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婷
趙婷的亞洲底色
趙婷很少直接拍攝亞裔經驗,卻不斷將視角投向美國敘事的邊緣地帶。她會自覺地不讓觀察淪為凝視,努力消解文化標籤,讓人物首先作為“人”而存在。這種姿態貫穿著她的創作。趙婷(左)和影片《哈姆奈特》的主演在拍攝現場。這時我便對你的美發生質疑,想你定要走入時間的荒野中央,因為甜蜜與美都將拋棄自己,死去之快一如眼中他者的生長;沒有什麼能抵擋時間的鐮刀,唯有生養,不懼他將你尋到。——威廉•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12首/陳東飈 譯在很大程度上,人們似乎很難把趙婷視作是一位亞洲導演。你當然可以說李安是一位亞洲導演,他的電影鮮明地折射出來一種“亞洲性”,關於東方家庭的保守、內斂與水面之下的暗流湧動,這些特質即使在《冰風暴》《斷背山》中也能依稀看出來;你也可以說吳宇森是一位亞洲導演,那種對於動作細節的關注,對於打鬥近乎儀式性的執著,那也是亞洲傳統的一部分。然而趙婷看起來實在是個例外。趙婷目前呈現出的幾部成熟的作品,甚至深入到文化意象層面去解讀,似乎都是高度西方化的。趙婷也曾被言辭激烈地批判:“她的整個思想體系都是白左的……她沒有表現出對自己故土的敬意和情感,不知道她真實內心,但這種疏離感顯然是不明智的。”我也曾一度認為趙婷的作品與她的出身背景無涉,這些片子看上去像是在英格蘭鄉鎮與美國西部大平原里長出來的,但在完整地看過她的所有影片之後,我推翻了此前的判斷。你的確可以看到《騎手》與《無依之地》中那種非常明切的西部片骨架和公路片傳統,它關於人的孤絕、廣袤的西部與曠野漂流的宗教典故,而在《哈姆奈特》(Hamnet)中,則可以看出美國超驗主義的文學傳統(它大概可以追溯到愛默生、歐文與梭羅),以及艾米莉•勃朗特和夏洛蒂•勃朗特的痕跡(也許還有一點點簡•奧斯汀)。不過,這部影片和莎士比亞的距離反倒沒有那麼近,雖然它的男主人公正是莎士比亞與哈姆雷特,但實質上《哈姆奈特》是在對莎士比亞作出全新的闡釋。趙婷的亞裔女性導演身份,在好萊塢可謂是稀缺品類。她本來可以大打身份牌,大多數的黑人、女性、原住民與性少數創作者,風格都走向了某種形式上的激進主義,那些電影都帶有強烈的、至死方休的政治性。但趙婷的卓絕之處在於,她不僅沒有就這樣順水推舟地走向後現代、走向街頭、走向議題電影,如果這樣,她也可以在歐美影壇擁有一個獨特的生態位,成為歐洲三大影展的常客,但趙婷反倒有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對於西方古典人文傳統的興趣。這恰是趙婷值得欽佩之處,她沒有走向一個取巧的捷徑,而是去向了一條幽僻的窄門。你會發現在她的影像中簡直浸透了對於西方典故的徵用。像是《哈姆奈特》開頭關於歐律狄刻和俄耳甫斯的典故,它暗示了影片後來講要發生的情節。你可以在《哈姆奈特》中看見鮮明的女性主義意識——它逆轉了莎士比亞的故事,讓莎翁在Stratford鄉村留守的妻子與孩子變得重新可見。但趙婷當然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左派,她並沒有讓這種意識凌駕在故事和時代之上。人們仍然可以信服,這是一個17世紀的故事,仍然可以從中發現其中頗為保守的母性光輝,她對獨子的偏愛、她的隱忍、她對家庭的信念等等。《哈姆奈特》劇照導演斯皮爾伯格說:“我深知,這個星球上只有一位導演能講述艾格尼絲與莎士比亞、以及那些大地與森林之靈的故事,那就是極其、極其、極其卓越的趙婷。”一種獨特的、靜謐的自然主義風格構成了趙婷的魅力,她電影中的人物首先屬於自然,而不屬於自己,這讓她的影像中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謙卑。在有些電影人那裡,謙卑是可以裝出來的,它可以是一種意義不明的假模假樣的長鏡頭和空鏡頭堆砌出來的影像。但趙婷的謙卑並不造作,它首先來自於一種敏感和脆弱。她迴避人群,熱愛孤獨,她電影中的人物都在孤獨中自己沉溺,背負著深重的悲傷而被命運的鍘刀研磨。遊走,沉澱,自我消化。趙婷的確擁有一重特殊的稟賦:那就是她極其擅長轉化一些經典的母題。在她真正走向成熟的第二部片子《騎士》中,美國傳統的西部精神變成了一種挫敗的象徵,它從一種帶有父權色彩的征服的美學,變成一種癒合創傷的過程,它關於失敗、萎靡和一蹶不振,以及這整個復甦過程中對於生命經驗的重審。影片里布雷迪•詹德羅演的那位騎士因為受傷而精神頹唐,但他又總是想要重新回到馬背上,作為一種生命力的證明。當一個男人、一位騎士動作變得遲緩,就好像丟了魂似的。在美國西部片譜系中,騎士與馬匹意味著征服的勃勃衝動,意味著邊疆的無盡活力,美國歷史學家們把那種對於邊疆的執念視作美國精神的核心部分:弗雷德里克•傑克遜•特納(Frederick Jackson Turner)在他著名的“邊疆論文”中將這種對邊疆的不斷拓展視為美國民主精神、個人主義與行動力的源頭。正是在這一傳統語境中,西部曠闊的空間被神話化為一種永不枯竭的泉源,無盡地創造、前行和闖蕩,不論在科羅拉多峽谷還是華爾街。然而,西部精神在趙婷這裡開始暴露出其殘酷的另一面,它要求個體持續不斷底地證明自己,那怕以自我毀滅為代價。在電影裡,後來那匹名叫“阿波羅”的馬(這個名字是日神的象徵,它也是高度男性化的)被鐵柵欄割傷了,它無法在奔跑了,於是它只好被殘酷地一槍殺死。因為它對於人不再有作用了,它的生命於是失去意義了。這個事件讓佈雷迪得以抽離出來看到自身的處境。他開始意識到此前被視作夢想的那些念頭本質上可能是一種偏執。《騎士》劇照影片的重點在於,趙婷並沒有將“放棄”簡單地處理為失敗。相反,她選擇了一種新的姿態,一種承認身體的極限、承認脆弱和對於他者的依賴姿態。佈雷迪與受傷的朋友、與自閉症的妹妹之間的互動,逐漸把“騎士”這一高度男性化、孤絕的形象,重新安置回一種脆弱而具體的生活結構中。她拍攝駿馬眉目低垂的樣子,那幾乎像是給人面部的特寫——馬的睫毛蓋住了它的眼睛,然而其中的亮光仍然穿透出來,你可以在其中看出一些人性。趙婷在2026年金球獎頒獎典禮上那段火遍全網的獲獎詞中說,“作為一名藝術家,最重要的是學會足夠脆弱。”這種對於生命脆弱性的關注是趙婷一直以來的性格底色,而這一點是與美國競爭性個人主義牴觸的,它反倒很亞洲,當然不是如今這個人人內卷的亞洲,而是曾經那個個人被大家族蔭庇的、集體主義的傳統亞洲。這種生活方式從現代發展主義的角度上看可能有些停滯,它讓東方人普遍晚熟,但它同時有一種托底的作用,那就是失敗不意味著徹底的喪失,你最終仍然有處可棲。趙婷談起自己對於好萊塢頒獎季的一種矛盾情緒,她表示過,她不相信有人不渴望奧斯卡,但另一方面,她也對頒獎季感到疏離,“當獲勝者被宣佈,我看著那些沒有獲獎的人,我試圖去感受,他們在想什麼?……因為,如果工作是你的歸屬感的來源呢?如果你覺得除了家人身邊無處可去,而家人又不在了呢?所以這會讓我意識到,任何形式的歸屬都有被驅逐的風險……但那種家園,那種無法奪走的家,是在內心深處的,那是你與神性連接的地方,還有我們腳下的大地,那是不會消失的。”你可以從這段訪談中逐漸明白趙婷創作《無依之地》與《哈姆奈特》的真正動因。《無依之地》裡面的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飾演的弗恩同樣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人,她把家當搬進了貨車,開著它四處漂流,在各處打著零工度日。無疑,這種行為之中有一種巨大的對於穩定生活的拒絕,這不啻為一種自我放逐——因為她的生命已經變得太荒蕪,她無法再建立對於生活、對於任何舊有人際關係的信任。“Nomadland”的片名直譯過來是“遊牧之地”,這個詞點出了一種文明的形態,它可以被看作趙婷對於美式自由的一種社會診斷。但如果僅僅以一種社會學分析法來看這部電影——就像當年許多分析文章試圖做的那樣——將它與美國勞工階層的處境(或者用時下更流行的詞語“斬殺線”)高度聯絡在一起,事實上庸俗化了趙婷的意圖。如果說趙婷在《騎士》中想要逆轉的是西部傳統中的充滿著男性氣質的進取性,《無依之地》也試圖讓人們換一種方式理解整個美國歷史的自由處理程序中更深的一層邏輯:它或許意味著失去家園的痛苦,無法修補的創傷,更直白地說,“自由”並不意味著人們有更多的選擇,而是因為人們別無選擇;人們只能上路,因為定居意味著精神上的苦楚。《無依之地》劇照在這部當年度的奧斯卡最佳影片中,趙婷審視的是美國流行文化中那種充滿了浪漫情懷的、日落黃沙、關山飛渡與逍遙騎士式的公路傳統,通常,這意味著個性解放和烏托邦精神;而趙婷試圖捕捉的是荒涼,以及人在這種荒涼中的存在主義。當然,這樣的超驗特徵可以在泰倫斯•馬力克的一些電影中找到蹤跡,趙婷也不諱言她對於馬利克的欣賞,他們共同擁有那種對於原野、山林和水澤的泛靈論式的興趣。更值得問的問題是,為什麼趙婷從一開始會對這種美國的荒野發生興趣?或者說,她究竟從這之中發現了什麼。這實在很例外,通常來說,一個亞洲文化背景下成長的孩子,會對人群、市鎮和煙火氣,但趙婷偏偏另闢蹊徑,她嘗試去走向自然。我認為,趙婷最初試圖在自然中尋找的是自身在西方世界中的處境,而它也能同時兼顧人類經驗的普遍性。這或許與她在創作生涯早期刻意地找到自己的文化位置的心態頗有關係,她的第一部影片《哥哥教我唱的歌》關注的是印第安土著居民的生活,它以及之後的《騎士》《無依之地》,都隱含著一種克制而深層的少數族裔自指,雖然趙婷很少直接拍攝亞裔經驗,卻不斷地將自己放置在美國敘事的邊緣地帶:印第安保留地、牛仔文化的殘餘、流動的老年勞工、被遺忘的荒野;然而,趙婷又很自覺很小心地不去在這些角色身上尋找異域性,讓這種觀察淪為一種“凝視”,她在努力消解文化標籤,讓人物首先作為“人”而存在:他們如何生活、如何失去、如何在失去之後繼續活著。這種姿態,幾乎貫穿了她之後所有的創作。在《紐約時報》編輯部對於趙婷的那篇我所能找到的最為接近她的精神核心的採訪中,趙婷坦言她自己“對於愛的喪失懷有深深的恐懼”,以至於她無法真正打開心扉進入一段關係。在《哈姆奈特》拍攝前,趙婷似乎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失戀。她曾經的伴侶Joshua James Richards離開了她,Richards是趙婷《哥哥教我唱的歌》《騎士》與《無依之地》的攝影指導,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如今看到的這“西部三部曲”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主義攝影風格,與Richards的掌鏡有莫大的關係。她不願意提及太多細節,但這段遭遇似乎給她帶去了深深的創傷。“如果是四季的話,我正處於冬末春初,就像我正在復甦。在化蛹期,我度過了毛毛蟲分解最徹底的階段,那大約有一年半的時間極其難受,就那樣坐著,任由你的過去的每一部分被研磨粉碎。”而這種創傷或許也是電影中感人肺腑的情感能量的來源,艾格尼絲與自然有著真正親近的關係,她與鷹隼的互動暗示了她具有某種通靈的屬性,因此她被Stratford小鎮上人們視作女巫,威廉的家人並不樂見二人的結合。《哈姆奈特》劇照在《哈姆奈特》裡,艾格尼絲從自然中進入家庭,她步入了愛之中,然而這也必然意味著在未來“愛”的巨大失落。一切都是幸福的幻覺。無法探知這一切是否與趙婷的家庭同樣有所關聯,然而的確可以料想到,趙婷本人對於即刻擁有的幸福似乎患得患失,她對於家庭的依戀也心懷戒懼。她曾經說,或許正是由於亞洲的無神論文化背景,讓死亡變得對她而言尤其絕望,因為這意味著一切都將終結,所有美好的往昔化為烏有。“Hamnet”是威廉和艾格尼絲長子的名字,他的早夭誘發了威廉的名篇《哈姆雷特》的問世。在影片那段神秘之夜的段落中,起先病重垂危的是家中的幼女,然而,勇敢的Hamnet陪伴在妹妹的床榻旁,他朝向來訪的死神,告訴它,願意讓其把自己帶走以換得妹妹的生存。在這個段落中,趙婷用了一個神秘的魚眼鏡頭,將觀眾放置在死神的視角看向房間。它看起來相當前衛,並且加深了脊背冰涼的感受。然而,你同樣會在結尾被那種巨大的治癒所催淚,趙婷使用了音樂家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作為主旋律,這段動人的旋律也曾被維倫紐瓦用在電影《降臨》之中,絃樂反覆、下行的和聲線條,像是不斷回落的呼吸,小提琴的音色溫暖卻不明亮,帶著一層陰影,彷彿光線是從雲層之後透出來的。你能感覺到旋律裡的哀悼,和對不可逆之事的最終承認。然而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在威廉•莎士比亞最終落筆的偉大戲劇中,死去的Hamnet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他以愛子的死理解了To be or not to be(生存還是毀滅)的命題,電影結尾劇場裡那些人們伸出的手意味著一切生活與付出的愛是有意義的,它存在過也將一直存在下去。就像趙婷總是將自己投身的自然與曠野,這是她試圖走出也將最終歸回的精神原鄉。 (FT中文網)
《紐約時報》趙婷渴望學會如何去愛
2026年1月24日趙婷是個異數。年僅43歲,僅執導過五部長片,她便已確立自己作為電影界最具聲望、最富個人風格的導演之一的地位。而這一切,竟發生在一個電影產業日益排斥藝術冒險與原創性的時代——而這兩點恰恰是她所有作品中熠熠生輝的核心特質。她從獨立電影起步,常與非職業演員合作。這些作品最終匯聚成2020年那部詩意稀疏的新西部片《無依之地》(Nomadland),該片一舉斬獲三項奧斯卡獎,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獎。此後,她卻出人意料地轉向(儘管影評反響褒貶不一),執導了一部視覺野心勃勃、預算龐大的漫威電影《永恆族》(Eternals,2021年)。她最新作品是去年秋季上映的催人淚下的劇情片《哈姆內特》(Hamnet),改編自瑪吉·奧法雷爾(Maggie O’Farrell)的歷史小說,講述莎士比亞年幼的兒子因瘟疫去世後,其父母——即那位著名劇作家(由保羅·麥斯卡飾演)及其母親艾格尼絲(由傑西·巴克利飾演)——所經歷的深切悲慟。該片榮獲金球獎最佳劇情類影片,並獲得八項奧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那麼,她是如何打造出如此令人矚目的職業生涯的?這無疑需要鋼鐵般的意志。但現實中,趙婷卻顯得神秘莫測,甚至帶有一絲靈性氣質,完全不像我們通常聯想到的好萊塢大導那種張揚自信、掌控全域的性格。因此,與她的對話本應挖掘許多深層內容,但結果卻發現,趙婷對簡單直白的答案毫無興趣。我對頒獎季給你帶來的感受很好奇。我猜它可能喚起嫉妒、競爭、推銷和逢迎——而我覺得這些都不是你感興趣的概念。那你如何應對這個時刻?你對我評價太高了,我自己可沒這麼想![笑] 這些基本情緒,誰也逃不掉——尤其是藝術家。我們當中很多人之所以開始講故事,正是因為童年並不輕鬆。所以當你唯一能尋求連接與認可的方式——也就是你的作品——被拿來比較、評判時,你甚至會感覺,對作品的否定就是對你這個人、對你是否值得被愛或能否獲得安全感的否定。有時候,這種感受對我來說真的會走到那一步。但我喜歡的是,拍電影其實是個相當孤獨的過程,至少對導演而言是這樣。你就像個浪人(ronin)。流浪的武士?對。你被雇來完成任務,組建一個臨時家庭,然後又必須離開。所以能在這些活動、圓桌討論中聚在一起、互相交流,真的很棒。我會主動問其他導演,能不能讓我去他們的片場跟拍學習。應該建立一種機制,讓導演們可以輪流進入彼此的片場。否則,我們怎麼持續進步呢?趙婷在《哈姆內特》片場與傑西·巴克利。攝影:Agata Grzybowska / Focus Features, LLC別人從觀察你工作中學到什麼?學會擁抱混亂。《哈姆內特》就是這樣拍出來的。比如哈姆內特去世那場戲——那天我和傑西·巴克利根本沒有提前討論具體怎麼演。早上,她會寫一些關於夢境的描述,然後挑選一段音樂。我一到片場,就把那段音樂循環播放,讓整個現場都與她想要的振動頻率同步。除了簡單商量一下鏡頭設定,我們就直接開拍。當她在哈姆內特死亡場景中發出那聲極其原始、撕心裂肺的哀嚎時,那是完全沒有計畫的。但我相信,那不只是來自她個人,而是來自整個團隊的集體能量。每當這種情況發生,作為導演,我會感到無比興奮,因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事先構想的——那是當下發生的“真實”。人們對導演行為有固定印象。比如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曾把導演比作馬戲團的領班;有時導演又被比作將軍——都是些強勢、陽剛的隱喻。但你描述的顯然不是這種。我喜歡從神話的角度思考。在神話中,有那些類型的人能成為領導者?傳統上,確實有將軍,但也有女祭司。兩者都能激發人們追隨其願景的渴望;這兩種原型其實都存在於我們自身之中。所以我體內既有將軍,也有女祭司。如果只有女祭司,就會陷入徹底混亂;如果只有將軍,則只剩絕對秩序,再無其他。《哈姆內特》的故事背景設定在莎士比亞的時代,當時孩子夭折比現在更為常見。我猜想,因此人們對喪子之痛的理解可能與今天不同。我很好奇,你認為我們有可能重現過去那種情感視角嗎?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瑪吉·奧法雷爾說,她不相信古人的悲痛會比今人更輕,我也傾向於同意這一點,因為儘管時代巨變,我們的生物本能並未改變——保護孩子的慾望不會變。不過,我們附加在痛苦之上的敘事可能會不同。你知道嗎,我最近剛接受“臨終關懷師”的培訓。真的嗎?我剛剛在英國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培訓。在一次課程中,我們要研究世界各地原住民文化——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如何面對死亡與臨終。你會發現,失去至親的悲痛本身從未改變。但社會對死亡的理解、給予哀悼的空間、死亡如何嵌入文化,以及死亡的醫療化程度,已經發生了巨大轉變。在現代社會,死亡不再被視為生命自然的一部分——因為我們現在追求的是儘可能延長壽命——於是死亡幾乎成了一種羞恥。攝影:Devin Oktar Yalkin /《紐約時報》我想撕掉所有問題,只追問你關於想成為臨終關懷師的事!你為何對此感興趣?因為我一生都極度恐懼死亡。現在依然如此。正因為我太害怕了,反而無法真正活出自己。我無法敞開心扉去愛,因為我太害怕失去愛——而失去愛本身就是一種死亡。人到四十多歲,中年危機其實是你能遇到的最好的事,因為它意味著你正走向重生。你無法逃避這種感覺。你的身體在變化,你能真切感受到死亡的臨近。正因為我如此恐懼,我沒有選擇,只能開始與死亡建立一種更健康的關係,否則人生的下半程會太艱難。死亡不該恐怖到讓我連生活都不敢過。你是害怕自己“不存在”?還是害怕痛苦?是“無常”(impermanence)。《哈姆雷特》裡有一句台詞:“一切有生之物,終將死去,穿過自然,歸於永恆。”如果你成長過程中沒有接觸過靈性或宗教,那麼“歸於永恆”這部分就不存在了。你也失去了與自然、甚至與自己身體的連接,於是“穿過自然”這部分也消失了。你只剩下“一切有生之物,終將死去”。然後你會想: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你與“一體性”(oneness)分離了。我常常感到自己與這種一體性割裂,而這種分離的幻覺讓我害怕連接,害怕自由創作,甚至害怕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你提到中年危機。這是你正在經歷的嗎?如果說人生如四季,我現在正處於冬末春初。我正在重新振作。或許更好的比喻是“蛹期”:我已經度過了毛毛蟲分解最深的階段——那是一年半極其不適的時光,你過去的每一個部分都被碾碎殆盡。對你來說,那是什麼樣子?起床都很困難——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勉強熬過一天。因為我曾經以為自己想要的一切,或者我以為的“我是誰”,都不再存在了。現在我快走出那個階段了。《哈姆內特》在很多方面救了我,能在那個時期擁有這部電影,對我意義重大。你說你難以感受到愛。這聽起來很悲傷。你沒有過這種掙扎的感覺嗎?我當然有很多掙扎!但你是說你在親密關係中難以感受到愛?還是和家人之間?我想知道你具體指什麼。如果你極度害怕被拋棄、被逐出部落,你就不會努力去歸屬,也不會從脆弱與信任的位置真正去愛。這真的很悲哀,因為我認為人類並非為孤獨而生。我們生來像狼,像一個群體。被逐出部落是你能經歷的最痛苦的事。我能試著猜一下嗎?當然。當你談到被逐出部落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我要問的是家庭。好。你在中國長大,後來移居美國。家庭的分離是否與你所說的“被逐出”的感覺有關?我不能深入談論,但我會儘量回答。你知道嗎,你一開始問的是頒獎季。那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它其實相關,因為——對失敗的恐懼到底是什麼?當我的電影被影評人否定時,那種恐懼是什麼?如果票房慘敗,那又是什麼感覺?如果我輸了呢?在頒獎典禮宣佈獲獎者時,我會看著那些沒獲獎的人的臉,試圖感受:他們此刻在想什麼?最好的情況是:“那個人童年一定過得比我輕鬆。”最糟的情況是:“我不屬於這裡;他們拒絕我;我還不如死了。”趙婷與《哈姆內特》製片人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及劇組成員在金球獎獲獎後合影。攝影:Michael Buckner / Penske Media,via Getty Images你覺得坐在頒獎禮上的其他人也有這種感受嗎?有一些人有。可能比想像中更多。因為,如果工作是你唯一的歸屬感來源呢?如果你覺得除了家人,你無處歸屬,而家人又不在了呢?這讓我意識到,任何形式的歸屬都伴隨著被逐出的風險。人們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會翻白眼,但真正無法被奪走的家,是你內在的那個家,是你與神性、與那偉大奧秘、與大地連接的那個家。那是奪不走的。如果你參加死藤水(ayahuasca)儀式或植物療愈,你就能感受到那種一體性。你參加過死藤水儀式嗎?無可奉告。不,我沒參加過。但我曾在治療師引導下體驗過植物療愈之旅,也感受過那種一體性。當所有雜念消失,你會感覺自己與萬物合一,真正毫無恐懼。所以回到你的問題:這種感受是因為我離開中國?還是因為某部電影失敗了?對,我在試圖定位你所說那種感受的源頭。我花了好多年嘗試這麼做。我們必須理解原因,因為那樣才能感到安全。但後來我意識到,就連“想要理解”本身也是一種控制和恐懼的形式。我慢慢放下了這一點,現在更多是問自己:我能安坐於那種感受之中嗎?也許,這正是身為人類的巨大悖論:不斷在“存在或不存在”、“去愛或被拋棄”之間保持張力。我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是在迴避你的問題。因為如果我試圖指出生命中的某個具體時刻,很容易被過度簡化。但事實並非如此。抱歉,我什麼都沒告訴你。沒關係。你提到“to be or not to be”,我腦子裡冒出個愚蠢的想法:威廉·莎士比亞這傢伙真有些好點子!這傢伙——真的被低估了!我以前以為他只是個作家,但現在我覺得他更像個德魯伊(druid)。他觸及了不可見的世界。或者,也許斯特拉特福(Stratford)長了些致幻蘑菇。有些劇本你讀著讀著會想:他肯定嗑了什麼。不過,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暗示莎士比亞吃了蘑菇?《哈姆內特》的導演可沒這麼說。但也許……真的呢!也許吧。我知道導演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的作品對你很重要。我清晰記得16歲時,一周內先後看了他的《細細的紅線》(The Thin Red Line)和韋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青春年少》(Rushmore)。那是我觀影生涯中最震撼的一周,因為這兩部電影讓我看到了自己內心早已理解卻無法言說的東西。正因為如此,它們改變了我。你有沒有類似的經歷?當你說到“它們讓你理解了無法言說的東西”時,那究竟是什麼?趙婷與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在拍攝《無依之地》期間。攝影:Searchlight Pictures,via Everett Collection《細細的紅線》有一種我此前從未在電影中見過的神秘主義,以及對自然世界的超驗感受,我與之產生了極深的共鳴。而《青春年少》則融合了疏離感與赤誠之心。那時我正有那種感受,看到它被如此美麗地呈現出來,讓我對自己有了新的理解。這真的很美。對我來說,應該是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當然還有泰倫斯·馬利克的《生命之樹》(Tree of Life)和《新世界》(The New World)。但《春光乍洩》是在我更年輕的時候看的。你描述的那種體驗——這正是我們擁有藝術的原因。藝術不是要教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而是幫我們記起自己是誰。那部電影讓我意識到,我身體裡那種深刻的不適張力、那種有時彷彿要吞噬我的渴望、那種孤獨——在它的另一面,是我對連接與愛的深切渴求。《春光乍洩》充滿神秘,《細細的紅線》也是如此。我從未見過泰倫斯·馬利克。但今年1月1日,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我以為是遛狗的人打來的。我說“你好”,然後聽到一個非常輕柔的聲音:“你好,我是泰倫斯。”我當時還在想:那個泰倫斯?頭30秒,我還在懷疑是不是真的是他,因為他已經在聊《哈姆內特》了。他跟你說了什麼?我不能透露。給我個大概吧,畢竟馬利克以從不接受採訪著稱。在媒體眼中,他是個隱士。我不能分享他說了什麼,但我告訴他,我覺得自己屬於一種“被尋回的傳承”。我仍在努力回歸我自身文化——中國文化——的敘事傳承。但由於人生際遇,我一直無法接觸到它。所以他的電影讓我得以加入一條傳承脈絡。我覺得自己來自他的譜系。這對一個說故事的人意義重大,因為你終於感到自己有所歸屬。而且說“我來自他的譜系”也比說“我那些風吹草動的鏡頭全是在抄他”要好聽多了。[笑]  你這麼說真有趣!我確實對他說過:“我剛才說的和‘我基本上抄了你很多作品’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對此我毫無羞恥感。《永恆族》中宇宙創生的段落,就是非常謙卑地受到《生命之樹》中某個段落的啟發。我想再問問你關於臨終關懷師培訓的事。你有沒有陪過某人在臨終那一刻?有。你呢?我有過。嗯,每次經歷都不同,但我學到最重要的一點是:死亡是孤獨的。人們常說“我們都是獨自死去”,這是真的。即使被親人環繞,那仍是非常內在、非常孤獨的體驗。當你看到死亡是一場極其個人的旅程時,反而會感到一種慰藉。這讓我意識到,我不必為了“不要孤獨死去”這種恐懼而做人生決定。我不想花一輩子為死亡做準備。我想好好活著。即便這個決定最終導致我在臨終時完全孤身一人,我也知道那在最後時刻並不會有什麼不同。被成就、安全感、親人圍繞——那依然是我個人的體驗,只屬於我。你也是這樣感受的嗎?攝影:Devin Oktar Yalkin /《紐約時報》是的。我母親去世時,我和幾位至親都在她身邊。她希望我們都陪著她。以我對她的瞭解,我以為她會希望我們全都抱著她之類的。但在她離世前的幾分鐘,很明顯,她獨自去了某個地方。你能陪在她身邊,那一刻一定非常特別。我看待生命的方式確實從此不同了;你總會學到一些東西。但我該怎麼從這個話題轉出去呢?!哦,對了——成就:之前我們談到好萊塢獎項,你也提到了對被拒絕的恐懼或對認可的渴望。聽你這麼說很有意思,因為你是一位奧斯卡獲獎導演,看似正處於事業巔峰,卻仍有這些艱難的感受。對你來說,職業成功和個人滿足之間有關係嗎?理想情況下,你的自我價值不應由你拿了多少獎或電影賺了多少錢來定義。想像一下,如果你能像衝浪者一樣,真正享受——每一朵浪花的每個部分?你能否在失敗、被批評、輸掉時也找到樂趣?我一直在探索這一點,因為我知道,43歲的我,人生一半時間會很棒,另一半時間會很“糟”。我也想在那些“糟”的時刻裡找到快樂、喜悅和敬畏。我正在努力。進展如何?我人生中經歷過很多“糟”的事。我稱之為“糞堆”。很多人都在試圖弄明白這件事,因為大家逐漸意識到:好吧,我人生有一半時間會在“糞堆”裡。我不想麻木自己,不想接一份不喜歡的工作,也不想愛上一個其實不愛的人——僅僅是為了逃避坐在“糞堆”裡的感覺。 (邸報)
《紐約客》丨用趙婷的方式觀看聖誕電影
Premeditated本文即將刊登於2025 年 12 月 29 日和 2026 年 1 月 5 日的《紐約客》雜誌印刷版。作者:安東尼·萊恩是《紐約客》的專職撰稿人,也是《沒有人是完美的》一書的作者。插圖:Luci Gutiérrez備受奧斯卡獎提名看好的影片《哈姆內特》(Hamnet)於11月26日上映。該片在各大電影節展映時,導演趙婷曾邀請觀眾在放映前與她一同進行一場集體冥想。她的指導語包括:“閉上雙眼”、“感受你自身的重量”、“帶著聲音深呼吸”、“大聲嘆氣”,以及“輕柔地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心。這些是我們的心。’”若將這種儀式用於許多早期電影的觀影體驗,難道不會大有裨益嗎?《角鬥士》閉上雙眼。吸氣。請明白你並不孤單——比如,左邊隔三個座位就坐著一隻老虎。當你聽見它正大口吞食坐在你們中間的兩位觀眾時,請感受自己與自然世界節奏的深度共鳴。現在,請伸手到座位下方。你會摸到一頂頭盔、一把三叉戟和一面盾牌。它們會保護你,儘管時間不會太長。凝聚內心的平靜,轉向那隻老虎,莊嚴宣告:“吾名馬克西姆斯·裡迪庫勒斯·戴夫,高價票購買者,超大杯可樂啜飲人,無論此廳或彼廳,我必看完本片。”《指環王》閉上雙眼。吸氣。點起煙斗。呼氣。為腳上生長出的毛髮而歡欣鼓舞。睜開眼,驚愕地發現自己因身材驟然變矮而無法看清銀幕。低頭摸索,你的手會觸碰到一層油乎乎的地毯:散落的爆米花、半截熱狗,還有地板上一枚冰涼的小小金屬環。這或許是你人生的轉折點——但最好還是別碰它。《泰坦尼克號》閉上雙眼。吸氣。任由周遭湧來的親密感如海浪般將你包圍。當浪花漫至膝蓋時,請開始擔憂。迅速脫掉衣服,好讓身旁那位毫無繪畫功底的觀眾用鉛筆為你素描。當席琳·迪翁的歌聲將全場觀眾和諧統一、雙臂張開齊聲高唱時,你可以選擇加入合唱,或者乾脆溺亡。《人鬼情未了》閉上雙眼。吸氣。將雙腿分別跨在座椅前方的陶藝轉盤兩側。取出你在小賣部買下的那團灰色黏土,放在轉盤上。向後倚靠,讓自己被身後那位觀眾赤裸的臂膀溫柔環抱,沉浸於普世的柔情之中。現在,輕輕踩下踏板,用手掌向內擠壓黏土。注意:切勿踩得太快,否則濕漉漉的泥團會飛濺而出,糊進其他觀眾的頭髮裡。如果他們真想要這種體驗,當初就該去參加《我為瑪麗狂》(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的冥想專場。《驚魂記》閉上雙眼。吸氣。感受你自身的重量。不要去感受你母親的存在。捫心自問:綜合考慮,帶她一起來真的是個好主意嗎?《綠野仙蹤》閉上雙眼。吸氣。尋找你的心臟,一旦發現它根本不存在,也請儘量不要驚慌失措。默唸咒語:“我是鐵皮做的,我是鐵皮做的。”睜開一隻眼睛。向左看,你會看到一位觀眾正往耳朵裡塞滿稻草,並驅趕烏鴉;向右看,另一位觀眾披著獅子皮,蜷縮在座位底下瑟瑟發抖。大聲嘆息,與全場觀眾齊聲吟誦:“托托,我覺得我們已經不在堪薩斯了。”(註:如果你確實在堪薩斯州,則可跳過此環節。威奇托市奧芬劇院(Orpheum Theatre)的觀眾將獲贈一袋免費“芒奇金糖果”作為補償。)《德州電鋸殺人狂》閉上雙眼。等等,還是別閉了。戴上護目鏡。吸氣。啟動鏈鋸剎車裝置。保持左臂伸直。按下洩壓閥(若你的型號配備此功能)。用右手拉動啟動繩,重複操作直至引擎點火。若引擎難以啟動,可施加半油門——方法是完全打開風門以啟動半油門功能。鬆開鏈鋸剎車。輕柔地對自己說:“這是我的電鋸。這些是我們的電鋸。”放手大干吧。祝你好運。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