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的跌了,省錢的漲了。
截至11月2日,“美股七姐妹”中除輝達之外的六家,已公佈最新業績。營收幾乎全線增長,股價走勢卻不同。
跌得最狠的,恰恰是增長最快的。美東時間10月28日,Google母公司Alphabet公佈三季度財報,Google雲單季收入307億美元,同比增長103%。然而第二天,股價暴跌12.64%,創下這家公司上市以來最大單日跌幅。
24小時後,亞馬遜重演了這一幕。AWS增速39.3%,創近五年新高,盤後股價跳水超過7%。再往前一周,Meta營收增長26%,股價也跌了7%。
另外三家股價相對穩定。微軟Azure增速48%,業績不差,第二天股價微跌0.2%。特斯拉經營利潤下降56%,營業利益率只剩2.6%,卻因為宣佈將全年資本開支從250億美元壓縮到200億美元,股價反而穩住了。而幾乎沒在AI基礎設施上花錢的蘋果,今年股價漲了約26.7%,是“七姐妹”裡表現最好的。
“七姐妹”指的是蘋果、微軟、輝達、亞馬遜、Alphabet、Meta和特斯拉這七家美國科技巨頭。輝達的財季與其餘六家不同步,三季度財報要到11月才公佈,因此本文主要分析已披露業績的六家,涉及股價和產業鏈時仍按七家來討論。
過去幾年,七姐妹的股價走勢大體同步,今年徹底變了。截至10月30日,蘋果年內漲26.7%,輝達漲9.7%,Alphabet和特斯拉分別跌10.5%和11%;七家公司佔標普500約三分之一的權重,年內加權漲幅只有6.2%,沒跑贏大盤。這是自2023年“七姐妹”概念被提出以來,首次集體落於下風。
表面上看,市場在擔心AI泡沫,擔心巨額投入能否收回。僅上個季度,六家公司的資本開支加起來就超過2000億美元,其中相當一部分最終流向了輝達,而輝達自己上一財年全年的資本開支不過61億美元。但如果只是害怕泡沫,同樣在大舉燒錢的微軟為什麼安然無恙,增速最快的Google反而跌得最慘?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拆解這幾家巨頭的生意,看清它們各自靠什麼賺錢。
01. 誰在賺“現在的錢”,誰還在賭“未來”
這六家公司都被貼上“AI概念”的標籤,但撐起股價的,是四種不同的邏輯。
微軟和亞馬遜賣算力,Meta賣廣告,蘋果賣硬體和服務,特斯拉押注自動駕駛。Google特殊一些,兩樣都佔:雲和廣告。當市場開始用真金白銀掂量AI的回報時,模式的優劣就顯現出來了。
賣算力,是當下最穩的生意。只要整個行業還在瘋狂搶算力,微軟、亞馬遜、Google這三家雲廠商未來兩三年的收入就大致有了保障。
微軟Azure單季收入331.7億美元,增長48%;AWS收入460億美元,增長39.3%,年化1840億美元,是近五年最快;Google雲收入307億美元,直接翻了一倍多。
圖源 / Google財報
這種增速能否持續,要看手裡的訂單。微軟還沒交付的商業合同高達6770億美元,比去年同期多了73%;Google雲的積壓訂單也有5610億美元,管理層說一半以上會在未來兩年內確認為收入;亞馬遜積壓訂單5780億美元,CEO Jassy在電話會上透露,OpenAI和Anthropic各自追加了上千億美元的長期採購合同。
雲廠商未來幾年的收入,很大一部分已經被預定了。眼下的瓶頸在於供給。亞馬遜現在平均每14秒就要往資料中心裡裝一枚AI晶片,產能依然不夠。
Meta是另一條路:靠AI把廣告賣得更貴。
這個季度營收646億美元,增長26%,廣告展示量多了10%,平均單價漲了14%。管理層在電話會上把增長歸功於AI推薦系統的改進。
問題是,廣告生意有上限。廣告主的總預算是一個有限的池子,AI的價值無非是讓廣告更精準、更貴,或者增加使用者看廣告的時長。這個季度單價已經漲了14%,還能不能繼續漲?全系產品日活使用者超過36億,增長空間還有多大?當AI投入的邊際效益開始遞減,廣告的增速能否永遠跑贏開支的增速?這些都是問題。
蘋果幾乎沒參與這輪軍備競賽。
季度營收1145億美元,創了紀錄,增長12%;全年營收4788億美元,是公司史上最好成績。它全年資本開支90億美元,同比還降了29%。過去兩年,市場總批評蘋果在AI上落後,同行在大舉砸錢,它好像沒什麼動作。這個季度之後,風向有點變了。當所有人都在為巨額投入和日益緊張的現金流發愁時,“不花錢”反而成了優點。2026年,蘋果以27%的漲幅領跑七巨頭。
特斯拉是第四種:估值全押在還沒兌現的自動駕駛上。
當季營收280億美元,和上一年持平,經營利潤卻下滑了56%。賣車這門生意的利潤在縮水,市場願意給它高估值,賭的是自動駕駛和機器人。FSD付費訂閱174萬,增長67%,北美交付的新車超過75%選裝了FSD;Robotaxi也已在奧斯汀正式載客,無監督里程一個季度增長了八倍。
但這些離賺錢還遠。特斯拉與SpaceX正在評估的潛在合併,也讓它的資本配置多了不少變數。
Google跌得最狠,因為兩門生意同時遭了質疑。
搜尋廣告收入增長12%,低於市場預期(約15%),AI搜尋的變現效率還不如傳統搜尋。雲業務收入翻倍,代價是單季資本開支514億美元,自由現金流轉為負的91億美元。加上SpaceX等股權投資的虧損拖累,淨利潤下滑了24%。財報全面低於預期,市場直接用腳投票。
一位關注美股的投資人Roy對「定焦One」表示,把這六家都當成一個“AI概念”來炒,從一開始就不合理。同樣是投AI,有的當年就賺回來,有的要等好幾年;有人是用客戶的錢建基礎設施,有人是用自己的利潤賭未來。
02. 現金流為負,市場緊張了
這個季度,六家公司的股價漲跌,和自由現金流的狀況對應。所謂自由現金流,就是公司賺的錢,刨去建廠房、買裝置、買晶片的開銷後,手裡真正剩下的部分。
自由現金流為負的三家,Google、Meta、亞馬遜,股價在10月都跌了。自由現金流為正的另外三家,微軟、特斯拉、蘋果,股價都穩住了。
Roy表示,前兩年,市場還願意為“敢花錢”下注;現在,花錢多的得先證明自己還得起。
變化背後,是這輪AI投入的體量實在太大。微軟、亞馬遜、Google、Meta四家這個季度的資本開支合計2029億美元,創單季紀錄,今年全年計畫加起來超過7000億美元,比去年多了75%。業界預計明年這一規模將達到1.3兆美元。
錢花到這種程度,市場當然要關注:花出去的錢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高盛在今年一季度的行業回顧裡概括過這個轉向:對AI的關注,已經從“誰投得最多”,變成“投出去的錢離變回現金還有多遠”。
“現金流為負”的三家,處境也不一樣。
Google和亞馬遜的錢都花在了資料中心、晶片和網路裝置上。花出去的錢,大機率收得回來,只是需要時間。Google這個季度資本開支514億美元,同比翻了一倍多。底氣是Google手裡5610億美元的積壓訂單,管理層說一半以上會在兩年內變成收入。亞馬遜的邏輯相同:AWS積壓訂單5780億美元,OpenAI和Anthropic各自追加了上千億美元的長期採購。
值得一提的是,微軟這個季度的資本開支同樣翻倍,達到394億美元,不過因為賺得多,經營現金流有580億美元,扣掉開支還剩186億美元。
Meta的情況不同。它的錢也花在資料中心上,單季資本開支349億美元,全年計畫花1350到1450億美元,和雲廠商是一個量級。區別在於,雲廠商的資料中心是替客戶建的,建好了客戶付錢;而Meta的資料中心是建給自己用的,投入能不能收回來,還是看廣告能多賺多少。
2022年Meta大舉押注元宇宙,一年之內股價跌了75%,後來靠裁員和砍預算才緩過來。眼下廣告業務固然比四年前更賺錢,但這次賭注的體量是當年的數倍。
更值得關注的是,Meta正在從“靠自身利潤為AI競賽提供資金”轉向“靠資本市場募資”:長期債務一年內從587億美元漲到809億美元,還宣佈要設立沒有投票權的C類股。標普最近已將Meta的評級展望從“穩定”下調至“負面”,理由正是資本支出和自由經營現金流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另外兩家,特斯拉主動收縮,蘋果乾脆沒怎麼花錢。
特斯拉把主要資源投向Robotaxi和機器人,但相比此前更大的規劃已有所收斂:全年資本開支從250億美元以上控制到20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回到正的15.3億美元,手裡還備著300億美元的信貸額度。
蘋果幾乎沒有參與這輪投入。它不建大規模資料中心,AI投入集中在對現有產品和服務的漸進式整合,而非大規模自研訓練叢集,全年資本開支90億美元,同比還降了29%,單季經營現金流就有280億美元。
但蘋果也有代價:自研AI進展不順,今年1月宣佈每年花約10億美元買Google的Gemini模型來重建Siri;供應鏈也被波及,AI伺服器搶走了大量高頻寬記憶體產能,普通記憶體晶片的成本大漲,Mac mini已經提價了200美元。
市場反應其實很清晰:回款路徑明確的,市場還願意等;路徑不明朗的,壓力最大;投入保守、或者已經開始收縮的,反而成了避風港。
03. 座次重排,洗牌才到中場
把時間拉長來看,這輪AI浪潮已經把七姐妹的座次徹底洗牌了,且還沒有結束。
回到這輪AI的起點。2022年11月30日,ChatGPT發佈。同年年底,按市值排座次:蘋果(2兆美元)、微軟(1.8兆美元)、Google(1.1兆美元)、亞馬遜(8500多億美元)、特斯拉(不到4000億美元)、輝達(3600多億美元)、Meta(3000億美元出頭)。輝達排第六。
2023年5月,輝達市值盤中首次達到1兆美元。兩年半後的今天,它一度登頂全球市值第一。
截至今年10月30日,新的座次是:蘋果(5.03兆美元)、輝達(4.93兆美元)、微軟(3.88兆美元)、Google(3.44兆美元)、亞馬遜(2.6兆美元)、特斯拉(1.58兆美元)、Meta(1.57兆美元)。七家合計,從7兆美元擴張到了23兆美元,佔標普500的權重從22%升到了33%。
賣晶片的輝達漲了13倍,從第六名衝到榜首,市值一度超過特斯拉的三倍。三年前,這兩家公司的市值還差不多。Meta漲了近五倍,但排名依然墊底。過程中,特斯拉也一度跌到最後一名。
Roy表示,從這一季的財報裡,能看出三條正在改寫遊戲規則的線索。
第一,誰在收錢、誰在借錢。
六家科技巨頭的巨額開支裡,最大的一部分流向了輝達。輝達自己不搞大基建,上一財年全年資本開支僅61億美元左右。只要行業還在搶算力,它的收入就有保障。但反過來也一樣,它的地位本質上建立在另外幾家的開支上,一旦下游開始收縮,它馬上承壓。
另一邊,有些雲廠商以前是拿利潤建機房,現在是發債、發股、借錢來建。這個季度,Google發債淨入287億美元,還計畫發行847.5億美元的股票,亞馬遜單季發債481億美元。
更宏觀的資料來自路透社的調查:微軟、Alphabet、亞馬遜、Meta和甲骨文五家科技企業,2026年前9個月經營活動現金流高達創紀錄的5429億美元,但資本支出翻倍至5569億美元,首次入不敷出。五家公司合計自由現金流由上年同期1435億美元的盈餘轉為140億美元的赤字。
Roy強調,市場已經注意到了循環融資的隱憂:晶片製造商和雲廠商利用自身信用,給下遊客戶提供貸款或擔保,這些資金又流回晶片和算力的採購中,容易製造需求旺盛的假象。
第二,折舊才剛開始。
廠房和晶片採購花出去的不是一次性費用。裝置一買入就開始計提折舊,逐季攤進利潤表。微軟單季折舊攤銷同比多了44%,往後只會加速;亞馬遜過去12個月高達793億美元,比它一年前同期的淨利潤(765億美元)還多。這意味著,裝置老化和貶值的速度,快過了它賺錢的速度。摩根大通更是預測:亞馬遜2027年的自由現金流可能滑向負1280億美元。
這背後的原因是,AI晶片和伺服器更新換代太快。花100億買的高端GPU,以為能攤到十年,但可能五年甚至三年後,因為性能落後,就面臨資產減值的風險。
投資人Michael Burry最近公開指控巨頭們有意拉長AI晶片的折舊年限,據其估算,2026到2028年可能累計虛增約1760億美元利潤。
這一點上,投資最少的蘋果和已經收緊開支的特斯拉,相對輕鬆。
第三,停下來比繼續燒更難。
如果AI的商業回報兌現得比預期要慢,能主動剎車、調整節奏的公司可以保住利潤;反之,則會被成本拖住。野村跨資產策略師將這一困境概括為“進退兩難”:繼續加速則自由現金流承壓,減速則AI需求敘事失守。
雲廠商簽的是長期合同,特斯拉的自動駕駛投入不能停,Meta的AI推薦系統是廣告業務的地基,也不能停。
蘋果是唯一擁有充分餘地的。它的投入規模小,可以等技術路線和商業模式更清晰了再精準切入。
下一個驗證點是輝達11月發佈的財報。如果它的資料中心收入及指引仍在加速,說明下游還在加碼;如果指引下調,就說明下游開始收縮了。
所以,這一季財報季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AI基建的“軍備競賽”階段,正式讓位於“算帳”階段。上半場比的是誰膽大、誰下注猛;下半場,拼的是誰家底厚,誰能在折舊開始吞噬利潤、債務成本居高不下的時候,拿出讓市場信服的投入產出成績單。 (定焦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