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焚燒
中國垃圾真不夠燒了:真相,遠沒那麼簡單
有個事,可能超出很多人的認知:現在,全國的垃圾焚燒廠竟然發愁:垃圾不夠燒的!從“垃圾圍城”到“垃圾不夠燒”,這不只是一個環保逆襲的故事。答案也沒那麼簡單。最近很多媒體,不約而同關注到了深圳羅湖區的這座垃圾山,沉睡了二十多年的玉龍垃圾填埋場。11.69萬平方米的超大綠色天幕下,多台挖掘機有序工作著,對這座沉睡近30年、海拔110米、高差達46米的垃圾山,進行精準“解剖”。這也是目前全國體量最大、全量開挖的垃圾環境修復治理工程。這座填埋場建於1983年,1997年停用,2005年底實施封場,曾是深圳市最早、最大的生活垃圾填埋場之一,累計填埋垃圾超過410萬噸,大約有250萬立方米,差不多2.5個“鳥巢”那麼大。臭氣、蚊蠅、滲濾液污染……在當年,在城市快速擴張的年代,焚燒技術尚未成熟,填埋是唯一的選擇,這座填埋場是不得已的存在。直到2019年,深圳南山二期、寶安三期、龍崗三大能源生態園提前投產運行,全市新增垃圾焚燒處理能力1.03萬噸/日,總設計焚燒能力達到1.8萬噸/日,最高可達2萬噸/日。深圳在全國一線城市中率先實現分類後的生活垃圾全量焚燒。於是,對玉龍填埋場的“存量垃圾治理工程”,也被提上了日程。2024年7月,這場總投資21.7億元,史無前例的“搬山”行動正式啟動。工程的核心是“開挖篩分”——將二十多年前填埋的垃圾重新挖出來,通過精細篩分,把可燃物送往焚燒廠,把惰性物質製成環保建材,把滲濾液進行無害化處理。玉龍項目預計將在2026年底前完成全部治理工作,屆時這片土地將被改造成城市公園和發展用地。項目的意義,已經遠不止“消除一座垃圾山”。它代表著中國垃圾處理理念的根本轉變:從“填埋了事”到“資源循環”,從“眼不見為淨”到“徹底治理”。2010年,導演王久良用一部《垃圾圍城》,揭開了北京的“傷疤”。他用GPS定位和航拍,記錄下北京五環、六環周邊400多座垃圾場的分佈圖。當時的資料觸目驚心:北京每天約產生3萬噸生活垃圾,而處理能力只有2萬噸,缺口高達1萬噸。這些處理不了的垃圾,只能“暫且”堆放在城市周邊,形成一座座“垃圾場”、“垃圾山”。王久良說,他在東六環的一個垃圾場,就看到垃圾焚燒後天空濃煙瀰漫,200多隻綿羊還在垃圾裡翻果皮、菜葉子還有肯德基的薯片吃。羊吃垃圾,人再吃羊。表面上,垃圾被丟得很遠,但實際上它還會回到人體內,通過空氣、通過水分,通過食物。紀錄片播出後,整個社會震驚不已。但這也成了一個改變的契機,北京市政府迅速行動,投入100億元啟動垃圾處理設施建設,關閉了周邊的非正規垃圾場,新建了多座現代化焚燒廠。可以說,這100億的投入,拉開了中國垃圾焚燒產業快速發展的序幕。2012年,國家發改委出台《關於完善垃圾焚燒發電價格政策的通知》,明確垃圾焚燒發電上網電價為每千瓦時0.65元,遠高於燃煤發電基準價。符合條件的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在企業所得稅和增值稅方面有可觀的優惠。什麼努力,都比不上把“煩惱”變成一樁“好買賣”。環保企業通常和地方政府簽訂25至30年的特許經營權合作,相關的政府部門按約定的價格向項目公司支付垃圾處理費(通常150元/噸),項目公司出售垃圾焚燒過程中產生的電力、蒸汽、熱水甚至是爐渣等。在特許經營權期滿後,公司將有關基礎設施移交給特許經營權授予方。垃圾焚燒發電廠的工藝流程圖 圖源:綠色動力環保集團政策紅利疊加城鎮化加速,竟然迎來了垃圾焚燒產業的黃金十年。2005年,全國只有67座垃圾焚燒廠;到2023年,這個數字飆升到1010座,還催生出光大環境、瀚藍環境、三峰環境、綠色動力等20多家上市公司。焚燒處理能力從不足3萬噸/日,增長到111萬噸/日,增長了近40倍。小浴缸變成游泳池,於是焚燒在生活垃圾處理中的佔比,從9.8%躍升至82.5%,填埋則從85.2%驟降至7.5%。這是不得了的革命,中國對於城鄉生活垃圾的處理模式,徹底轉向了以“焚燒”為主。審美調性再一上來,垃圾焚燒廠一個個還成了各地的地標。但萬萬沒想到,“垃圾不夠燒”的問題竟來得如此之快。這算不算“幸福的煩惱”呢?2024年,陝西西咸新區的一座焚燒廠傳出消息:設計日處理能力3000噸,實際進廠垃圾只有1800噸,產能利用率不足60%。根據E20研究院的監測資料,2024年全國垃圾焚燒廠的平均產能利用率只有60%左右,107座焚燒爐在當年停運超過半年。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地區甚至出現了“搶垃圾”的現象。華東某省的多座焚燒廠,為了爭奪有限的垃圾資源,不惜降低垃圾處理費報價,甚至出現“零元中標”的極端案例。從“垃圾圍城”到“垃圾不夠燒”,只用了十五年。這背後,產能過剩、垃圾分類和國補退坡,都不同程度地起到了作用。垃圾焚燒產業也開始經歷一場深刻的洗牌。部分垃圾焚燒類上市企業的業務資料 圖源:每日經濟新聞但這是否意味著,至少中國的垃圾問題已經徹底解決了?其實沒這麼簡單,生活垃圾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2.6億噸生活垃圾,聽起來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但如果把視野放大到整個固體廢物領域,這個數字只佔2.4%。有官方統計,中國每年產生的固體廢物總量超過110億噸,包括工業固體廢物、建築垃圾、生活垃圾、農業固體廢物、危險廢物等固體廢物。生活垃圾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塊。根據《全國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資訊發佈情況研究報告(2024年)》,315座城市2023年共產生93.2億噸固體廢物,排名前四的類別分別是:工業固體廢物38億噸,佔比40.8%;建築垃圾24.1億噸,佔比25.9%;農業固體廢物25.8億噸,佔比27.7%;危險廢物約1.0億噸,佔比1.07%。那處理了多少呢?金屬、玻璃、紙制廢物,可以直接回收,這一點我們熟悉。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縣石碌鐵礦自1957年復產以來,產生約3億噸尾礦渣圖源:新華社但一般工業固體廢物中,尾礦、粉煤灰、煤矸石、冶煉廢渣和爐渣是主要種類,合計佔產生總量的62.5%(基於納入統計的城市資料),處置量只有7.8億噸,大部分還沒有被有效處置。這才是現在冰山之下的一顆顆定時炸彈。比如2025年3月,央視報導多家企業,將煤矸石直接傾倒於山溝、河岸,有的距村莊僅百米。事發後,企業被責令停產整改,責任人也被追究刑事責任,但生態的修復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代價巨大。再說建築垃圾,每年約35億-40億噸,但資源化利用率很低,絕大部分被簡單填埋或堆放。這部分主要是工程渣土、工程泥漿、工程垃圾、拆除垃圾、裝修垃圾等,2023年資源化利用量為8.6億噸,垃圾填埋量為7.6億噸。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建築垃圾的處置費用已經漲到每噸100-200元,但仍然供不應求。一些施工單位為了節省成本,選擇非法傾倒,由此引發的環境問題也是層出不窮。至於農業固體廢物,同樣也不容忽視。報告稱,2023全年農作物秸稈產生量為6.2億噸,有5.1億噸能被回收利用。但每到秋收季節,能不能焚燒秸稈,有沒有更環保且廉價的處理方式?至今仍是社會爭論的熱點。畜禽糞污產生量為19.6億噸,能有18.3億噸被資源利用,這是很好的肥料,相對還好。但還有幾個數字,就顯得不太樂觀了。廢棄農用薄膜回收量為156.9萬噸,利用量為59.2萬噸,處置量為36.5萬噸;廢棄農藥包裝物回收量為7.9萬噸,處置量為4.7萬噸。總之,農村地區更分散,環境更脆弱,對垃圾處置的成本更加敏感,這些農業廢棄物如果處理不當,會造成嚴重的面源污染(無固定、集中的排放口的污染)。貴州省貴陽市開陽縣龍崗鎮大水塘村水稻秸稈堆砌著圖源:貴陽網還有危險廢物,雖然總量相對較小,但處理難度最大、風險最高。全國1億多噸危險廢物中,包括廢酸、廢鹼、廢有機溶劑、含重金屬污泥等,處理成本動輒每噸數千元,一些特殊類別甚至高達每噸上萬元。這就是中國固體廢物的真實圖景:生活垃圾不夠燒了,但工業固廢、建築垃圾、農業廢棄物、危險廢物的處理,仍然任重道遠。110億噸固體廢物,每一噸都必須找到出路。幸運的是,面對110億噸固體廢物的挑戰,中國正在探索一條全新的道路。前不久,《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行動計畫》印發。這是中國首個針對全品類固體廢物的國家級行動計畫。按照減量化、資源化、無害化的原則,系統推進和重點攻堅,加快補齊短板弱項,是要把固廢問題全面解決。計畫提出了明確的目標:2024年底前停用的填埋場,除有後續使用計畫的外,原則上到2027年全部完成封場治理。到2027年,全國“無廢城市”建設比例將達到60%;到2035年,將實現“無廢城市”全覆蓋。到2030年,大宗固體廢棄物年綜合利用量達到45億噸,主要再生資源年循環利用量達到5.1億噸,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能力和水平顯著提升。這目標夠不夠清晰?我們國家做事的行動力,你相信不相信?關鍵時間節點與量化目標其中,“無廢城市”不是沒有廢物,而是通過源頭減量、資源化利用、無害化處置,實現固體廢物的“近零填埋”。這個目標聽起來遙遠,但已經有城市走在前面。開頭提到的深圳,正是全國首批“無廢城市”試點之一,也是目前推進最快的城市。除了前面提到的玉龍存量垃圾治理,在深圳龍崗,一座名為“能源生態園”的設施直接顛覆了人們對垃圾處理的認知——那是集“產、學、宣、研、游”於一體的綜合園區,就是一座夢幻般的花園。放眼全國在建築垃圾處理方面,北京、上海等城市已經建成多座資源化處理設施,將建築垃圾破碎、篩分後,製成再生骨料、再生磚等建材產品。北京大興的一座建築垃圾資源化處理廠,年處理能力達到100萬噸,資源化利用率超過95%。在工業固廢處理方面,水泥窯協同處置正在成為主流技術路線,同時處理工業固廢、污泥、危險廢物等多種廢棄物,實現“變廢為寶”。根據中國水泥協會的資料,全國已有超過200條水泥生產線具備協同處置能力,年處理固廢超過3000萬噸。在農業廢棄物處理方面,秸稈綜合利用率已經從十年前的不足60%提升到目前的88%以上。秸稈還田、秸稈飼料、秸稈發電、秸稈制板材,多元化的利用路徑正在形成。這些探索的共同特點是:不再把廢物當作“負擔”,而是當作“資源”。從“末端處理”到“全鏈條治理”,從“被動應對”到“主動規劃”,中國的固體廢物管理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變革。當然,110億噸固體廢物,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但方向已經明確,路徑已經清晰。當年《垃圾圍城》帶來的震撼,轉化成行動的力量,今天“變革”仍在持續上演。這才是對子孫後代負責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虎嗅APP)
這個大廠,造福500萬深圳人
在深圳,四座垃圾焚燒發電廠意外成為新晉打卡點。它們不再是人們印象中髒亂嘈雜的工業禁區,而在藝術與設計的介入下,變成可以漫步、學習、遛娃的能源生態園區。其中一座,便是深圳龍崗能源生態園。這裡曾是一塊養殖甲魚的水塘,2019年,它轉變為一座先鋒環保建築——全國最大的垃圾發電廠之一,承擔著全市約1/4的生活垃圾處理量,每天產生320萬度電,可供1萬戶家庭使用一個月。圖中的橙色錐型建築便是深圳龍崗能源生態園,位於深圳龍崗區,群山環繞社交媒體上,人們分享去龍崗能源生態園打卡的趣聞這座垃圾回收焚燒發電廠,主建築佔地8萬平方米,每天5000噸垃圾進場、焚燒,產生的煙氣經過嚴密的淨化系統,排放標準超過歐盟,“這個標準在全球來講也是領先的。”建築內部專設路線開放給市民和遊客,預約參觀,體驗發電環節;屋頂有綠植、跑道,還可以上屋頂走走看看。垃圾進場後被卸入垃圾庫,在發酵7天後進入右側焚燒爐進行焚燒,抓鬥一次性可抓取10噸垃圾。鏡頭遠處成色較深的垃圾為發酵後的垃圾,正被抓入焚燒爐一條對話SHL(Perkins&Will旗下)建築事務所項目總監陳超 (左) 和深圳能源環保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焦顯峰(右)項目總監陳超告訴一條,整個能源生態園佔地54.2萬平方米,“我們希望以這種尺度和體量的震撼,引發公眾對垃圾處理的思考,想想每個人力所能及為節能減排做些什麼。”焦顯峰告訴一條:“2016年,深圳人口和經濟增長速度飛快,相應垃圾增量也是非常快,於是市政府決定開啟深圳市三大垃圾處理設施的建設,龍崗能源生態園就是其中一個。我們的理念是建一個工廠,還一個公園。現在的垃圾發電廠給人就是一種非常舒適的公園的感覺。”“2018年1月17號第一罐混凝土澆築,2019年6月9號接收第一車垃圾,垃圾進廠是在夜間11點多,我們當時也給這批車上掛上了大紅花,排隊依次進場。”焦顯峰說2015年我們關注到一個垃圾發電廠的國際競賽,希望把這個環保電廠設計成一個對公眾開放、進行科普教育的空間,我們在2016年2月正式開始設計。場地位於山體環抱的區域,這裡原本是一個甲魚養殖場,設計出發點是讓建築對周圍的環境影響減到最小,儘量把各種附屬建築整合到圓形空間內,這樣可以把周圍多餘的空間還給自然。垃圾車入口俯拍主廠房佔地8萬平方米,是個橙色錐形,直徑達到326米。整個廠的流線規劃上我們遵從了一個重要原則:人流和物流完全分開。深圳對於垃圾車的管理非常嚴格,首先外部塗裝統一,最重要的避免跑、冒、滴、漏,避免外掛,整個車輛運輸過程中沒有臭味,也減少了對環境的污染垃圾車從園區西側的一條單獨貨運隧道進入園區,抵達卸料大廳後將垃圾卸入垃圾庫。焦顯峰:對於垃圾的臭味,我們採取了特殊措施:第一廠房封閉非常嚴密;第二在運行過程當中,鍋爐焚燒所用的一次風和二次風從垃圾池內抽取,把垃圾池內產生的可燃、易燃、有毒有害氣體抽到爐膛裡面進行焚燒,保證這個臭味兒不外溢卸料大廳的後部是我們的垃圾庫,也是廠房中佔地面積最大的一個部分。垃圾在庫中由抓鬥抓入焚燒爐,焚燒爐產生的熱量最終來到電廠的汽機間去推動發電組的運行。煙氣淨化系統採用七段式。焚燒產生的爐渣進行分揀,金屬被單獨分揀出來;沙子作為再生沙,成為制磚的原材料垃圾中的濾瀝液,進入濾瀝液處理系統,其中70%作循環水、冷卻水的補水,其他的濃水進行回爐、焚燒處理最終無法被處理的飛灰螯合物,在進行螯合後送到填埋場內進行安全填埋,期待未來有更合理的處理方式這個電廠實施的是深圳處理標準,是優於目前中國的國標,包括歐盟的標準,所以它的營運是達到了國際上的領先水平。主廠房的外部有兩個100米高的煙囪,是煙氣處理的最後一環,焚燒產生的尾氣會經過煙氣淨化系統處理後,通過煙囪排放。煙囪的外觀跟主廠房的工業感外觀所呼應,我們在設計的時候沒有刻意隱藏這兩個煙囪,這也是一個需要被看見、被瞭解甚至被理解的過程。目前生產場地人員有240餘人,建設初期建成的單身宿舍可以容納120餘人這個場地不僅僅是一個工人們工作的工廠,園區內還有環保材料製成的籃球場,還有食堂、宿舍等生活配套設施,是他們生活的地方。在設計之初我們也研究了一些知名國外垃圾電廠的案例,比如丹麥的哥本山垃圾電廠,屋面做了一個滑雪場,來鼓勵公眾參與和走進這個電廠;日本也有一些垃圾焚燒電廠是強調工業建築的清晰性的,這都給我們一定的啟發。所以最終我們的屋頂設計了環形跑道,希望給員工或者來參觀的遊客一個屋頂鍛鍊的機會,飽覽周邊的自然景色,也是很獨特的體驗。我們還在建築中設定了一個小型的電影放映廳,公眾可以觀看環保相關的電影,出來後還可以通過一條封閉的玻璃連廊觀看整個主廠房和裝置營運的情況,非常直觀。而連廊的另一側,則是室外鬱鬱蔥蔥的景觀。這幾乎還原了我們設計之初所構想的園區的景象。我們也希望這個園區能夠不斷給公眾進行垃圾減量的思考。也許不久後的某一天,我們垃圾減量有了很大的成效,那麼電廠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我們就可以把這個圓形空間轉換為其他的公共設施,到時候可以通過屋頂太陽能為它提供能源,實現零碳的營運。主廠房我們設計成了非常簡潔的圓錐造型,希望從形式上表達工業建築的力量,讓公眾瞭解到原來我們需要這麼大體量的空間去處理日常產生的生活垃圾,從而反思如何為垃圾減量做出自己的貢獻。建築的立面包括屋頂都做了透空的處理,這是中國電廠的首創性設計。透風的設計可以通過自然風做降溫的處理,對比封閉電廠內部用空調降溫,有相當大節能的效果。立面由360度的斜向金屬百葉組成,可以遮陽和防雨,百葉的弧度經過了風洞實驗測算;表面的塗層可以防止空氣中的灰塵和金屬表面互相粘合,這樣下雨時便可以自然沖刷掉灰塵,很大程度上減少了日常維護的費用。屋頂的透空通風百葉也是比較創新的,它可以讓自上而下的雨水得到截流排走,雨水不會進入主場室內,但自上而下的空氣又可以通過系統排到室外,給室內降溫。另外工人們在廠房內可以隨時隨地看到周圍的景色,相比起封閉陰暗的廠房,工作心情也會舒暢很多。建築的屋頂我們設想了幾種系統,包括綠植屋面,水平通風裝置,還有最重要的太陽能屋面,利用屋面產生更多的可持續能源。最終屋面鋪設了18000平米的太陽能,每年可以產生360萬度的清潔能源。整體項目的雨水處理是將雨水引向草地,在草地上做了植草溝的處理,其實這是海綿城市的重要構成元素,它可以將雨水收集進行過濾,最後進入到地下的儲水池中,將來可以被回收再利用,作為景觀灌溉用水。建築行業本身是碳排的大戶,不管在那個國家,因為建造活動和建築所產生的碳排放都佔到總體碳排放相當大的比例,所以節能減排是建築行業所必須面對的一個挑戰。我們的設計團隊通過這個項目直觀地瞭解到垃圾減量化這個環保議題的迫切性和重要性。從2024年開始,我們全公司內部開始停止使用一次性塑料製品,希望通過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為垃圾減量化做出自己的貢獻。電廠夜景其實在中國外很多專家的認知中,建築所能做的節能減排是少做一點壞事,但更前沿的理念是探索如何能通過建築做一些好事、做對環境產生積極作用的事,比如建築本身產生的可持續能源已經超出建築本身所需要的能耗,反而把電量再回補到我們的城市電網當中。我們希望通過這個建築進一步給環保電廠的設計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發,在全國各地去探索、去設計更環保更可持續的垃圾電廠。 (一條)
中國的垃圾,不夠燒了
垃圾堆裡的淘金熱。十年前,“垃圾圍城”的新聞還屢見不鮮。現在,中國的垃圾不夠燒已經是行業內的共識。垃圾的價值得到極致開發,垃圾焚燒廠的發展走到了世界頂級水平。飢渴的垃圾焚燒廠為了搶垃圾,垃圾焚燒廠能有多瘋狂?根據東方周末的報導,湖南的兩家垃圾焚燒廠為了搶垃圾,給物業公司付“介紹費”,每噸垃圾能拿50元的回扣,因此被中央環保督察組通報。不只是剛扔掉的垃圾有人搶,連已經埋到地下的垃圾都被盯上了。就在去年,廣州興豐應急填埋場通過審批,重新開挖已經被填埋的350萬立方米垃圾,海口、上海、武漢等多個城市也在加入這場地下競賽,逐步開挖垃圾填埋場。還有出走他鄉搶垃圾的。河南商水靜脈產業園接收了項城市全域生活垃圾、淮陽鄉鎮和周口中心城區部分垃圾;咸陽市垃圾焚燒廠則接收了禮泉縣以及周邊縣市的垃圾。還有把活兒幹得更徹底的。名城環境承包了廣東中山市超過1500個垃圾收集點(包括垃圾屋)及16個轉運站,負責生活垃圾收集和清運工作,中山公用在收購了名城環境後,旗下的中山市北部組團垃圾焚燒廠就成了這些垃圾的終點。垃圾變得像礦產資源一樣令人垂涎,全是為了填飽那些吃不飽的垃圾焚燒廠。據E20研究院調研,目前中國垃圾焚燒廠平均負荷率約為60%,40%的產能處於閒置狀態,焚燒爐飽一頓飢一頓的問題,比大眾能想像的要更嚴重:陝西渭南蒲城縣一家垃圾焚燒廠一年可以燒18.25萬噸垃圾,實際處理13.3萬噸垃圾;陝西漢中城市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曾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垃圾量不夠導致該廠每運行3個月就得停產1個月收集垃圾;▲來源:《經濟半小時》河南周口市商水靜脈產業園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從2021年啟動後,一度因垃圾量嚴重不足導致連續幾個月單爐運行或者停爐......垃圾焚燒爐吃不飽,垃圾廠工人的工資也跟著節能減碳,有人在網上感嘆,自己一個央企員工,因為沒有垃圾,工資都發不下來了。▲來源:抖音評論根據行業統計資料,2023年全國垃圾焚燒發電廠“計畫內停運”83467天次,有些焚燒爐超過半年沒有開機,而“計畫內”意味著裝置老化等意外停運因素是不包括在內的。如果按照一個垃圾焚燒廠有3個焚燒爐的配置,相當於76個垃圾焚燒廠全年停擺,作為參考,整個美國只有77個垃圾焚燒廠,一年不開工,東西海岸的垃圾能把比佛利山莊和長島的富豪們從家裡擠到墨西哥。十幾年前,“垃圾圍城”還是新聞頭條的常客,誰又能想到,垃圾焚燒廠會這麼快就陷入垃圾不夠燒的窘境?全球近半垃圾焚燒在中國垃圾不夠燒,本質上是因為中國的垃圾焚燒廠太多了。多到什麼程度?截至目前,全世界的垃圾焚燒廠加起來超過2100座,而中國就有1010家焚燒企業,佔了將近一半,沒有一個國家能比得上中國的垃圾焚燒規模和實力。在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自動檢測資料公開平台可以看到,垃圾焚燒廠的數量已經密密麻麻覆蓋了中國的半壁江山。▲來源: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自動檢測資料公開平台如果不是垃圾不夠燒,你很難發現中國的垃圾焚燒廠已經為環境保護貢獻了如此驚人的戰績。但,彷彿一夜之間,那麼多垃圾焚燒廠是怎麼起來的?2003年是中國垃圾焚燒產業的一個分水嶺。根據傅濤的《中國環境導論》,這一年,國家對垃圾焚燒處理從原本的政府負責轉為開放特許經營政策。並大力推廣垃圾焚燒發電BOT模式(政府將規劃工程交由民間企業投資興建、特許經營,期滿後再轉由政府經營)。此後,利於垃圾焚燒的政策舉措不斷推出:2006年國家提高可再生能源發電項目補貼,垃圾焚燒發電因此更加利潤可期;2010年多項污染控制標準出台,倒逼地方加大對垃圾焚燒處理的投入;2014年,生活垃圾焚燒污染控制標準發佈,有效化解多地群眾集體反對垃圾焚燒的“鄰避”現象,為垃圾焚燒廠的建設發展進一步鋪開道路。這些因素綜合之下,垃圾焚燒廠走進自己的黃金發展期。2009年之前,廣州還只有一座垃圾焚燒廠,但是在2015年和2019年,分別一口氣投產了5個垃圾焚燒發電廠,全部由本地企業廣州環投集團營運,直接把廣州燒成了全國第一個垃圾零填埋的城市。據統計,2017-2021年,中國平均每年新投運垃圾焚燒電廠約103座。其中,2019年,河南啟動了20個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的招標,河北甚至啟動了37個。垃圾焚燒因此快速成為一個熱門產業。因為越早進入市場的企業,越能搶先拿下大規模項目,並在新的投標中用過往的戰績當作活招牌,一批垃圾焚燒巨頭也快速得以形成。瀚藍環境在2013年還只有南海環保電廠一個垃圾焚燒項目,直到2014年收購了創冠中國及旗下的10家垃圾焚燒廠,自此將固廢業務擴張到全國,一年內垃圾焚燒發電規模從3000噸/日漲到14350噸/日,增加了近4倍。就在今年6月3號,瀚藍環境晉陞為行業前三的垃圾焚燒巨頭,垃圾處理總規模達到97590噸/日。然而這個數字,光大環境早在2020年就已經遠遠超過了(135000噸/日)。同樣是2014年,光大環境手裡的15個垃圾發電項目累積的生活垃圾處理能力只有14550噸/天,跟瀚藍環境差不多。只用了6年,光大環境的垃圾發電項目已經狂飆到168個,每天燒掉的13.5萬噸垃圾,相當於1.2億中國城鎮居民一天產生的生活垃圾。這樣的發展速度讓光大環境連續多年處於垃圾焚燒行業的斷層第一。2021年,國家發改委發佈《“十四五”城鎮生活垃圾分類和處理設施發展規劃》,提出到2025年,全國城鎮生活垃圾處理能力要達到80萬噸/日左右。政策響應之下,垃圾焚燒廠的數量和生活垃圾處理率持續提升,提前兩年就超額完成了十四五目標:生態環境部資料顯示,到2023年8月,中國生活垃圾處理能力已經達到103.5萬噸/日,2024年10月則達到了約111萬噸/日。但垃圾焚燒廠的建設卻沒有停止步伐,即使在2023年,中國的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已經達到100%,依舊有55個新增的垃圾焚燒項目。有趣的是,垃圾焚燒廠越來越多,第一個“受害者”竟是垃圾填埋場。因為垃圾焚燒廠太多太能燒,導致垃圾填埋場的數量正在逐步減少。垃圾從負擔變成資產,從成本變成利潤,中國也從垃圾焚燒不足走向了前文所述的另一個極端:我們製造了太多處理問題的機器,卻發現問題本身——垃圾不夠用了。當資源變得稀缺,就會變成一種淘汰機制,垃圾焚燒企業需要趕在大逃殺之前,找到新的蛋糕。出海,到有垃圾的地方去隨著國內的垃圾產量已經不足以滿足飛速發展的焚燒能力,國內的垃圾焚燒企業開始陸續主動出海挖掘更多的商機。越南芹苴的居民黎氏翹妝從來沒想過,在芹苴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的手裡,自己平時只能隨意丟棄任其腐爛的椰子殼,每4個轉換的電量就可以讓一颱風扇工作4個小時。對他們來說,中國的垃圾焚燒企業就像摩西分紅海,從垃圾山裡燒出更現代的生活:更清新的空氣,更宜居的環境,以及充足的新能源電。住在芹苴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附近的Truong Tho公社居民Le Van Viet就在採訪中表示:“我們幾乎沒有看到煙霧排放,也沒有聽到芹苴垃圾焚燒發電廠發出的難聞氣味。芹苴垃圾焚燒發電廠園區的景觀和環境看起來像一個公園和度假村。”據不完全統計,目前,中國企業在海外投運的垃圾焚燒項目已經超過50個,主要分佈在中東和東南亞。即使是發達國家,也有英國、法國等在逐步和中國企業合作垃圾發電項目、引進新垃圾焚燒生產線。那裡有高速發展中的城市,那裡就有密集的人口和垃圾,那裡就是中國垃圾焚燒企業的藍海。中國企業最大的優勢,就是最前沿的處理經驗和完整的產業鏈。從來沒有一個國家能像中國一樣,擁有這麼多的垃圾和垃圾焚燒廠,能從這個垃圾修羅場捲出來的龍頭,都已經有著全球頂級的裝置和技術,這也讓中國垃圾焚燒格外有競爭力。垃圾焚燒後產生的飛灰因為含有重金屬和二噁英等有害物質,一直是業內的難題,幾十年前日本曾試圖用高溫熔融工藝處理,反而因為成本過高導致超過一半的熔融爐被迫停運,至今大部分國家都選擇經過安全處理後重新掩埋。而中國積極研發相關的處理技術,上海環境首創的FAST工藝通過重新提純和無害化處理,將飛灰轉化為可銷售的工業鹽和爐渣集料,已經正式進入規模化推廣階段。中國光大環境、三峰環境等多個垃圾焚燒企業旗下項目的污染物排放值,也都優於世界公認最嚴苛的歐盟2010標準,出海反而是進入舒適區。有先進的技術作為基礎,垃圾焚燒廠還能盤活上游的垃圾清運產業、化學藥劑以及環保裝置的提供商,爐渣製成的建築材料銷售到下游市場,再加上垃圾焚燒廠帶動的當地人才就業,中國企業走向全球的不只是一套焚燒爐,更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2018年之前,中國還要被迫進口洋垃圾,用環境換發展;如今,我們不光燒掉了垃圾,也燒掉了西方的百年環保話語權。曾經,地溝油在全國來了一場餐桌大地震,這促使中國加速地溝油加工生物燃油的技術創新和投入,如今地溝油已可煉成航空飛機的燃料替代品,地溝油反而遭到歐美國家的瘋搶。從被垃圾圍城,到垃圾不夠燒,再到企業出海搶著燒垃圾,中國的垃圾焚燒和地溝油的魔幻轉身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只不過這次不再處於被動的位置,而是拿到了主場優勢。二者根源上的共同性在於,解決問題的本質,不只是靠道德選擇,也更靠商業與產業利益驅動。這煉出來、燒出來的寶貴經驗,值得重視。 (首席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