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首屆價值投資徵文大賽同文獎的獲獎作品。潛心譯介經典而有所總結感悟，惠人惠己，是為同文。作者Ranran被譽為翻譯巴蒙品質最好的譯者。他無私翻譯的波克夏股中國會講話、巴菲特演講等文字，文筆流暢，毫無翻譯腔，讓人閱讀起來沒有一絲隔閡，在網上贏得一片讚譽。文章以引用某公司2020年年報起筆，概述了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當下困境後，作者忽然筆鋒一轉，求教於自己翻譯的文字，從蒙格在每日期刊公司和西科金融公司歷年股東會問答中摘選出對於怎樣理解、應對困難，投資面對下跌怎麼辦大家的論述，以期對眼前困難的局面。今天就將此佳作再次分享給各位讀者，希望對大家面對當下的挑戰有所幫助。以下為正文。在某家公司2020的年報中，管理層表示，疫情爆發之後，春節剛過，他們開會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如果銷售歸零，我們公司能生存多久？」管理層表示，「目睹著身邊許多朋友喪失工作、生意，甚至失去冷靜和陷入沮喪，謹慎似乎是最可行的態度」。毫無疑問，疫情，是這幾年來對投資造成影響最大的宏觀事件。雪上加霜的是，還有多個其他外部因素，幾乎徹底摧毀了某些行業和公司的獲利能力。很多人、很多投資者、很多上市公司，都感到了壓力，遇到了困難。從1958年到1970年，巴菲特寫了13年的致合夥人信，沒看他在那封信裡提到什麼宏觀大勢對投資的影響。即使在後來幾十年的股東信中，巴菲特也從來沒有像許多上市公司那樣，在年報中，從國際談到國內，從GDP增速談到行業產值。宏觀太大太遠，洞若觀火如巴菲特，體量大如波克夏，也不敢臆測宏觀，絕大多數上市公司和投資者更是沒資格談宏觀。這次疫情帶來的衝擊是宏觀的，但這次困難和以往的困難也沒有什麼不同。以往克服困難的經驗，能帶來信心。這一次，仍然感覺壓在身上的負擔很重，仍然感覺呼吸急促，甚至偶爾覺得喘不過氣來，但這一切，都非常熟悉。不再有第一次經歷困難時，那種無法排解的壓抑、緊張。困難可能比以前更大了，但有了以前克服困難的經驗，知道這次沒什麼不同，就能更加從容地應對，也沒必要去喝什麼雞湯，但是，已經堅持了很久，已經難了很長時間，不妨向智者查理·蒙格請教一下，如何看待困難，特別是他作為一個投資者，如何看待下跌的。這些或許對我們當下的狀況有所啟發。01 為什麼向蒙格請教如何對待困難？為什麼向蒙格請教如何對待困難？怎麼不找格雷厄姆，不找巴菲特，不找施洛斯？因為蒙格這一生，經歷的磨難太多了。他曾經因為失去年幼的兒子，而在帕薩迪納市的大街上邊走邊哭；他曾經因為開工廠失敗，做了一樁爛生意，而殫精竭慮；他曾經因為眼睛手術失敗，而像一頭困獸一樣，躲在角落承受鑽心般的痛苦。蒙格拒絕自憐自艾舉一個具體的小例子。 1953年，蒙格的第一段婚姻結束後，房子歸前妻，他住進了學生公寓。每個周末，他總會開心地接他的孩子們出去玩，逛公園、去遊樂場、去朋友家。那時的查理，在衣著上仍然很講究，但他開著一輛又破又舊的龐蒂克牌汽車。別人一看這輛破車，就覺得他像個窮鬼。查理的女兒問他：「爸爸，這車多破啊！你怎麼開這麼一輛破車呢？」查理回答說：「這樣我就不會被拜金女盯上了。」其實，那時他真沒錢，那時他在當律師，當時的律師還不賺錢。每次想到這件小事，我總是覺得心酸。這件小事是蒙格經歷的眾多坎坷中的縮影。下面，我們向智者蒙格請教，聽他講如何看待困難，在逆風的市場中，一個合格的投資者該怎麼想、怎麼做。以下內容節選自每日期刊公司和西科金融公司股東會中的問答部分。02 蒙格怎麼理解困難？一，難是正常的。1.難是一種常態。（1）股東：請教一下您對美國運通的看法，請問美國運通的護城河是否變窄了？蒙格：美國運通失去了開市客這個大客戶，真是非常可惜。資本主義的競爭就是這麼激烈，別的銀行開出了更優惠的條件，把這單生意搶走了。在白熱化的市場競爭中，就算再強的公司，稍一打盹，就會被對手趕超。這就是現代資本主義市場的殘酷性，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根本無法生存。……美國運通的管理者一定會說，競爭很激烈，他們一直很努力。每日期刊公司不也一樣嗎？我們也很努力，但每日期刊公司的報紙業務還是大勢已去了。蓋瑞，你說說，難道我們沒努力嗎？蓋瑞薩爾茲曼：我們努力了，但競爭實在太激烈了。蒙格：是啊，我們只能節節敗退。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麼難。（2015年）蒙格在2022年每日期刊年會現場（2）股東：在人的一生中，世界會發生很大的變化。等我到了您這個年紀，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嗎？將來的好生意和現在的好生意有什麼共同之處？蒙格：唯一不變的是這個「難」字。你會經歷親人離開這個世界，你會遭受一些沉重的打擊，你會品嚐到痛苦的滋味。人的一生，九九八十一難。走到生命的盡頭，才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空。無論你怎麼拚搏，人生註定以失敗收場，悟出了這個道理，你就明白了什麼是人生如夢。小貓小狗不知道什麼是命，我們不一樣，我們能領悟人生如夢的宿命。有人說，熱力學定律中所講的能量守恆根本不適用於人生。人生的結局不可能是贏，所有人都逃不掉失敗的宿命，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終極難題。 （2017年）2.難的時候，大家都難。股東：如果每日期刊公司突然實現了一大筆利潤，管理階層會怎麼做？在當前低利率、低通膨的情況下，該怎麼投資？蒙格：在目前的環境中，股市處於高位，房地產的許多領域價格也很高，手裡有閒置資金，很難找到合適的投資。我們只能盡力而為。不是說遇到了困境，就有靈丹妙藥，一吃就解決了。困難來了，我覺得自己也有份，很正常。（2021年）3.知道有多難，比以為很簡單，更容易成功。股東：波克夏的長期目標是每年提升內在價值15%。蒙格：最高也就15%。我們希望波克夏能成長得更快，但我們覺得15%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這個目標難度很大，我們無法保證一定能實現。股東：波克夏的淨資產是570億美元，巴菲特先生說了，波克夏的內在價值遠遠高於淨資產價值。蒙格：是的。股東：內在價值取決於資本收益率和折現率，為了討論方便，我們不妨假設波克夏當前的內在價值在800億美元到1000億美元之間。在此基礎上，以15%的成長速度計算，10年之後，波克夏的內在價值將介於3,200億美元到4,000億美元之間。蒙格：你的數學不錯。股東：三四千億美元，可不是小數字。蒙格：你說得對。股東：您和巴菲特先生多次表示，投資環境困難重重。在如此困難的環境中，波克夏怎麼能實現巨大體量的成長？我覺得有些難度，您認為呢？蒙格：當然難了。換個角度說，清楚地認識到困難，總比覺得簡單好。認清困難，更有可能實現目標。（1999年）二，難有好處。蒙格：……如果我們樂天知命，我們就能以積極的態度面對人生，在有限的人生裡，活出自己的價值。這個道理，大家應該要能想明白。用一輩子的時間，從零開始，通過一點一滴的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你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幫助他人，給別人樹立一個良好的榜樣，你會感到非常驕傲，非常值得。正是因為難，才有很多樂趣，才能體會克服困難的喜悅。人生的「難」還有一個好處。今天上午，在股東會之前，我們開了一個董事會，我們談到了軟件的實施問題。在一個新地區實施複雜的軟件程序，總是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問題，經常出現故障，經常需要重來，忙得焦頭爛額。我說，我在這一生中發現了一個道理，一起吃過苦、受過罪，一起打拚出一番天地，這樣結成的友誼關係最親密，這種情誼是無法在安定富足的好日子中建立起來的。在逆境中，我們疲於應對，痛苦掙扎，但是，逆境最能鍛鍊意志、塑造友誼、孕育成功。只有在逆境中共同奮鬥，人們才能建立起同甘共苦的情誼，這份情誼彌足珍貴。面對困難，我還有一個觀點。人生的困難一個接一個，每一個困難都是對我們的考驗，都是我們展現自己的機會。我建議大家以這樣的態度面對困難。特別是等你們上了年紀的時候，這個態度非常有用。人老了，很多困難是無法克服的，沒一個好心境不行。 （2017年）三，和別人比，我們不怕難。（1）辛普森：我認為，在今後五年裡，財產保險行業的競爭將更加激烈。查理剛才也講了，財產保險公司的業績很可能會下滑。蒙格：產業競爭更激烈，業績可能下滑，我一點都不怕。我看好蓋可保險的前景。未來20年，整個產業的日子都不好過，我們反而可能逆勢上行。行業困難，大家都困難，就看誰的承受能力更強了。（1999年）（2）無論是在我們的儲貸業務，還是聖塔芭芭拉市的房地產業務，我們都留有充裕的安全邊際。想讓我們出現巨大虧損，沒那麼容易。除非整個社會都遭了大災，人們都活不下去了，那我們才會陷入困境。有一次，有人向哈佛大學的校長德里克‧博克(Derek Bok)提出了同樣的問題。那時候，哈佛大學的捐贈基金規模最大，哈佛大學的學術聲譽和社會影響力都處於巔峰時期。有人問博克教授，如果政府持續削減投向大學的教育經費，哈佛大學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博克沉吟了片刻，回答道：“我們不會是第一個倒下去的大學。”我們發放貸款的時候就謹小慎微，留足了安全邊際。我們發放的貸款佔資產評估價值的比例較低。我們發放貸款的信用標準設定得很高。我們持有的長期貸款，99.999%都是安全的。在我們持有的貸款中，許多屬於房產價值高、貸款金額低的情況，例如，房產價值40萬美元、貸款金額2萬美元。 （1990年）四，喜歡難，做成了，別人搶不走。1.比別人先吃苦，先苦後甜。蒙格：做生意就是這樣，誰先進去了，誰先把苦吃了，誰先做成了，誰就佔據了先機，後來者不但要把所有苦頭再吃一遍，而且還要面對已經佔據了先機的利捷航空。我們現在苦，後來的競爭對手會比我們更苦。正因為如此，很多公司寧願先吃苦。可口可樂開拓世界市場，每到一個新的國家，它都是硬著頭皮乾。現在可口可樂總算苦盡甘來了。利捷航空進軍歐洲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現在吃苦，是為了將來不吃苦。（2000年）2.喜歡難，做成了，別人搶不走。蒙格：如果每日期刊公司成功了，不但股東能賺錢，而且我們能為社會做出貢獻。政府機構使用的現有系統效率低下，需要大量自動化。我們做軟件，我們提供服務，做的是髒活、累活。正因為又髒又累，別人不願意幹，我們才有這個機會。人家微軟不願賺這個錢，微軟可以在別的地方輕鬆賺錢，何必來遭這份罪。越難，我越喜歡。因為難，等我們真做成了，才不會被別人輕易搶走。（2015年）五，用幽默對待困難。（1）股東：您是否考慮過成為相聲演員？您抖包袱的頻率之高，相當難得。 （笑聲）蒙格：你很懂我。我不是猶太人，但是我非常向往猶太人的幽默。猶太人只佔世界總人口的2%，但他們創造了全世界60%的幽默。猶太人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卻仍能笑對人生，真是令人讚嘆。我非常欣賞猶太人。建議你們也像我一樣，學習猶太人笑對苦難的人生態度。 （2018年）（2）股東：您看出了人類的許多愚蠢行為，卻並不因為人類的愚蠢而感到失望。您一直是這樣的人嗎？像您想得開對嗎？蒙格：非常對。這是我和猶太人學到的人生態度。猶太人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卻仍然能笑對人生，我非常敬佩他們。這種笑對苦難的人生態度，也非常符合我自己的個性。幽默確實是排解痛苦的良藥。（2019年）03 投資遭遇市場下跌怎麼辦？以上是智者蒙格對困難的理解。下面，再請蒙格講一下，具體就投資而言，當遭遇市場下跌時，該怎麼辦？一，長期投資，要能承受50%的下跌。股東：1973年，您在管理合夥人的資金時，虧損了30%。 1974年，您又虧了30%。在兩年的時間裡，虧了一半多，請問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您從中學到了什麼？蒙格：這個問題很好回答。當時，我為合夥人管理資金，我管理的合夥基金在一年之內跌了50%，市場跌了40%左右。當時發生了大概三十年一遇的經濟衰退，佔據壟斷地位的報業公司都跌到了三、四倍的本益比。市場跌到最低點時，我從高點下跌了50%。下跌50%的情況，光是在我持有的波克夏股票上，就出現過三次。做投資，需要有點承受能力。投資是一件長期的事。既然做好了長期投資的準備，當遭遇50%的下跌時，你就得堅決頂住，別嚇得屁滾尿流的。我用我的親身經歷告訴你們，好好修煉自己，當遭遇50%的下跌時，要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掌聲）別琢磨如何躲過大跌。該來的，總會來。沒來的話，只能說明你不夠拼。 （2017年）二，體會痛苦是投資的一部分。蒙格：我也確實吃到了波動的苦。查一下惠勒蒙格合夥公司(Wheeler,Munger&Co.)1973年和1974年的收益率，你就知道我那時候多狼狽了。其實，大跌的那兩年是在積蓄力量，沒有那兩年的磨礪，就沒有後來的爆發。在1973年和1974年跌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很清楚，我自己手裡的股票的價值是市場價格的三倍。只要我自己能堅持住，市場不能把我怎麼樣。市場跌得很厲害，我需要堅持下去，但還遠遠沒到破產的程度。那段時期確實很艱難。我覺得，年輕人就該有股拚勁，就該吃點苦頭，好好歷練歷練。不敢拚、怕吃苦，那不太慫了？ （1995年）三，在漫長的投資之路中有不同的時期，有時候就是需要等待和忍耐的時期。股東：我是新手小白股東。我還沒積累起大量財富呢。我也想生活富足。您剛才說現在的機會不多了，有點嚇我了。請問我們這樣的菜鳥還有希望嗎？蒙格：你們這些菜鳥是新一代的投資者，在你們今後的一生中，你們會有屬於自己的機會。但是，如果說，你們想在今後五年裡輕鬆致富，那可能不太現實。與你們周圍的老鳥相比，你們的投資之路可能會更難一些。難就難一些，別灰心。股東：我還年輕，我有10年、20年的時間。蒙格：你們年輕人前面的投資之路還長著呢。有時候需要播種，有時候需要收穫，也有時候需要撐過寒冬、保住命。有個孩子問他的爺爺在法國大革命期間做了什麼。他爺爺說：“我活下來了。”有時候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到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把各種情況都考慮到，事先做好準備。（1997年）寫到這，如何看待困難、看待大跌，智者蒙格已經講完了。我不覺得我有什麼話，值得說給別人聽的，所以，上面幾乎全是引用的蒙格的話。現在的市場中，有的大型上市公司，堪稱國之重器，信用等級等同於中國主權信用等級，價格竟然遠低於淨資產。有些中小型上市公司，經營毫無問題，業績甚至在往上走，股價也達到了破產清算價，有的甚至是低於淨現金的。蒙格1970年代遭遇大跌時說「我自己手裡的股票的價值是市場價格的三倍」，現在的市場中，沒達到這個標準的，也許不能算便宜了。換成了巴菲特，他會像色鬼進了女兒國一樣欣喜若狂？我們呢？真那麼難嗎？無論如何，聽聽蒙格講如何對待困難，或多或少能對我們當下有些啟發。順便說一下，開頭提到的那家上市公司，管理層未雨綢繆，擔心受到疫情影響，然而這家公司在疫情期間的收入和淨利潤是連創新高的。它找到了正確的經營策略，它有優秀的管理階層。疫情是難，好公司還是好公司。它的股價卻未能倖免於難，寫作本文時，它仍在創新低，股價不到前期高點的三分之一。可惜，即使跌下來了，似乎也只是到了合理的價格。好公司難得便宜。 （格上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