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偏偏唯獨只有德國陷入經濟衰退?

德國其實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能源去俄羅斯化和高通脹帶來的後果，而且並沒有出現失業率增加的現象。

“經濟衰退”這只靴子還是落地了。德國聯邦統計局5月25日發布的官方數據表明，德國經濟陷入了衰退。經價格、季節和工作日調整後，德國今年第一季度GDP環比下滑0.3%，這是對前一個月發布的0%增長預期的修正。

而2022年第四季度，德國GDP環比下滑0.5%。於此，德國GDP連續兩個季度環比下滑，陷入經濟學家口中的“技術性衰退”。德國在剛過去不久的冬天暫時挺過了能源危機，卻無力阻擋經濟持續下滑。

2000年後，德國經濟經歷過金融危機和新冠危機下的兩次經濟收縮，2009年，德國經濟下滑5.7%，2020年下滑3.7%。兩次危機之間，德國經歷了十年的經濟繁榮。而今，在遭受疫情和俄烏戰爭接連打擊之下，德國經濟迎來了黯淡的前景。

然而，這只靴子落下的動靜仍然比預計當中的要小。2022年夏時經濟專家們做出了深度衰退的預測，經濟收縮4%到6%。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德國其實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能源去俄羅斯化和高通脹帶來的後果，而且並沒有出現失業率增加的現象。陷入了溫和衰退的德國即使不能做到力挽狂瀾，但並沒有出現最壞的情況。

即使德國推出了減負一攬子計劃和能源價格剎車政策，消費信心仍然低迷。2023年第一季度，德國私人消費支出環比減少1.2%，在食品飲料、衣類與鞋類、裝潢、汽車上的消費都在減少。

汽車方面可以追溯到今年電動車購買補貼有所減少。政府消費支出也環比減少了4.9%。不過，建築投資和外貿卻出現了增長。今年第一季度，貨物和服務貿易出口環比增長了0.4%，尤其是合成材料和金屬製品上。而進口則下降0.9%，主要原因在於礦物燃料的進口減少。

在德國經濟陷入衰退的同時，歐盟和一些歐盟國家經濟卻出現了增長。經價格、季節和工作日調整後，歐元區2023年第一季度GPD環比增長0.1%，歐盟整體GDP環比增長0.2%。而在經濟體量大的歐盟成員國中，意大利和西班牙均增長0.5%，法國為0.2%，唯獨占據了歐洲區經濟產出的近30%的經濟強國德國出現了負數。

當然，和德國相比，西班牙和意大利受到疫情的衝擊更大，經濟遭受的損失更重，這些國家的經濟復甦的程度更大。而緊接著疫情的能源危機下，和西班牙的旅遊業不同，德國的工業受到供應鏈緊張和能源危機的衝擊，況且，歐盟各國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程度並不一樣。德國經濟部長哈貝克認為，德國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是德國陷入經濟衰退最主要的原因。

也有經濟學者將更深層的原因歸結為，德國作為工業基地的地位已經受到了削弱。他們將連續兩次的經濟下滑稱作是向工業強國敲響的警鐘。德國經濟目前正面臨來自能源轉型、專業人才和勞動力短缺問題的挑戰。

經濟研究所ifo經濟預測負責人沃爾默斯豪澤爾（Timo Wollmershäuser）在強調勞動力短缺問題的同時，也指出德國汽車產業承受著來自中美的夾擊，更多的領先技術生產發生在其他國家，讓德國的生產基地地位遭受衝擊。沃爾默斯豪澤爾稱，德國模式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危機之下，德國政府一方面在向外傳達樂觀信號，另一方面在內部因大小問題爭吵不休。總理朔爾茨面對媒體記者們稱，德國正在大力投資綠電建設、電池和芯片工廠，德國的經濟前景很好。財長林德納稱德國面臨降級的危險，所以同樣面臨著經濟政策的時代轉折點。他提出提高政府規劃和審批速度，改善投資環境，吸引更多的專業人才。

隨著2021年底德國成立新的交通燈政府聯盟，德國首次由兩黨聯盟進入三黨聯盟時代。在危機處理上，三黨聯盟要達成一致，更加艱難。具體到能源轉型上，綠黨主張通過對富人徵稅來投入氣候保護，主張自由市場、且掌管財政部的自民黨堅決反對。

對於普通民眾來說，目前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就在於供熱轉型。德國家庭不知道接下來的供暖設備更換和提高能效裝修這筆開支究竟有多巨大。據RTL/ntv Trendbarometer 5月底民意調查，76%的受訪民眾反對2024年起禁止安裝新的燃氣和燃油供熱設備。85%不相信，由綠黨推動的供熱法律草案會如期在7月初得到聯邦議院的通過。57%的受訪者不相信任何一家政黨可以解決德國目前面臨的問題。

生活成本的激增和遲遲不能塵埃落定的供熱轉型路線給家庭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不確定性往往會打擊消費信心。消費研究機構GfK預測，德國6月消費者信心指數增加1.6點至-24.2點，達到了2022年4月以來的最高值。

但是，消費情緒自2020年初疫情封控期間跌入谷底以來，繼續保持低迷。消費者並不確定，德國經濟在接下來幾個月的走勢究竟如何。該預測指出，2023年，消費將不會成為經濟增長的動力。

經濟研究所DIW所長弗拉茨舍爾（Marcel Fratzscher）稱這是一場不公平的衰退，因為受衝擊最大的是中低收入人群。低收入群體消費支出的很大一部分在於能源和食品，而能源和食品的價格上漲幅度尤其大，從而嚴重影響到了低收入人群的生活質量。

據德國聯邦統計局，德國2022年的平均通脹率為6.9%。弗拉茨舍爾指出，今年的通脹率預估為6%，將再次明顯高於工資和養老金的上漲幅度。在接下來的一年內，低收入人群的生活質量將繼續下降。

眾經濟學家認為經濟復甦的希望渺茫。經濟研究所ifo 5月商業景氣指數在連續6次上升後首次下降，從4月修正後的93.4點降至91.7點。ifo所長福斯特（Clemens Fuest）稱，德國經濟對這個夏天的增長前景持懷疑態度。而來自經濟研究所DIW的預測則為，經濟迅速恢復的希望已然消失。

預測稱，高通脹與利率上升抑制了購買力、提高了借貸成本。這個冬天的經濟收縮比預期當中的要嚴重，因此，經濟復甦比預測當中的也要更沒有把握。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預測，2023年，德國經濟增長徘徊在零的水平線上。

而歐委會預測，德國今年GDP增長率為0.2%，明年為1.4%，均低於歐元區的平均水平，和德國經濟進入2000年後的最初十年間在歐元區的優秀表現，形成了對比。

2023年，德國經濟將繼續背負著俄烏戰爭、能源轉型和勞動力短缺所帶來的重擔，舉步維艱。（FT中文網專欄作家張冬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