模型的諂媚問題?

Daniela Amode: 模型諂媚是非常關鍵的難題。Anthropic 專門組建團隊攻堅。如果激勵模型一味附和提問者,會帶來巨大危害。我們做大量最佳化,降低模型諂媚傾向。一味順從並不真誠。

模型不停奉承,無法推動自省、求知、成長與人文思考。有些時候,需要有人告訴你,你的認知或許存在偏差,或者建議你尋求真人專業人士。

Claude 會主動引導使用者聯絡醫生,甚至幫使用者梳理問診要提的問題。Claude 是強大輔助夥伴,但不能替代臨床醫師的診斷。

我分享一段親身經歷。我懷著現在一歲的女兒,懷孕七個月的時候,遭遇嚴重細菌感染。婦產科、全科醫生、急診三次診斷,全都出現誤判。並不是醫生不專業,他們接診量大,事務繁忙。

但我的處境已經非常凶險,會威脅我和胎兒兩個人。Claude 識別出細菌感染的可能性。我的丈夫拿著這份資訊,去和醫生溝通,要求做對應檢測。及時用上抗生素,才有了好結局。

如果沒有這次提示,故事結局可能完全不一樣。

我們每天收到大量使用者來信,分享 Claude 幫助自己和家人的真實經歷。公司內部還有使用者故事分享頻道,讀來常常令人動容。當下 AI 實實在在提升普通人獲取醫療幫助的機會。

Arianna Huffington: 這個案例完美詮釋人機共生。家人帶著 AI 獲取的資訊對接醫生,收穫圓滿結果。這也契合愛麗絲的理念:健康是生理、心理、社交、精神的綜合體。

大量科學證實,真正的健康,發生在兩次看診的間隙。睡眠、飲食、運動、壓力調節、自我與他人的連接,五大日常習慣至關重要。

AI 擁有高度個性化能力,可以給出溫和提示,輔助我們養成好習慣。這部分是否值得投入更多關注?

Daniela Amode: 我自己就有切身體會。我會詢問 Claude:要不要諮詢兒科醫生?這個症狀需要擔心嗎?它能夠調取過往對話記憶,提醒我一年前出現過類似身體訊號。

圖片來源:anthropic.com

這是非常獨特的價值。大量健康資料客觀存在,但醫生要照看數百位患者,很難記住每一個人的全部細節。病歷只會記錄過敏史、服用藥物,無法完整還原一個人的全貌。

AI 綜合多次對話形成的完整背景,賦能個體理解自身身心健康狀態。我們把這份資訊給到醫生,或是用來自我管理,實現更健康幸福的生活。人類本身無比複雜,醫生只能看到你的一個切面。

而大模型可以綜合大量對話,梳理完整的個人背景。

智力交給 AI,人類守護智慧

Arianna Huffington: AI 的智力已經、或者很快就會全面超越人類。我們該如何把握這個時代機遇?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定位:把智力交給 AI,人類擁有智慧。

智人( Homo sapiens )本意就是擁有智慧的人,不是擁有高智力的人。自啟蒙運動、工業革命,我們習慣用智力定義自我,信奉我思故我在。但是智慧、靈魂、精神、意識,遠比智力宏大而強大。

AI 卸下智力的王冠,恰恰是我們超越智力束縛的契機。女性在此過程中,會扮演獨特角色。追溯到智慧女神雅典娜,女性和人性深層核心緊密相連,源於生育,也源於紮根社群。

如果 Claude 負責智力,人類守住智慧,你怎麼看待這個圖景?

Daniela Amode: 你的核心洞見十分精彩:智力,僅僅是人類特質的其中一個維度。我們運用智力做醫學、科研、文學、經營關係,很多成果本質都屬於智慧。

AI 擅長計算、數學、超大規模的資訊整合。但圍繞人性的諸多維度,AI 無法取而代之。我始終相信,人無比珍視和同類相處,珍視自我反思、創造、保持好奇。

回到交響樂的例子。即便 AI 可以生成文字、音樂、藝術,人們依舊會奔赴現場聆聽真人演奏。Claude 永遠無法充當你的管理者、心理諮詢師、伴侶、孩子。

這些根本性的人與人關係,在 AI 的未來世界,只會變得愈發珍貴,我們會投入更多精力去守護。

快問快答

Arianna Huffington: 來到快問快答環節。除了孩子,還有什麼事情會讓你深夜憂慮?

Daniela Amode: 我擔憂 AI 議題被高度政治化,社會無法開展像今天這樣有深度的對話。

只有所有人覺得,AI 是我們共同創造的事物,而不是被動承受的變革,前路才會向好。一旦議題極化,很難保有討論的細膩度。

Arianna Huffington: 一年之後,你希望社會在討論 AI 的什麼問題?

Daniela Amode: 我期待一年後,大家重點討論 AI 正在落地的正向價值規模。全球健康、教育、營養學、生物科研領域,有益的應用正站在指數曲線起點,加速起飛。

一年之後,我們會看見這些領域,十倍量級規模的正向改變。

Arianna Huffington: 你的五歲孩子認為,媽媽每天上班在做什麼?

Daniela Amode: 加州科學院曾經有一隻名叫 Claude 的白化短吻鱷,可惜已經離世。兩年前,孩子三歲生日,我帶他去參觀。

在家我經常提到 Claude,於是他篤定,媽媽是動物園飼養員。我沒有刻意糾正他。

圖片來源:X@AnthropicAI

Arianna Huffington: 對你人生和工作影響很深的一個人是誰?

Daniela Amode: 我的哥哥達里歐 · 阿莫迪。他原本熱愛生物物理、癌症研究,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博士後階段轉嚮應用型生物科研,想要實實在在拯救生命。

如今,AI 在生物醫學的落地,讓他早年的理想得以延續。我早年投身全球公共衛生,希望全世界普通人都可以獲得基礎醫療,活得更健康長久。

我們兩個人,都在 Anthropic,見證年少理想落地,這件事帶給我巨大力量。

Arianna Huffington: 你的床頭櫃現在擺著那些紙質書?

Daniela Amode: 一共四本。

第一套是 E . M . 福斯特短篇小說集,其中《機器休止》非常出色。朋友送給我做生日禮物。故事探討人與人的隔絕,對當下極具預言感,探討人際關係、熱愛自然與人性精神。

第二本是惠特曼的《草葉集》,我反覆翻閱,閒來讀上幾段。第三本是奇幻小說《塞呂裡安海邊小屋》,講述孤兒院魔法小孩的故事,我唯讀了十分之一,故事溫暖迷人。

最後一本是通俗讀物《往日》。我讀書節奏很慢。

Arianna Huffington: 假如任命你做全球 AI 總負責人,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Daniela Amode: 首先我認為,不該設定單一的全球 AI 最高負責人。這項技術份量太重,不能交由一個人全權決斷。如果非要擔任這個職位,我第一件事,就是廢除這個職位本身。

要讓更多普通人擁有話語權,參與到 AI 走向何處的公共對話之中。 (創新觀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