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全面試運行的智能無人駕駛汽車“蘿蔔快跑”近日引發了熱議,其以較可靠的性能和低廉的價格獲得不少市民交口稱讚的同時,也引發了許多網約車和計程車司機的不安,怕自己的飯碗不保。
這幾日武漢有大量計程車司機發起強烈抗議,建議政府限制「蘿蔔快跑」的試營運時段。
過去,我們常為科技發展速度不夠快而擔憂,為科技突破而歡喜。今天,無人駕駛技術終於成熟,這本來應該是件里程碑式的好事,然而技術進步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社會問題——成千上萬司機的飯碗是真實的問題。
如何解決他們的工作問題,我們其實可以回到歷史中尋找答案。畢竟在歷史長河中,這不是第一次技術進步,也不是第一次有職業面臨被取代。
抄寫工vs 印刷術
許多學者認為,人類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發生這種技術對職業的更替,就是印刷術的發明。在此之前,人類知識的傳承除了較不可靠的口述傳承之外,就只有靠抄寫工日以繼夜地謄抄著作。可想而知其成本高、容易出錯,以及產量低。
根據流傳至今的一些歐洲的記錄顯示,一本手抄本書籍的成本中,超過8成都是抄工的工資,其餘兩成才是羊皮紙的成本,這部分裡的大頭還是羊皮紙工匠的人工成本。因此,在印刷術開始成熟普及以後,直接就把圖書的價格打到了地板價,不難想像對於抄寫行業的衝擊之大。
歐洲抄寫工的抗爭也不是沒有。最初有些城市的木刻版與抄工行會透過政府關係,企圖下令禁止活字印刷業進入市場、禁止生產和購買印刷機;巴黎的抄工行會甚至曾提出訴訟,要求活字印刷業者賠償其營業損失。但是,這些訴求最終都未獲認同。
這些抄工由此就在很短時間內失業,因而過著悲慘生活了麼?
歷史恰恰沒有那麼簡單。
首先,手抄書籍在印刷術出現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並沒有完全被取代。畢竟手抄書籍歷經上千年的歷史,大眾對於新生的印刷術並沒有那麼容易接受。
一方面,手抄書中的精美彩色配圖等,還是初生的印刷術做不到的;另一方面,對於奢侈需求和高檔圖書來說,批次印刷的作品在精美性上也尚不能比擬,分層套印的彩色印刷技術要到20世紀以後才得以成熟和普及。
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印刷術書籍和手抄本書籍是並列存在的,雙方的目標市場並不完全重疊。
其次,發展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也會打開一扇窗,新技術出現總會帶來新的職涯機會。
印刷術取代抄寫工的同時,也產生了對排字、製版、裝訂等工作崗位的新需求。由於印刷術誕生後出版業井噴性增長,這些職位的數量其實遠超過去抄工的數量,而且轉行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難。
最後,社會的安全網也為這些抄寫工託了底。
當時在歐洲,許多抄寫工的工作都是貴族或教會的訂定需求,他們本身往往就是教會的終身僱員──教士或貴族的僕人。對教會和貴族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安排這些人的工作,畢竟他們中大部分人能讀會寫,這在當時已經是個可貴的勞動技能了,不愁沒有適合的崗位安排。
各種因素疊加起來,地球繼續轉動,歷史繼續前進,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後,原來的抄寫工大部分都被消化到其他行業,出版業迎來了爆炸式發展。現代人回顧那段歷史,看到的多是人類發明的偉大,因為社會問題被較好地解決了。
新質生產力,新工作機遇
以史為鑑可知今,我們可以從歷史上汲取的經驗並不少。
第一條經驗就是:在技術進步面前,僅進行消極抵制是註定徒勞無功的。
面對新科技新事物的衝擊,原有的從業者發起抵制的行為雖然從邏輯、感情上都可以理解,但是長期來看,這種消極抵抗註定不能改變歷史的處理程序,因為試圖阻止生產力進步,都是在阻礙社會的發展,最終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
歷史上因為技術進步消失的職業數不勝數,除了抄寫工,還有電話接線員、打字員、排字工、報童等,甚至計程車司機本身也是淘汰了馬車伕後產生的新職業。
而且,就算是強加限制,恐怕也是難以奏效的。就例如,有人建議武漢市政府把無人駕駛車的營運時間限制到晚上10點以後一樣,現實中很多司機都指望開夜班車帶來的較高津貼和相對空閒的道路獲取更高的收入,把夜班市場讓給無人駕駛車也只會先奪走了這部分人的飯碗,使得白天的市場更卷而已。
再者,新科技對舊產業的取代並非一蹴可幾的,兩者會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同時存在。新科技也會帶來新需求和新的工作機會,因此對個人來說,如何抓住一切機會快速適應環境的改變,是更積極的生存之道。
具體來說,人總是對習慣的東西更放心,因此,出於對技術的謹慎懷疑和對有人駕駛應對突發情況的信賴心理還是存在於不少人心中的,要全面接受無人駕駛顯然尚需時日。所以對於無人駕駛來說,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也很可能需要不少安全員在遠端待命,準備隨時接管車輛以應對意外情況的發生。
此外,智慧駕駛對於車輛保養的工作也有新的需求,誰能更快掌握新技術車輛系統的維護,誰也就能最先獲得新的工作機會。
而除了轉行,駕駛技術高超同時又善於與人溝通的那部分司機也可以向上而行,爭取那部分自動駕駛的演算法不能替代的高端商務需求,其中上升的服務溢價說不定還能讓收入增加不少。而高階的商務用車需求對價格並不敏感,所以高端用車市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被智慧駕駛擠佔。這就像現代電子錶並沒有取代成為奢侈品的高端機械表一樣。
除了個人層面,政府層面也可以積極尋找對策,充分利用這個時間窗口來緩和社會矛盾。
在無人車和叫車、計程車司機並行期間,政府可以積極完善社會安全網的功能。例如可以設定一到兩年的過渡期,期間對於使用無人駕駛的公司徵收一定的特別稅收,設立一個基金,對失業的前營運車司機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幫助他們度過轉型期,或提供一定補貼,讓他們參與新技能訓練。
雖然對無人駕駛計程車公司徵收費用可能增加其營運成本,但如果政策設計合理,不會過於抑制創新,反而能夠清除社會對於技術進步的顧慮,促進科技進步與社會和諧發展之間的平衡。
類似的政策在歐洲也有先例,例如德國的「短時工作制」(Kurzarbeit)政策。
它是德國為因應經濟危機或技術變革等特殊情況而設計的勞動市場政策。其核心理念是透過減少員工的工作時間而非裁員,使企業能夠度過困難時期,同時保障員工的收入和就業。
企業以縮短員工工時來替代解僱,而政府可以透過失業保險基金為受影響的員工提供部分收入補貼,通常為減少工作時間造成的相應工資損失的一定比例。員工因此可以獲得與全職工作相近的收入。在縮短工時期間,企業和政府共同支援員工參加職業培訓和再培訓,提高他們的技能和就業競爭力。
這項政策在德國運作了十多年,取得了較好的經濟和社會效果。如2020年疫情導致全球經濟大幅下滑,「短時間工作制」就發揮了關鍵作用。德國政府迅速擴大政策覆蓋範圍,約有600萬員工在疫情初期受惠於該政策。此舉幫助德國將失業率維持在相對較低的水平,同時也有效減少了因失業而導致的社會不安和不滿。
尾聲
「(工作)熄滅眼中之光,壓彎背脊,擠碎內臟和肋骨,給腎臟帶去劇痛,給整個身體帶去疲憊。」這是一千多年前抄工們的自我寫照。職業司機也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很多人並不是因為熱愛才從事這份職業,只是在收入和職業病之間做著無奈的選擇。
從人本的角度來說,沒日沒夜機械性地謄抄自己不感興趣甚至根本不懂的內容(有些書是抄寫者自己都不懂的語言寫的)也是極其枯燥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折磨。這些抄工們長期在採光差的環境中坐硬板凳,又因不能抄錯而不得不時刻保持精神緊張——想像一下被迫在木頭椅上坐一天修改“祖傳”程式碼,把這份痛苦再翻倍,差不多就是當年這些抄工的痛苦了。
某位不知名的抄寫工就在書上寫下過這麼一句話:“不要責怪我的筆跡,因為墨水不好,羊皮紙有缺陷,而且天很黑。”
我覺得可以把這句話改一改:“不要責怪司機師傅的脾氣,因為車況不如意,交通糟糕,而且收入不高。”
計程車司機常年受工作時間長、精神高度緊張、飲食不規律、靜坐時間長等影響,慢性病盛行率明顯高於一般人。對於目前從事這份職業的人來說,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想必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會轉向更輕鬆的養家餬口的辦法。
我們正處於歷史變革的當口,既不應該對技術盲目崇拜,冷漠地覺得飯碗受到威脅的弱勢群體只不過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也不應該消極拒絕技術的發展,讓整個社會裹足不前。從過去的歷史經驗與教訓中找到兼顧社會發展與和諧的平衡點,才是最恰當的想法。 (民智國際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