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日元還是救經濟？
這兩天，發生了兩件耐人尋味的大事。
首先，根據日本內閣數據，去年第三季GDP下降2.9%之後，第四季又下降0.4%。
整個2023年，日本的名目GDP以平均匯率換算，折合4.21兆美元。
而2023年德國的名目GDP折合4.456兆美元，居然超過了日本。
自2010年被中國反超後，日本再度失去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的寶座，跌落至第四。
與之相對的，日本股市卻依然牛氣沖天。
截止2月22日，日經指數一度高達3,9157點，突破了30年前歷史最高的38,957點。
甚至，目前為止，各大機構對日經今年的走勢，依然是一致看多。
例如2月15日，花旗集團就將該指數的2024年高點從39,000點上調至45,000點。
這就很奇怪了。
我們常說，股市是經濟的晴雨表。
結果日本GDP下降，股市反而越走越強，沒人覺得不妥，是不是矛盾？
矛不矛盾，關鍵得看，你對GDP、乃至經濟的定義是什麼。
一、虛假的GDP
GDP是個很神奇的數據。
例如，以俄羅斯的統計口徑，他們去年的名目GDP總量超越德國，也說自己是世界第三。
但大多數人都選擇無視、懶得評價。
為什麼？
因為所謂名目GDP，尤其是日本的名目GDP，總是與匯率綁定。
二戰後，美國為日本定下的匯率是1:360，一直維持到70年代。
如此之低，日本以美元計算的名目GDP數值，自然也偏低。
但這並非全然是壞事。
日圓相對美元便宜，等於日本貨相對美國人便宜。日本利用低匯率，拼命擴大對美國的出口。
量變產生質變，終於發展到美國乃至全世界都招架不住的程度。
整個80年代，全美三分之一的貿易赤字都來自日本，存在著巨大的逆差。
1983年，卡特皮勒時任總裁李·摩根發布《美元與日圓不匹配問題原因及解決方案》，指責日本利用匯率優勢占美國便宜，導致製造業被重錘，大量工人失業。
經由媒體發酵，報告發出後，美國民間迅速掀起反日高潮。
憤怒的失業者們成群結隊跑到大街上，打砸日本車；作秀的政客當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搏選票的好機會，在白宮門口直播砸日本收音機…
1985年9月22日，美、日、德、英、法簽訂《廣場協議》，強迫日圓升值。
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打掉日本貨的競爭力，減少日本對美國的出口。
於是從1985年到2011年，日圓匯率暴漲，美元兌日圓一路從300多跌到75，連續打了四個滾。
與之相對應的，日本的名目GDP，在「失去的二十年」中，仍然在繼續上漲。
到2011年，也就是日圓匯率達到高峰的那一年，日本的名目GDP也達到歷史最高點。
所以，如果只看紙面數據，壓根就看不出日本哪裡失去二十年了。
雖然不多，但人家GDP不還在漲麼…
面子好看，裡子難受。
在這個匯率上漲、名目GDP持續上升的階段中，日本企業卻苦不堪言。
最直觀的是外貿。
日圓越來越值錢，等於日本貨越來越貴，出口的競爭力漸漸消退，大大壓縮了企業的利潤空間。
名目GDP的上漲，對國家經濟並沒有什麼好處，頂多有利於海外投資。
結果是日本企業的大量資金都投資到國外，而國內投資嚴重不足，以至於日本國內經濟越來越蕭條。
即所謂失去的二十年。
回憶下就能發現，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大量日企跑到中國投資。這兩年，他們又都撤回國了。
直到安倍晉三的「放水經濟學」正式實施，日本才開始大力打壓匯率。
2012～2015年，美元兌日圓迅速從75漲回125，日圓匯率貶值了一小半。
與之相應的，日本的名目GDP自然也跟著大幅下跌。
但是，日本企業卻因此保住了性命。
企業活下來的結果是什麼？是保住了國民就業率。
是的，在名目GDP下降的階段，日本國內的失業率反而不斷下降。
這一點非常反直覺，但確實是事實。
所以說安倍晉三拯救了日本製造業，這個評價絲毫不為過。
為此，日本政府承受了歐美和隔壁韓國的巨大壓力，韓國公開宣布不允許日本匯率降到110，還要求美國直接干涉日本的匯率。
過去十年，全世界圍繞著日圓匯率議題的鬥爭，始終很激烈。
但日本始終堅持匯率在110上下浮動──這不是能發財的線，卻是真正的生命線。
GDP減少只是面子問題，匯率太高是生死問題。
日本企業實在不想再回到2010年代高GDP高匯率、企業獲利被匯率壓掉、外貿競爭力喪失的糟糕時代了。
二、救日圓還是救經濟
過去二十年，日本其實是西方陣營中「去工業化」最不明顯的國家。在許多高端製造領域，依然是事實上的全球最強。
這個成就，相當程度上，就是壓低匯率的成果。
但這種行為，與四十年前的日本，利用低匯率占美國便宜有差嗎？並沒有。
尤其從2022年開始，日圓貶值速度明顯大幅加快，等於是加速吸收盟友的血。
歐美澳韓能答應嗎？必然不能。
所以，身為日本放水經濟學的靈魂人物，安倍晉三必須死。
2022年7月8日，安倍在街頭遇刺，震驚全世界。
這之後短短幾個月，美元兌日圓匯率迅速漲到151.9，然後快速跌回127。
2023年開始，日本央行開始連續推出政策，調高10年期公債利率上限，美元兌日圓一路回到150以上。
這一系列事件背後，必然發生了許多不為一般人所知的政治博弈。
大多數人一直覺得，日圓貶值太快，日本政府的負債率太高。
升息會抬高債務負擔，降息又會加速貨幣貶值。
所以日本央行調高國債利率的行為，等於是在不違背YCC的基礎上，邊放水邊升息。
本質上還是在救日元，只不過力道沒那麼大，所以效果看起來很普通。
但根據上文的邏輯，現在再回過頭來想想，可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日本絕大多數資源都需要進口，日圓貶值肯定是有不利的一面。
但想當年，美元兌日圓長期維持在300以上，遠遠超過現在，日本工業照樣崛起了。
一樣的道理。
因為日本企業在國內市場的銷售，遠低於在海外的銷售。
尤其在經過長達的三十年對海外大力投資後，國內外的銷售差距必然還遠大於七、八十年代。
所以日圓貶值後，企業在海外以美元計算的銷售額換成日圓後會增加，反而是利好。
很明顯，對整個日本而言，貨幣貶值利大於弊。
根據日本大和證券估算：日圓兌美元每貶值1日圓，東京股票市場全部上市公司的獲利將增加1,980億日圓。
例如，日圓兌美元每貶值1日圓，豐田的利潤約增加480億日元，本田的利潤約增加100億日元，優衣庫的利潤約增加12億日元…
這還是不考慮任何變數的計算結果。
但顯而易見，日圓越便宜，日本貨就更便宜，銷量必然增加，實際利潤的數字，必然遠高於估算值。
日本股市為什麼這麼被外資看好？就是這個原因。
還不止於此。
日圓貶值後，以美元計價的日本土地、房產和勞動力都變得便宜了。
這非常有利於吸引外資。
例如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就常抱怨，在美國建廠的成本比在台灣高出50%。
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在日本建廠的成本高，甚至一再主動找日本政府，希望獲得再建工廠的土地。
所以，儘管日本股市已經漲了10年，日本房地產早已走出下跌期，和股市走勢呈正相關。
但大多數機構，包括巴菲特，依然一再強調：日本資產被低估了。
原因不言而喻。
不得不承認，日圓貶值會為國內帶來惡劣的輸入型通膨，提高居民的生活成本。
例如，日本的電費上漲了20%，汽油價格也從130日圓/公升漲到170日圓/公升。
但這些，都只是疥癬之疾。
從去年開始，日本政府就要求國內企業大幅加薪：瑞穗金融集20%、日本電產7%、任天堂10%、永旺集團7%、三得利6%、世嘉30%、優衣庫40%…
同時，也推行能源補貼政策，如對每公升汽油補貼42日元，每家的電費也進行補貼，以對沖日圓貶值對居民生活的負面。
很明顯，日本政府並不會為了保民生，而去抑制日圓貶值，替代手法很多。
確保經濟長期成長，與穩定貨幣匯率，哪一個優先順序較高？
很明顯是前者。
三、尾聲
基於上述，甚至可以斷言：日本股市在突破歷史最高點後，還會走得更遠。
日本重演四十年前的玩法，利用低匯率的優勢，經濟持續走強是可以肯定的。
但能走多遠，這個就不好說了。
首先，以日本現今的重度老化的人口結構，肯定是不具備重現當年輝煌的客觀條件了。
這是客觀因素。
其次，還有人禍。
想當年，以日本工業之強，如果不是被歐美聯手扼殺，必然會一路狂奔，不存在所謂失去的二十年。
但無形之手就是存在。
一旦日本表現得過於強勢，歷史一定會重演，它一定會再被重錘。
俯瞰歷史，日本的經濟發展訴求，和它所需要的政治能量，形成了巨大的衝突。
沒有任何一場經濟事件是單純的經濟事件。
日本的經歷，是一份寶貴的教案、是一位好老師、是我們摸著過河的石頭。（格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