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圓窗裡的傲慢與潮州茶地點: 香港中環,康樂大廈(現怡和大廈) / 皇后大道中,長江實業辦事處時間: 1978年,悶熱的颱風季前夕如果你站在康樂大廈頂層的圓形舷窗前向外望,你會產生一種錯覺:整個香港都在向你下跪。這座剛剛落成不久的大樓,以其獨特的圓形窗戶和全亞洲最高的高度,傲視著腳下繁忙的維多利亞港。這裡是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與香港置地(Hongkong Land)的心臟。大班(Taipan)亨利·凱瑟克(Henry Keswick)手裡晃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眼神慵懶地掃過樓下的干諾道。在那兒,像螞蟻一樣的黃色雙層巴士和叮叮車正艱難地在狹窄的街道上挪動。“看那,這些中國人。”凱瑟克輕蔑地笑了笑,對身後的董事們說,“他們像工蜂一樣忙碌,從早到晚,但他每走一步路,每吸一口氣,甚至每買一個面包,最終的錢都會流進我們的口袋。”這並不是誇張。香港置地控制著中環最核心的商業地段。歷山大廈、太子大廈、文華東方酒店……這些名字就像是一串珍珠項鏈,鎖住了香港的咽喉。這串項鏈的締造者,那個幽靈,此刻似乎正漂浮在會議室的雪茄煙霧中——保羅·遮打爵士(Sir Paul Chater)。遮打並不是英國人,他是一個出生在加爾各答的亞美尼亞裔孤兒。一百年前,正是這個有著深邃眼窩和鷹鉤鼻的亞美尼亞人,站在維多利亞港的一塊礁石上,居然幻想出了“填海”這個瘋狂的主意。他和怡和洋行聯手,憑空在海裡造出了中環,創立了香港置地。那個亞美尼亞人留下的規矩很簡單:只租不賣。“只要大英帝國的旗幟還在總督府飄揚,中環就是我們的私家花園。”置地的總經理紐璧堅(David Newbigging)補充道,語氣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最近有些華資地產商跳得很歡,什麼長江、新鴻基,在深水埗和觀塘那種鄉下地方蓋了些鴿子籠,就以為自己是大亨了。”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紳士般的哄笑。在他們眼裡,那些華資地產商不過是發了點戰爭財的暴發戶,或者是做塑膠花起家的小工匠。他們不懂什麼叫“貴族風範”,不懂什麼叫“長期持有”。“尤其是那個叫李嘉誠的,”凱瑟克皺了皺眉,彷彿提到了某種難聞的氣味,“聽說他最近在大量收購九龍倉的股票?他想吞大象?簡直是妄想。”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做塑膠花起家的小工匠”,此刻並沒有在觀塘的鴿子籠裡,而是在離他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正盯著一張地鐵規劃圖,目光如炬。皇后大道中,華人行大廈。與康樂大廈的冷氣十足不同,李嘉誠的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工夫茶香。50歲的李嘉誠,身材清瘦,穿著一套剪裁普通、甚至略顯寬鬆的深色西裝。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便宜的精工表(Seiko),這是他的標誌——在這個勞力士金表滿天飛的年代,他在時刻提醒自己:時間是用來工作的,不是用來炫耀的。他是潮州人。在香港的生意圈裡,潮州人被稱為“膠己人”(Gigi Nang),以團結、刻苦、凶悍著稱。他們像是在岩石縫裡求生的野草,只要給一點雨水,就能撐破石頭。某種意義上,正在向英資發起挑戰的李嘉誠,與那個奠定英資基業的亞美尼亞人保羅·遮打,在靈魂深處有著驚人的相似。這確實是兩個天生流淌著商賈血液的族群。在西方,亞美尼亞商人的身影貫穿了古絲綢之路與奧斯曼帝國的貿易網。他們是帝國的縫合者:從在那不勒斯與奧斯曼之間長袖善舞的傳奇外交官兼巨商馬努克·貝伊(Manuc Bei),到在巴庫油田中曾與諾貝爾家族分庭抗禮的石油大王亞歷山大·曼塔謝夫(Alexander Mantashev);從僅憑一支紅筆就參與劃定中東石油版圖的“百分之五先生”古爾本基安(Calouste Gulbenkian),到大洋彼岸此刻正在重塑拉斯維加斯天際線的賭業大亨柯克·克科裡安(Kirk Kerkorian)。流散的歷史讓他們沒有安全感,卻賦予了他們對商業契約最敏銳的嗅覺。而在東方,雖與閩商同氣連枝,卻早已在驚濤駭浪中磨礪出獨立鋒芒的潮汕商幫,同樣在海上絲綢之路上開枝散葉。他們的血管裡流淌著冒險與堅韌的混合血液:既有明代叱咤風雲的海上霸主林道乾,也有在新加坡被稱為“甘蜜大王”的佘有進。在南洋,他們靠著一封封“僑批”編織起龐大的跨國信用網路。早在李嘉誠出生之前,陳慈黌家族便已在泰國建立起壟斷性的碾米帝國,富過了三代;而當李嘉誠還在為塑膠花生意奔波時,謝易初父子的正大集團已開始佈局東南亞的農業版圖,被稱為“南洋金融教父”的陳弼臣,更是早已執掌起連接東南亞各國華商生意的資金大動脈——盤谷銀行。這兩個族群都有著一種透視歷史的冷峻眼光。他們從不把命運盲目押注在某個單一帝國的興衰上——因為他們見過了太多王朝的更迭。對他們而言,國界是可以穿越的,政權是可以交涉的。相比於地圖上變幻莫測的顏色,他們更信奉宗族內部堅不可摧的信用(Credit),以及那種在任何政治夾縫中都能找到生存土壤的頑強生命力。“李生,置地那邊放出話來了。”助手周千和(從匯豐銀行挖來的得力幹將)放下電話,神色凝重,“紐璧堅在午餐會上公開說,華資地產商如果在中環亂來,就是破壞市場秩序。他們甚至暗示銀行收緊對我們的貸款。”李嘉誠沒有抬頭,他正在用鑷子夾起一個小小的茶杯,用滾水淋過。那是潮州工夫茶的“關公巡城”。“秩序?”李嘉誠用帶著濃重潮汕口音的粵語輕聲說道,嘴角掛著一絲溫和卻難以捉摸的微笑,“秩序是強者定的。當你是獅子的時候,你講規矩;當你是狼的時候,你講的是時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裡,他只能看到那些英資洋行高聳入雲的背影。在過去的幾十年裡,華人只能在這些洋行的夾縫中生存,做些紡織、塑膠、玩具的出口生意,賺取微薄的加工費。但時代變了。“千和,你看這張圖。”李嘉誠指著桌上的那張《地下鐵路修正路線圖》。那是香港政府剛剛上馬的超級工程——地鐵(MTR)。為了籌集建設資金,政府決定把地鐵站上蓋的物業發展權拿出來拍賣。“置地的那幫英國大班,眼睛只盯著頭頂上的皇冠,卻看不見腳下的泥土。”李嘉誠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中環站,“他們以為中環是靜止的。但地鐵一通,人流就會變,地價就會變,權力的版圖也會變。”“但是李生,中環站和金鐘站的地皮,置地勢在必得。他們把它視為禁臠。如果我們去爭,就是正面開戰。”李嘉誠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苦澀之後,是悠長的回甘。“我不跟他們爭地。”李嘉誠的眼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我要買的,不是地皮,而是擁有地皮的公司。”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在這個年代,像置地、怡和、和記黃埔這樣的英資四大洋行,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它們的市值是長江實業的十幾倍。蛇吞象?不,這簡直是螞蟻吞大象。但李嘉誠看到了一樣英國人沒看到的東西:被低估的資產和正在轉移的政治風向。這天下午,李嘉誠並沒有去工地。他坐上那輛黑色的轎車,悄悄駛向了雲咸街。他在那裡約見了一個人。一個能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關鍵人物——匯豐銀行(HSBC)的大班,沈弼(Michael Sandberg)。匯豐銀行,這家雖然名字裡帶著“香港和上海”,但骨子裡是蘇格蘭血統的金融巨鱷,一直是英資洋行的奶媽。但沈弼是個異類。這個身材魁梧、性格豪爽的銀行家,敏銳地嗅到了那股來自北方的風。他知道,未來的香港,不能只靠那些傲慢的英國老鄉,他需要扶持一個新的代理人,一個聽話、聰明、且有著巨大潛力的華人代理人。茶樓的包廂裡,沒有刀光劍影。“李,聽說你對九龍倉很感興趣?”沈弼開門見山,他的中文說得很蹩腳,但意思很明確。九龍倉是怡和系的另一塊肥肉,擁有尖沙咀最好的碼頭和地皮。李嘉誠已經在暗中吸納了接近20%的股份,這讓怡和系驚恐萬分。“沈生,我只是做一點財務投資。”李嘉誠謙卑地笑著,像個無害的小學生。“別裝了。”沈弼盯著他的眼睛,“怡和向我求救了。他們想讓你停手。作為交換,他們願意讓出一些不痛不癢的利益。”空氣凝固了幾秒鐘。李嘉誠收起了笑容。他知道,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博弈。如果他堅持強攻九龍倉,勢必會得罪匯豐,得罪整個英資圈,最後可能落得個兩敗俱傷。但他是潮州人,他懂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真諦——退一步,是為了跳得更遠。“我可以放棄九龍倉。”李嘉誠緩緩說道,聲音沉穩,“把那些股份轉讓給包玉剛(船王)。這樣怡和就不用面對我這個‘把門口的野蠻人’了。”沈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李嘉誠很懂事,給了匯豐面子,也解了怡和的圍。“但是,”李嘉誠話鋒一轉,“沈生,作為回報,我需要匯豐幫我做一件事。”“什麼事?”“我要和記黃埔(Hutchison Whampoa)。”沈弼愣住了。和記黃埔,那是比九龍倉更龐大的英資洋行,擁有黃埔船塢巨大的地皮、屈臣氏、貨櫃碼頭。它是全香港最大的地主之一。而此時,由於上一任大班祈德尊的盲目擴張,和黃陷入了財務危機,匯豐銀行正是其最大的債權人,實際上接管了這家公司。“你想買和黃?”沈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精瘦的華人,“你有那麼多錢嗎?”“我沒有。”李嘉誠坦誠地攤開手,“所以我希望沈生把匯豐持有的和黃股份,賒給我。”賒?向銀行借錢買銀行手裡的資產?這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沈弼沉默了許久,看著窗外繁忙的維多利亞港。他知道,如果他點頭,香港的歷史將被改寫。一個新的時代——華商崛起的時代——將由他親手開啟。而對於自以為穩坐釣魚台的置地和怡和來說,他們剛剛在九龍倉的戰役中鬆了一口氣,以為趕走了一隻狼。卻不知道,這隻狼轉過身,變成了一條龍,正張開大口,準備吞下他們更大的地盤。“李,你的茶泡得不錯。”沈弼最後舉起茶杯,“但我希望你知道,一旦你坐上了和黃主席的位置,置地的那幫人,尤其是紐璧堅,會把你視為眼中釘。中環這塊蛋糕,他們是不允許任何人動的。”李嘉誠微笑著幫沈弼添滿了茶。“沈生,潮州有句老話:未學出拳,先學扎馬。我已經紮了二十年的馬步,現在,是時候出拳了。”在那一刻,中環的夕陽正好照在李嘉誠的眼鏡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那是屬於下一個十年的光芒。而在不遠處的康樂大廈裡,紐璧堅和凱瑟克還在慶祝他們“成功擊退”了李嘉誠對九龍倉的覬覦,根本沒有意識到,那個亞美尼亞人保羅·遮打留下的基業,即將迎來最猛烈的風暴。第二章:大班的黃昏與四十七億的詛咒地點: 香港紅磡,和記黃埔總部 / 中環,香港大會堂時間: 1980年 - 1982年,香港地產泡沫的最癲狂時刻1979年的那個夜晚,當匯豐銀行宣佈將手中22.4%的和記黃埔股份轉讓給長江實業時,整個香港商界都聽到了舊時代碎裂的聲音。李嘉誠並沒有像傳統的勝利者那樣,開著香檳大肆慶祝。相反,他第二天準時出現在了和記黃埔的董事會上。那是一張長長的桃花心木桌子,兩旁坐滿了英國人、蘇格蘭人和澳大利亞人。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敵意、懷疑和不安。在他們看來,這個說著帶著濃重潮州口音粵語、身材瘦削的中國人,根本不懂怎麼管理一家擁有百年歷史、業務橫跨港口、零售和地產的英資洋行。“早晨。”李嘉誠走進會議室,步伐輕快,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招牌微笑。沒有激昂的演說,沒有清洗管理層的威脅。李嘉誠只是打開了他的筆記本,指出了一個讓所有洋大班都啞口無言的資料:“和黃擁有全香港最龐大的土地儲備,但資金周轉率卻是四大洋行裡最低的。”他不需要懂怎麼開船,也不需要懂怎麼經營屈臣氏的藥房。他只需要懂一樣東西:土地的變現。“我們要把黃埔船塢變成黃埔花園。”李嘉誠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們要把這些沉睡的資產,變成流動的現金。”在隨後的兩年裡,香港見證了什麼是“李嘉誠速度”。巨大的黃埔船塢被拆除,一棟棟高密度的住宅樓拔地而起。預售樓花的隊伍排到了大街上,現金像洪水一樣湧入和黃的帳目。李嘉誠不僅救活了和記黃埔,更把它變成了一台超級印鈔機。而這台印鈔機的轟鳴聲,震得一海之隔的中環大班們徹夜難眠。中環,置地公司總裁辦公室。戴維·紐璧堅(David Newbigging)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他不僅是怡和的大班,也是置地的主席。在這個殖民地,他本該是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他並非平庸之輩。作為怡和系的“家生子”,紐璧堅曾也是中環公認的硬漢,行事果斷,極具英國軍人的威嚴。然而,正是這種刻在骨子裡的英式傲慢與教條,讓他逐漸看不清這片土地的暗流。這與置地的真正締造者截然不同。那怕是百年前,那位從加爾各答漂洋過海來到香港的亞美尼亞孤兒——保羅·遮打爵士,也不敢有絲毫的傲慢。當年的遮打,不過是慳度士丹中國日本滙理銀行(Bank of Hindustan, China and Japan)裡的一名小小職員,卻憑著亞美尼亞人特有的敏銳與極度的勤勉,博得了當時遠東金融霸主——猶太沙遜家族的賞識與信賴。是在猶太資本的推波助瀾下,遮打才得以在維多利亞港的荒灘上,用填海造地的瘋狂構想,澆築出了置地的地基。先輩是靠著在大班們的指縫裡找食吃起家的,充滿了對市場的敬畏;而紐璧堅繼承了遮打的帝國,卻唯獨丟失了那份在這個叢林社會裡賴以生存的機敏與危機感。現在,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頭被群狼圍攻的獅子。九龍倉丟了,被船王包玉剛搶走了;和記黃埔丟了,被李嘉誠吞下了。華資地產商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正在瘋狂地蠶食著英資洋行的領地。“大班,李嘉誠最近又在和政府勾兌。”置地的執行董事鮑富達(Trevor Bedford)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政府公告,“他們看上了中環巴士總站的那塊地。”紐璧堅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中環巴士總站(即後來的交易廣場),位於康樂大廈旁邊,正對著維多利亞港。這是中環僅存的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黃金寶地。對於置地來說,中環是他們的“私家後花園”。康樂大廈、文華酒店、太子大廈……這是他們的核心資產。如果讓李嘉誠拿下了這塊地,建起一座比康樂大廈還要高的摩天大樓,那就等於是在置地的心臟上插了一把刀。“他想進中環?”紐璧堅冷笑一聲,那是恐懼和憤怒混合的表情,“他以為他在紅磡蓋幾個鴿子籠,就有資格進中環了?”“但是,現在的市況……”鮑富達有些猶豫。那是1982年初,香港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狂熱而詭異的氣氛。樓價在過去三年裡翻了兩倍,所有人都在炒樓。但與此同時,那個敏感的年份——1997——正像烏雲一樣從北方飄來。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即將訪華,關於香港前途的談判充滿了不確定性。理智告訴鮑富達,現在應該收縮戰線,保留現金。但紐璧堅已經被逼到了牆角。作為怡和與置地的雙料大班,如果他再丟掉中環的霸權,他在倫敦的董事會面前將無法交代。凱瑟克家族(怡和背後的真正控制者)正對他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換掉他。“我們不能退。”紐璧堅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這不僅是生意,這是尊嚴。我們要拿下那塊地,我們要建全亞洲最豪華的寫字樓。我們要讓李嘉誠知道,誰才是中環的主人。”長江實業,李嘉誠辦公室。與置地那種“誓死保衛陣地”的悲壯氣氛不同,李嘉誠的辦公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李生,置地那邊看起來勢在必得。”助手周千和匯報導,“他們已經聯絡了多家銀行團,準備了巨額的信貸額度。”李嘉誠正站在窗前,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中環巴士總站。那塊地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塊誘人的肥肉。“千和,你覺得那塊地值多少錢?”李嘉誠放下望遠鏡,問道。“按照現在的市價,35億港幣是合理的。如果考慮到未來的升值,40億也可以接受。”“置地會出多少?”“以紐璧堅現在的急躁心態,他可能會出到45億,甚至更多。”李嘉誠笑了。他摘下眼鏡,用鹿皮布慢慢地擦拭著。“那我們就讓他贏。”周千和愣了一下:“讓他贏?那可是進入中環的絕佳機會啊!”“千和,做生意不是鬥氣。”李嘉誠重新戴上眼鏡,眼裡的光芒變得銳利無比,“現在的樓市太熱了,熱得燙手。撒切爾夫人要去北京了,我有預感,那次會談不會太順利。一旦政治風向變動,樓市會第一個崩盤。”他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他知道,在泡沫破裂前夕,最可怕的不是買不到地,而是買到了全世界最貴的地。“我們去報名,我們去拿標書,我們要表現出志在必得的樣子。”李嘉誠吩咐道,“我們要讓紐璧堅相信,我李嘉誠為了進中環,願意傾家蕩產。”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李嘉誠深知紐璧堅的心理弱點——傲慢與焦慮。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魯莽的進攻者,逼迫紐璧堅為了防守而做出非理性的決策。“幫他把價格抬上去。”李嘉誠淡淡地說,“給這頭大象身上,再加最後一根稻草。”1982年2月,香港大會堂。“地王”競投的日子。全香港的記者都擠在現場,閃光燈把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這是一個特殊的時刻。拍賣官宣佈底價時,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兩撥人身上:一邊是紐璧堅親自領銜的置地團隊,他們穿著深色的英式西裝,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葬禮;另一邊是長江實業的代表,他們看起來輕鬆得多,甚至還在低聲說笑。拍賣開始了。價格一路飆升。30億……35億……38億……每一次叫價,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紐璧堅的心上。他死死地盯著長江實業的舉牌手。只要對方一動,他就必須跟。他不能輸,中環是置地的命根子。當價格突破40億時,現場發出了一陣驚呼。“45億!”置地的代表喊出了這個數字,聲音有些顫抖。全場屏住呼吸,看向長江實業。李嘉誠並沒有在現場。在遙遠的辦公室裡,他正通過電話聽著現場的直播。“李生,45億了。”電話那頭傳來助手緊張的聲音。“夠了。”李嘉誠對著話筒,平靜地說了一個字。現場,長江實業的代表放下了手中的牌子,微笑著向置地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靠在了椅背上。紐璧堅愣住了。他贏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也是為了彰顯“地主”的霸氣,置地最終以47.55億港幣的天價,拿下了這塊地王。這不僅打破了香港的土地成交記錄,也震驚了世界。紐璧堅站起來接受記者的採訪,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這證明了我們對香港未來的信心。置地將在這裡建設交易廣場(Exchange Square),它將是置地皇冠上最璀璨的寶石。”但他沒有看到,在人群的背後,那些熟悉李嘉誠的華資大亨們,正如包玉剛、霍英東,都在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羨慕,只有同情。僅僅六個月後。1982年9月,撒切爾夫人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前的台階上摔了一跤。這一跤,摔碎了香港人的信心,也摔崩了香港的樓市。中英談判陷入僵局,港元暴跌,利息飆升至20%。香港樓價在短短幾個月內腰斬。置地公司立刻陷入了深淵。那塊47.55億買來的“地王”,瞬間變成了巨大的債務黑洞。為了支付地價和建築費,置地背上了超過100億港幣的債務。銀行開始逼債,股價一瀉千里。在康樂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裡,紐璧堅看著那份慘不忍睹的財務報表,手在劇烈地顫抖。他贏了地皮,但他輸了公司。因為背負了過重的債務,置地不僅無力再反擊,甚至連自保都成了問題。那些曾經被他嘲笑的華資“鯊魚”,現在真的游過來了。李嘉誠坐在他位於華人行的辦公室裡,喝著工夫茶,看著窗外正在動工的交易廣場工地。“李生,置地的股價已經跌破支撐位了。”周千和匯報導,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我們要動手收購嗎?”李嘉誠搖了搖頭。“不急。”他放下茶杯,“現在的置地,是一頭受了重傷的大象。如果我們現在撲上去,它還會拚死一搏,而且英國政府不會坐視不管。我們要等的,是它流乾最後一滴血。”他不僅僅盯著置地。他的目光投向了置地身後更龐大的獵物——怡和洋行。以及,置地為了自救而被迫吐出來的另一塊肥肉——香港電燈公司(Hongkong Electric)。“紐璧堅很快就會下台。”李嘉誠斷言道,“凱瑟克家族會回來收拾殘局。那才是我們要面對的真正對手。”1983年,隨著置地財務危機的爆發,紐璧堅被黯然趕下台,西門·凱瑟克(Simon Keswick)從倫敦飛抵香港,接管了搖搖欲墜的家族企業。但此時的攻守之勢,已經徹底逆轉。曾經不可一世的英資霸主,現在不得不變賣資產求生。而那個在四年前還被他們輕視的潮州人,現在手裡握著數十億的現金,正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最後的獵殺時刻。第三章:熄滅的雪茄與點亮的萬家燈火地點: 香港中環,文華東方酒店 / 皇后大道中,長江實業總部時間: 1984年 - 1985年1月1984年的香港,像一艘在暴風雨中失去羅盤的船。中英聯合聲明剛剛簽署,雖然塵埃落定,但人心的塵埃卻飛揚在半空。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著“移民”、“護照”和“匯率”。港元兌美元一度跌破9.6的大關,超市裡的白米和衛生紙被搶購一空。在這樣的恐慌中,怡和與置地的新掌門人——西門·凱瑟克(Simon Keswick),做出了一個讓全香港心寒的決定。3月28日,怡和洋行突然宣佈:將公司的註冊遷往百慕達。這一消息如同在已經脆弱不堪的恆生指數上引爆了一枚核彈。作為在此地經營了一百多年的“洋行之首”,怡和的遷冊被解讀為英國資本對香港未來的“不信任票”。股市暴跌,人心惶惶。但在凱瑟克眼裡,這不是背叛,是止損。這位比紐璧堅更年輕、更冷酷、也更務實的蘇格蘭人,此時正坐在文華東方酒店的套房裡,盯著置地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他的眉頭緊鎖,手裡的雪茄已經熄滅了很久。“160億港幣的債務。”凱瑟克冷冷地吐出這個數字,“紐璧堅那個蠢貨,為了那個該死的交易廣場,把我們拖進了泥潭。”置地公司快要窒息了。銀行利息像吸血鬼一樣每天吸走巨額現金,而樓市依然在冰點徘徊。為了活下去,凱瑟克必須砍掉一隻手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名字上——香港電燈(Hongkong Electric)。這是置地系最優質的資產。它擁有香港島的供電專營權,每年產生穩定的、源源不斷的現金流。它是置地的“現金奶牛”,也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賣掉它。”凱瑟克對身邊的財務顧問說,語氣中沒有一絲情感,“換現金。我們需要現金來償還銀行團的貸款,保住置地的命。”“賣給誰?誰有能力在現在這種市況下,拿出30億現金?”凱瑟克站起身,望向窗外灰濛蒙的天空。在那片陰霾之下,只有一盞燈依然亮得刺眼。“那個中國人。”凱瑟克咬著牙說出了那個名字,“李嘉誠。”1985年1月21日,深夜。全香港都在沉睡,但在長江實業的會議室裡,燈火通明。李嘉誠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看起來就像一個深夜還在備課的中學老師。但在他對面坐著的,是匯豐銀行的獲多利(Wardley)融資團隊,以及代表置地的談判專家。這不是一場拉鋸戰,這是一場閃電戰。李嘉誠很清楚,西門·凱瑟克是個什麼樣的人。與紐璧堅那種還要面子的“老派殖民者”不同,凱瑟克是個純粹的生意人。只要價格合適,他連祖宗的畫像都可以賣。“29億港幣。”李嘉誠開出了價碼,“我要置地持有的34.6%香港電燈股權。”“李生,這個價格比市價折讓了太多。”置地的代表試圖掙扎,“港燈擁有北角發電廠龐大的地皮,那是無價之寶。”“那是以後。”李嘉誠打斷了他,聲音溫和但堅決,“現在,你們需要的是能在明天早上九點鐘存入銀行的現金。除了我,香港沒人能在24小時內開出這張支票。”這是事實。在那個信心崩潰的年代,大多數華資大亨都忙著把錢轉去溫哥華或雪梨,只有李嘉誠,敢把全部身家押注在香港的未來上。談判持續了17個小時。李嘉誠甚至沒有要求進行詳細的資產審查(Due Diligence)。他對港燈太熟悉了,他就像一隻盯著獵物三年的鷹,連獵物身上有幾根羽毛都數得清清楚楚。“成交。”當置地代表最終點頭時,李嘉誠並沒有歡呼。他只是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然後吩咐秘書:“給各位準備點宵夜,要熱的。”這一夜,香港的商業版圖被徹底重寫。置地為了生存,賣掉了它最賺錢的機器。而李嘉誠,僅僅用了29億,就控制了一家市值百億的公用事業巨頭。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從“地產大亨”到“商業皇帝”的蛻變。地產有周期,樓價有漲跌,但電——是每個人每一秒都離不開的。從此,香港島的每一盞燈亮起,都在為李嘉誠的帝國通過電流輸送利潤。第二天,消息公佈。香港嘩然。報紙的頭條不再是“英資撤退”,而是“李超人接管港燈”。在和記黃埔的辦公室裡,李嘉誠站在那幅巨大的香港地圖前。他的版圖已經連成了一片:從黃埔花園的住宅,到葵湧的貨櫃碼頭;從屈臣氏的零售店,到剛剛入袋的香港電燈。一個龐大的、滲透進香港人衣食住行每一個毛孔的商業帝國,雛形已現。“李生,凱瑟克先生發來了賀電。”周千和笑著遞上一張紙條。李嘉誠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他不是在祝賀我,他是在慶幸自己甩掉了一個包袱。”李嘉誠淡淡地說,“在他眼裡,港燈是變現的工具;在我眼裡,港燈是能夠下金蛋的鵝。”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中環。交易廣場的大樓已經封頂,那座耗資47億的“地王”,如今像一座墓碑一樣聳立在海邊,壓得置地喘不過氣來。“千和,你知道為什麼英國人會輸嗎?”李嘉誠突然問道。“因為他們太貪婪?”“不,因為他們總是想著‘退路’。”李嘉誠指著維多利亞港的波濤,“百慕達也好,倫敦也好,他們總覺得這裡只是一個賺錢的驛站,風雨一來就要走。但我們不一樣。”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我們沒有退路。這裡就是家。當一個人沒有退路的時候,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風險,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中環,置地廣場。雖然拿到了29億現金,暫時緩解了債務危機,但西門·凱瑟克的臉色依然陰沉。賣掉港燈,意味著置地失去了一半的利潤來源。這家曾經橫跨地產、酒店、牛奶、電力的綜合性洋行,現在被砍得只剩下了幾棟寫字樓。“大班,華資地產商們並沒有停手。”下屬匯報導,“李嘉誠拿下港燈後,雖然承諾短期內不增持,但並沒有說不準別人動。”凱瑟克感到了寒意。牆倒眾人推。置地的虛弱已經暴露無遺。李嘉誠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其他的華資大鱷。包玉剛、郭得勝、李兆基……這些名字像幽靈一樣在置地的股東名冊周圍徘徊。尤其是那個有著“股壇狙擊手”之稱的潮汕人劉鑾雄,以及李嘉誠的盟友們,似乎正在暗中吸納置地和怡和的股份。“他們想幹什麼?想把怡和也吞了嗎?”凱瑟克憤怒地將菸灰缸摔在地上。這是凱瑟克家族絕對不能容忍的底線。怡和洋行,這家從鴉片戰爭時期就存在的公司,是蘇格蘭家族的臉面,是大英帝國在遠東最後的尊嚴。“啟動‘防禦機制’。”凱瑟克下達了最後的指令,眼神中透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那怕把公司拆得支離破碎,我也絕不能讓它落到中國人手裡。”一場更慘烈的、關於股權結構的終極防禦戰——“互控”(Cross-Shareholding),即將拉開帷幕。這是英資財團最後的堡壘,也是他們為香港股市埋下的一顆超級地雷。而在此時的鴨脷洲發電廠,巨大的煙囪正冒著白煙。李嘉誠戴著黃色的安全帽,視察著這片剛剛屬於他的領地。工人們敬畏地看著他。“李生,要不要改個名字?”電廠廠長問,“比如‘長江電力’?”“不用。”李嘉誠擺擺手,看著那依然掛著的“Hongkong Electric”的牌子,“留著它。我們要讓英國人看看,同樣的牌子,在誰的手裡會更亮。”天黑了。維多利亞港兩岸的燈光亮起,璀璨如銀河。以前,這片燈火是英資洋行的背景板;從今夜起,這片燈火有了新的主人。第四章:連環船的死結與最後的和平條約地點: 香港,新世界中心頂層會所 / 倫敦,凱瑟克家族莊園 / 中環,長江集團中心(建設中)時間: 1987年10月 - 1988年5月1987年的香港,空氣中不僅飄浮著金錢的味道,還瀰漫著一種躁動的火藥味。西門·凱瑟克(Simon Keswick)是個狠人。在經歷了置地的債務危機和港燈被奪的恥辱後,他意識到,單靠傳統的商業邏輯已經無法阻擋那群華資餓狼了。他必須修築一道永遠無法被攻破的城牆。於是,一個名為“互控”(Cross-Shareholding)的怪獸誕生了。在財務顧問的建議下,怡和洋行持有置地公司即近40%的股權,而置地公司反過來持有怡和洋行30%的股權。這就像是“連環船”。兩家公司變成了連體嬰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你想收購怡和,你就得買下置地;如果你想買置地,你就得買下怡和。這不僅讓收購成本變成了天文數字,更意味著任何敵意收購者都會陷入一個死循環。“這是毒藥,也是解藥。”凱瑟克在董事會上冷冷地說道,“雖然這鎖死了我們的流動性,讓股價長期低迷,但這能保證只要凱瑟克家族不點頭,上帝也別想買走怡和。”這確實是一座鐵桶江山。直到那個被稱為“華資四大天王”的聯盟在暗中結成。尖沙咀,新世界中心,私密包廂。1987年夏天。這裡是“鯊膽大亨”鄭裕彤的地盤。巨大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依舊璀璨。四個人圍坐在圓桌旁。他們代表了當時香港華資財團的半壁江山: 李嘉誠(長江實業):軍師與統帥。 李兆基(恆基兆業):亞洲股神,資金操盤手。鄭裕彤(新世界發展):膽大包天,負責衝鋒陷陣。 以及雖然缺席但通過電話遙控的——包玉剛(船王)。這是一場復仇者聯盟的集會。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打破怡和系的連環船。“凱瑟克的防線看起來很完美,但有個致命弱點。”李嘉誠指著那個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因為互控,他們把大量的資金都用來買自己的股票了,導致手裡的現金流極度枯竭。如果我們四家聯手,在二級市場上瘋狂吸納怡和與置地的股票,把股價推高到他們無法承受的地步……”“那就逼他們不得不高價回購,或者看著我們進入董事會。”李兆基接過話頭,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我有幾十億閒錢,正愁沒地方花。”鄭裕彤摸了摸標誌性的八字鬍,嘿嘿一笑,“那就陪英國人玩一把大的。”代號為“拆卸怡和”的行動悄然開始。在隨後的幾個月裡,怡和系股票交易量異常放大。無數個分散的帳戶在瘋狂買入。凱瑟克很快就發現,這不是散戶在狂歡,這是有組織的圍獵。據估計,華資財團已經秘密控制了怡和與置地各約10%的股份。如果算上外圍的盟友,他們距離發起全面收購(General Offer)的35%觸發線,只剩一步之遙。凱瑟克慌了。他在倫敦拚命打電話給各大銀行,試圖籌集防禦資金。但銀行家們看著那高得離譜的股價,紛紛搖頭。眼看城門即將被攻破,眼看有著150年歷史的怡和洋行就要改姓“李”或者“包”了。然而,歷史總是喜歡在最高潮的時候,開一個殘酷的玩笑。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紐約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22.6%。這股恐慌像海嘯一樣,瞬間橫掃全球。10月20日清晨,香港聯交所主席李福兆做出了一個極具爭議的決定:宣佈停市四天。這原本是為了讓投資者冷靜,結果卻製造了更大的恐慌。當10月26日重新開市時,積壓了整整一周的拋盤像洪水一樣傾瀉而出。恆生指數一天之內暴跌33%。那是地獄般的景象。魚翅撈飯的富豪一夜之間變成了負資產,中環的寫字樓裡充滿了絕望的叫喊。在長江實業的辦公室裡,李嘉誠看著螢幕上那條垂直向下的K線圖,臉色凝重。“李生,我們的融資成本在飆升。”周千和的聲音有些顫抖,“銀行在催保證金。如果我們繼續收購怡和,可能會把長江實業也拖進去。”大火燒到了自家後院。李嘉誠摘下眼鏡,閉上眼睛沉思了良久。這是一場博弈。如果繼續強攻,固然有可能拿下奄奄一息的怡和,但自己也會元氣大傷,甚至可能因為資金鏈斷裂而倒下。而且,在這場股災中,北京和倫敦的態度都變得極為微妙,他們不希望看到香港最大的英資洋行在動盪中崩潰。“收手吧。”李嘉誠睜開眼睛,眼神中沒有不甘,只有冷靜,“時機不對。天不助我。”他拿起了電話,打給了鄭裕彤和李兆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撤。”這場本該改變香港歷史的世紀大收購,就這樣被一場全球性的股災硬生生打斷了。1988年5月,中環,交易廣場(置地總部)。雖然躲過了滅頂之災,但西門·凱瑟克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股災雖然打斷了華資的進攻,但也讓怡和系傷痕纍纍。為了防止李嘉誠捲土重來,凱瑟克決定“花錢買平安”。一場秘密談判在倫敦和香港之間展開。談判桌的一端是精疲力竭的凱瑟克家族,另一端是雖然未能攻城略地、但手裡握著大把籌碼的華資三大亨。“我們願意回購你們手中持有的所有怡和系股份。”凱瑟克開出了條件,“但是,你們必須簽署一份協議。”這就是著名的“七年互不侵犯條約”。根據協議,華資財團將手中的股份溢價賣回給怡和系,作為交換,李嘉誠等人承諾在未來七年內,不再收購怡和系任何公司的股份。“李先生,這是一個雙贏的結果。”凱瑟克的代表遞上合約。李嘉誠看著那份檔案。他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雖然沒能吞下怡和,但這一進一出,僅僅幾個月時間,華資財團就從怡和身上賺走了數十億港幣的差價。“當然。”李嘉誠微笑著簽字,“生意就是生意。”隨著最後一筆簽字落下,長達十年的“華英爭霸戰”畫上了句號。怡和洋行保住了它的招牌和控制權,但為了回購這些股份,它掏空了家底,不僅元氣大傷,而且徹底失去了在香港繼續擴張的能力。為了安全感,凱瑟克家族隨後加速了將資產轉移到倫敦和新加坡的步伐,逐漸退出了香港商業舞台的中心。而李嘉誠,雖然沒能當上怡和的主席,但他拿走了數十億的現金。他用這筆錢,開始了他的全球化征程——加拿大的石油、英國的港口、歐洲的電訊。他不再需要通過征服怡和來證明自己是香港之王。他已經超越了香港。尾聲:維多利亞港的新天際線1990年代末。當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乘坐“不列顛尼亞號”離開維多利亞港時,他回望中環。那裡的天際線已經徹底變了。曾經傲視群雄的康樂大廈(怡和中心),如今被兩座更高的建築夾在中間: 一座是貝聿銘設計的中銀大廈,像一把利劍直插雲霄; 另一座,是剛剛落成的長江集團中心。長江集團中心就在匯豐銀行和中銀大廈之間。李嘉誠特意囑咐設計師:“不要太尖,不要太高,要四四方方,像個盒子。”因為在風水上,這叫“四面穩陣”,既能抵擋中銀的煞氣,又能守住匯豐的財氣。在長江中心70層的辦公室裡,已經70歲的李嘉誠依然每天早上6點準時上班。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香港。他看到了置地的交易廣場,那是紐璧堅的傷心地;他看到了遠處的黃埔花園,那是他和記黃埔的起家地;他看到了港燈的煙囪,那是他現金流的源泉。曾經不可一世的置地大班們,如今大多已經回到了蘇格蘭的鄉下釣魚。而那個當年被他們嘲笑的“塑膠花匠”,此刻正掌握著這座城市的脈搏。周千和早已退休,但新一代的助手依然保持著敬畏。“李生,怡和那邊發來邀請函,慶祝他們成立165周年。”李嘉誠接過邀請函,看了看上面那個著名的薊花標誌。“送個花籃去吧。”李嘉誠淡淡地說,“畢竟,如果沒有他們當年的‘成全’,也沒有今天的長江。”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那裡擺放著一張新的地圖,上面不再是中環,而是倫敦、溫哥華和北京。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潮水依舊起起落落。 舊的獅子老了,退回了叢林深處;新的獅王站在岩石上,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遠的大海。至於那段驚心動魄的爭霸史,最終都化作了中環寫字樓裡,那杯工夫茶的一縷餘香。 (發條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