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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dance2.0海外爆火!美國導演:可能會搞垮好萊塢……
貓咪暴揍哥斯拉、葉問拳打鋼鐵人、孫悟空棒打奧特曼、小學生隔扣詹姆斯……最近,Seedance 2.0全球爆火,相關視訊也在不少短影片平台刷屏了!近日,字節跳動最新視訊生成模型Seedance 2.0在即夢、豆包、小雲雀等產品開啟內測。它支援圖像、視訊、音訊、文字四種模態輸入,只需輸入提示詞或上傳參考圖,就能在60秒內產出帶完整原生音軌的多鏡頭視訊,大幅降低專業創作的門檻與成本。憑藉多模態輸入、超強參考能力等亮點,Seedance 2.0很快引爆網路。不僅國內,Seedance 2.0更在海外社交平台上持續刷屏、頻頻登上熱搜。海外使用者積極嘗試用它生成諸如“悟空對決漫威英雄、寵物貓狗隔扣NBA球星”等天馬行空的視訊內容,多條演示影片播放量破百萬。美國導演:這會搞垮好萊塢據參考消息報導,多位美國導演或影視從業者在使用Seedance 2.0之後,公開表達了諸如“好萊塢要完蛋了”或“這東西說不定真能搞垮好萊塢”的感慨。導演Charles Curran在社交平台連續發文,他為從未面世的真人電影製作了一版預告片,僅用20分鐘,花費60美元,借助Seedance 2.0完成,“這玩意兒說不定真能搞砸好萊塢呢。”在他發佈的1分24秒的視訊裡,做到了電影級畫面特效、音畫同步、多機位“拍攝”等。據瞭解,Charles Curran是美國紐約資深紀錄片導演、製片人、剪輯師,長期深耕紀實影像與實驗電影創作,同時為國際頂級品牌提供商業影像服務。不少科技工作者和AI研究者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另據南都報導,對於網友提出的可能混淆現實的擔憂,2月9日,即夢創作者社群中,平台營運人員發佈消息稱:“Seedance 2.0在內測期間收穫了遠超預期的關注,感謝大家的使用反饋。為了保障創作環境的健康可持續,我們正在針對反饋進行緊急最佳化,目前暫不支援輸入真人圖片或視訊作為主體參考”,並表示平台深知創意的邊界是尊重,產品調整後會以更完善的面貌與大家正式見面。 (財文社)
一夜引爆A股,暴增近270億市值,地表最強AI視訊有多恐怖?
最近幾天,科技圈與資本市場,都被同一個名字徹底點燃—— 字節跳動旗下即夢推出的 Seedance 2.0。它上線低調,卻在短短幾天內,迅速火遍全網。有人將它捧為“地表最強”,有人實測時連喊六次“恐怖”,就連A股影視傳媒類股,也直接掀起漲停潮。2月10日,Seedance 概念持續火爆,帶動傳媒類股全面拉升,讀客文化、榮信文化、光線傳媒、中文線上等多股 20% 漲停,國安股份、歡瑞世紀、讀者傳媒、人民網、掌閱科技、上海電影等批次封板,總市值暴增近 270 億。這股同時席捲科技與資本的力量,究竟藏著怎樣的顛覆性實力?01 不止生成畫面,更懂敘事邏輯Seedance 2.0 最讓人驚喜的,是它真正實現了精準可控的多模態創作,把 AI 視訊從“盲猜生成” 帶進了“導演式操控”的新階段。它可以同時支援文字、圖片、視訊、音訊混合輸入,最多可使用 12 個素材,使用者用圖片定角色與構圖,用視訊指定動作和運鏡,用音訊驅動節奏,不再只靠一段文字去賭 AI 的效果。和業內其他模型相比,它的多模態能力並非簡單疊加,而是加入了@提及系統,使用者可以清晰指定每一段素材的用途,徹底告別了以往把一堆素材丟給 AI、只能碰運氣的創作模式。在畫面真實感上,Seedance 2.0搭載了Seedance V2運動合成技術,對重力、碰撞、流體等物理效果做了大幅最佳化。布料飄動、液體飛濺、人物動作都更貼近現實,大大減少了傳統 AI 視訊常見的漂浮感、穿模和動作扭曲問題,讓畫面更有質感與重量。圖源:影視颶風它還擁有精準首尾幀能力,使用者只需上傳開頭和結尾畫面,模型就能自然推演中間動態,讓轉場流暢、節奏穩定,非常適合廣告、定格動畫與劇情銜接等強控制場景。更難得的是,它理解分鏡、懂得敘事,可直接按分鏡指令碼逐鏡生成視訊,跨鏡頭也能保持角色、光影、風格統一。有使用者實測,用故事板直接生成的視訊,比手工調參更加細膩,可見模型不只生成畫面,更能理解鏡頭之間的故事邏輯。在實際創作中,Seedance 2.0 也十分友好。生成後的視訊支援局部編輯,可替換角色、增減內容,不用整段推翻重來,大幅提升成片效率。僅憑一段提示詞,它就能自動完成分鏡、運鏡、轉場、慢動作等效果,且多鏡頭之間保持人物、場景、氛圍高度統一,一氣呵成。圖源:每日經濟新聞視聽聯動更是它的一大亮點。模型支援 8 種以上語言的音素級口型同步,腳步聲、破碎聲等音效與畫面即時對應,上傳音訊還能驅動視訊節奏,讓音畫真正融為一體。這份超出預期的實力,很快引來專業領域的高度認可。知名博主、影視颶風創始人 Tim(潘天鴻)發佈 Seedance2.0實測視訊,直言它是“改變視訊行業的AI”。在測評中,他先後 6 次用“恐怖”形容模型的能力。《黑神話:悟空》之父馮驥更是直接評價:Seedance 2.0是當前地表最強視訊生成模型,沒有之一。02 “大家需要警醒,你的家人分得出真假嗎?”Seedance 2.0 的迅速走紅,也迅速帶來了爭議,爭議核心主要圍繞隱私安全與內容真實性兩大焦點。Tim在體驗視訊中提到,“只要把我本人的臉,傳到Seedance 2.0上面,這個AI會自動用我的聲音說話”,這讓他感到恐怖。由此他得出了一個結論:Seedance 2.0很大量地訓練了我們公司的視訊,我個人沒有收過錢,也沒有被聯絡過授權”。“大家需要警醒,如果一個人的資料全部進入了AI的資料集,會發生什麼。它能夠100%的模擬出你的任何的形態還有聲音。這樣的內容,你的家人分得出真假嗎?”Tim提醒道。《黑神話:悟空》製作人馮驥也表達了類似擔憂。在微博上,他對Seedance 2.0表示感嘆後,提到“假視訊氾濫與信任危機”,並指出:“這一點是真正促使我發這條微博的原因,因為逼真的假視訊將變得毫無門檻,而現有的智慧財產權與審查體系會面臨空前衝擊。”他呼籲大家盡快提醒父母與不熟悉AI的親友,“未來一切缺乏官方權威管道背書的視訊內容(尤其是包含個人形象與聲音的)都有可能是偽造的。請務必通過多管道交叉確認,避免上當。”這些聲音直觀反映出人們對個人資訊(如肖像、聲紋)被無授權採集與濫用的深度焦慮。如此逼真且無門檻的AI視訊生成能力,可能徹底模糊真實與虛構的邊界,帶來衝擊。同時,模型背後可能使用的海量公開網路訓練資料,也讓資料授權與版權問題受到關注。面對洶湧的輿論,平台不得不做調整。據新京報,2月9日,即夢創作者社群中,平台營運人員發佈消息稱:“Seedance 2.0 在內測期間收穫了遠超預期的關注,感謝大家的使用反饋。為了保障創作環境的健康可持續,我們正在針對反饋進行緊急最佳化,目前暫不支援輸入真人圖片或視訊作為主體參考”,並表示平台深知創意的邊界是尊重,產品調整後會以更完善的面貌與大家正式見面。目前在即夢web端、小雲雀等平台使用Seedance 2.0,平台會提示暫不支援真人人臉參考;在即夢App和豆包App,使用者需要錄製本人形象與聲音完成真人校驗後才可以製作數字分身,在AI視訊中出鏡。這一系列“剎車”與“轉向”背後,折射出的是AI行業發展中的一個根本性矛盾:技術突破的驚人速度與社會倫理、法律規範的滯後性。短期的功能限制固然影響了部分創意實現的自由度,但這是產品規避巨大風險、尋求長期健康發展所必須承擔的“陣痛”。值得注意的是,當前的調整主要作用於應用層的風險管控,而那些更底層的挑戰,例如訓練資料的合法來源、個人資訊的保護、以及AI生成內容的治理規範,仍有待技術界、法律界與社會各界共同探尋答案。正如馮驥說的,“深感震撼的同時,我也有一絲迷茫”。這樣的迷茫具有普遍性,當虛擬可以完美復刻真實,捍衛“真實”或便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成為一項文明與社會的課題。 (鳳凰網財經)
趙婷的亞洲底色
趙婷很少直接拍攝亞裔經驗,卻不斷將視角投向美國敘事的邊緣地帶。她會自覺地不讓觀察淪為凝視,努力消解文化標籤,讓人物首先作為“人”而存在。這種姿態貫穿著她的創作。趙婷(左)和影片《哈姆奈特》的主演在拍攝現場。這時我便對你的美發生質疑,想你定要走入時間的荒野中央,因為甜蜜與美都將拋棄自己,死去之快一如眼中他者的生長;沒有什麼能抵擋時間的鐮刀,唯有生養,不懼他將你尋到。——威廉•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12首/陳東飈 譯在很大程度上,人們似乎很難把趙婷視作是一位亞洲導演。你當然可以說李安是一位亞洲導演,他的電影鮮明地折射出來一種“亞洲性”,關於東方家庭的保守、內斂與水面之下的暗流湧動,這些特質即使在《冰風暴》《斷背山》中也能依稀看出來;你也可以說吳宇森是一位亞洲導演,那種對於動作細節的關注,對於打鬥近乎儀式性的執著,那也是亞洲傳統的一部分。然而趙婷看起來實在是個例外。趙婷目前呈現出的幾部成熟的作品,甚至深入到文化意象層面去解讀,似乎都是高度西方化的。趙婷也曾被言辭激烈地批判:“她的整個思想體系都是白左的……她沒有表現出對自己故土的敬意和情感,不知道她真實內心,但這種疏離感顯然是不明智的。”我也曾一度認為趙婷的作品與她的出身背景無涉,這些片子看上去像是在英格蘭鄉鎮與美國西部大平原里長出來的,但在完整地看過她的所有影片之後,我推翻了此前的判斷。你的確可以看到《騎手》與《無依之地》中那種非常明切的西部片骨架和公路片傳統,它關於人的孤絕、廣袤的西部與曠野漂流的宗教典故,而在《哈姆奈特》(Hamnet)中,則可以看出美國超驗主義的文學傳統(它大概可以追溯到愛默生、歐文與梭羅),以及艾米莉•勃朗特和夏洛蒂•勃朗特的痕跡(也許還有一點點簡•奧斯汀)。不過,這部影片和莎士比亞的距離反倒沒有那麼近,雖然它的男主人公正是莎士比亞與哈姆雷特,但實質上《哈姆奈特》是在對莎士比亞作出全新的闡釋。趙婷的亞裔女性導演身份,在好萊塢可謂是稀缺品類。她本來可以大打身份牌,大多數的黑人、女性、原住民與性少數創作者,風格都走向了某種形式上的激進主義,那些電影都帶有強烈的、至死方休的政治性。但趙婷的卓絕之處在於,她不僅沒有就這樣順水推舟地走向後現代、走向街頭、走向議題電影,如果這樣,她也可以在歐美影壇擁有一個獨特的生態位,成為歐洲三大影展的常客,但趙婷反倒有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對於西方古典人文傳統的興趣。這恰是趙婷值得欽佩之處,她沒有走向一個取巧的捷徑,而是去向了一條幽僻的窄門。你會發現在她的影像中簡直浸透了對於西方典故的徵用。像是《哈姆奈特》開頭關於歐律狄刻和俄耳甫斯的典故,它暗示了影片後來講要發生的情節。你可以在《哈姆奈特》中看見鮮明的女性主義意識——它逆轉了莎士比亞的故事,讓莎翁在Stratford鄉村留守的妻子與孩子變得重新可見。但趙婷當然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左派,她並沒有讓這種意識凌駕在故事和時代之上。人們仍然可以信服,這是一個17世紀的故事,仍然可以從中發現其中頗為保守的母性光輝,她對獨子的偏愛、她的隱忍、她對家庭的信念等等。《哈姆奈特》劇照導演斯皮爾伯格說:“我深知,這個星球上只有一位導演能講述艾格尼絲與莎士比亞、以及那些大地與森林之靈的故事,那就是極其、極其、極其卓越的趙婷。”一種獨特的、靜謐的自然主義風格構成了趙婷的魅力,她電影中的人物首先屬於自然,而不屬於自己,這讓她的影像中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謙卑。在有些電影人那裡,謙卑是可以裝出來的,它可以是一種意義不明的假模假樣的長鏡頭和空鏡頭堆砌出來的影像。但趙婷的謙卑並不造作,它首先來自於一種敏感和脆弱。她迴避人群,熱愛孤獨,她電影中的人物都在孤獨中自己沉溺,背負著深重的悲傷而被命運的鍘刀研磨。遊走,沉澱,自我消化。趙婷的確擁有一重特殊的稟賦:那就是她極其擅長轉化一些經典的母題。在她真正走向成熟的第二部片子《騎士》中,美國傳統的西部精神變成了一種挫敗的象徵,它從一種帶有父權色彩的征服的美學,變成一種癒合創傷的過程,它關於失敗、萎靡和一蹶不振,以及這整個復甦過程中對於生命經驗的重審。影片里布雷迪•詹德羅演的那位騎士因為受傷而精神頹唐,但他又總是想要重新回到馬背上,作為一種生命力的證明。當一個男人、一位騎士動作變得遲緩,就好像丟了魂似的。在美國西部片譜系中,騎士與馬匹意味著征服的勃勃衝動,意味著邊疆的無盡活力,美國歷史學家們把那種對於邊疆的執念視作美國精神的核心部分:弗雷德里克•傑克遜•特納(Frederick Jackson Turner)在他著名的“邊疆論文”中將這種對邊疆的不斷拓展視為美國民主精神、個人主義與行動力的源頭。正是在這一傳統語境中,西部曠闊的空間被神話化為一種永不枯竭的泉源,無盡地創造、前行和闖蕩,不論在科羅拉多峽谷還是華爾街。然而,西部精神在趙婷這裡開始暴露出其殘酷的另一面,它要求個體持續不斷底地證明自己,那怕以自我毀滅為代價。在電影裡,後來那匹名叫“阿波羅”的馬(這個名字是日神的象徵,它也是高度男性化的)被鐵柵欄割傷了,它無法在奔跑了,於是它只好被殘酷地一槍殺死。因為它對於人不再有作用了,它的生命於是失去意義了。這個事件讓佈雷迪得以抽離出來看到自身的處境。他開始意識到此前被視作夢想的那些念頭本質上可能是一種偏執。《騎士》劇照影片的重點在於,趙婷並沒有將“放棄”簡單地處理為失敗。相反,她選擇了一種新的姿態,一種承認身體的極限、承認脆弱和對於他者的依賴姿態。佈雷迪與受傷的朋友、與自閉症的妹妹之間的互動,逐漸把“騎士”這一高度男性化、孤絕的形象,重新安置回一種脆弱而具體的生活結構中。她拍攝駿馬眉目低垂的樣子,那幾乎像是給人面部的特寫——馬的睫毛蓋住了它的眼睛,然而其中的亮光仍然穿透出來,你可以在其中看出一些人性。趙婷在2026年金球獎頒獎典禮上那段火遍全網的獲獎詞中說,“作為一名藝術家,最重要的是學會足夠脆弱。”這種對於生命脆弱性的關注是趙婷一直以來的性格底色,而這一點是與美國競爭性個人主義牴觸的,它反倒很亞洲,當然不是如今這個人人內卷的亞洲,而是曾經那個個人被大家族蔭庇的、集體主義的傳統亞洲。這種生活方式從現代發展主義的角度上看可能有些停滯,它讓東方人普遍晚熟,但它同時有一種托底的作用,那就是失敗不意味著徹底的喪失,你最終仍然有處可棲。趙婷談起自己對於好萊塢頒獎季的一種矛盾情緒,她表示過,她不相信有人不渴望奧斯卡,但另一方面,她也對頒獎季感到疏離,“當獲勝者被宣佈,我看著那些沒有獲獎的人,我試圖去感受,他們在想什麼?……因為,如果工作是你的歸屬感的來源呢?如果你覺得除了家人身邊無處可去,而家人又不在了呢?所以這會讓我意識到,任何形式的歸屬都有被驅逐的風險……但那種家園,那種無法奪走的家,是在內心深處的,那是你與神性連接的地方,還有我們腳下的大地,那是不會消失的。”你可以從這段訪談中逐漸明白趙婷創作《無依之地》與《哈姆奈特》的真正動因。《無依之地》裡面的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飾演的弗恩同樣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人,她把家當搬進了貨車,開著它四處漂流,在各處打著零工度日。無疑,這種行為之中有一種巨大的對於穩定生活的拒絕,這不啻為一種自我放逐——因為她的生命已經變得太荒蕪,她無法再建立對於生活、對於任何舊有人際關係的信任。“Nomadland”的片名直譯過來是“遊牧之地”,這個詞點出了一種文明的形態,它可以被看作趙婷對於美式自由的一種社會診斷。但如果僅僅以一種社會學分析法來看這部電影——就像當年許多分析文章試圖做的那樣——將它與美國勞工階層的處境(或者用時下更流行的詞語“斬殺線”)高度聯絡在一起,事實上庸俗化了趙婷的意圖。如果說趙婷在《騎士》中想要逆轉的是西部傳統中的充滿著男性氣質的進取性,《無依之地》也試圖讓人們換一種方式理解整個美國歷史的自由處理程序中更深的一層邏輯:它或許意味著失去家園的痛苦,無法修補的創傷,更直白地說,“自由”並不意味著人們有更多的選擇,而是因為人們別無選擇;人們只能上路,因為定居意味著精神上的苦楚。《無依之地》劇照在這部當年度的奧斯卡最佳影片中,趙婷審視的是美國流行文化中那種充滿了浪漫情懷的、日落黃沙、關山飛渡與逍遙騎士式的公路傳統,通常,這意味著個性解放和烏托邦精神;而趙婷試圖捕捉的是荒涼,以及人在這種荒涼中的存在主義。當然,這樣的超驗特徵可以在泰倫斯•馬力克的一些電影中找到蹤跡,趙婷也不諱言她對於馬利克的欣賞,他們共同擁有那種對於原野、山林和水澤的泛靈論式的興趣。更值得問的問題是,為什麼趙婷從一開始會對這種美國的荒野發生興趣?或者說,她究竟從這之中發現了什麼。這實在很例外,通常來說,一個亞洲文化背景下成長的孩子,會對人群、市鎮和煙火氣,但趙婷偏偏另闢蹊徑,她嘗試去走向自然。我認為,趙婷最初試圖在自然中尋找的是自身在西方世界中的處境,而它也能同時兼顧人類經驗的普遍性。這或許與她在創作生涯早期刻意地找到自己的文化位置的心態頗有關係,她的第一部影片《哥哥教我唱的歌》關注的是印第安土著居民的生活,它以及之後的《騎士》《無依之地》,都隱含著一種克制而深層的少數族裔自指,雖然趙婷很少直接拍攝亞裔經驗,卻不斷地將自己放置在美國敘事的邊緣地帶:印第安保留地、牛仔文化的殘餘、流動的老年勞工、被遺忘的荒野;然而,趙婷又很自覺很小心地不去在這些角色身上尋找異域性,讓這種觀察淪為一種“凝視”,她在努力消解文化標籤,讓人物首先作為“人”而存在:他們如何生活、如何失去、如何在失去之後繼續活著。這種姿態,幾乎貫穿了她之後所有的創作。在《紐約時報》編輯部對於趙婷的那篇我所能找到的最為接近她的精神核心的採訪中,趙婷坦言她自己“對於愛的喪失懷有深深的恐懼”,以至於她無法真正打開心扉進入一段關係。在《哈姆奈特》拍攝前,趙婷似乎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失戀。她曾經的伴侶Joshua James Richards離開了她,Richards是趙婷《哥哥教我唱的歌》《騎士》與《無依之地》的攝影指導,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如今看到的這“西部三部曲”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主義攝影風格,與Richards的掌鏡有莫大的關係。她不願意提及太多細節,但這段遭遇似乎給她帶去了深深的創傷。“如果是四季的話,我正處於冬末春初,就像我正在復甦。在化蛹期,我度過了毛毛蟲分解最徹底的階段,那大約有一年半的時間極其難受,就那樣坐著,任由你的過去的每一部分被研磨粉碎。”而這種創傷或許也是電影中感人肺腑的情感能量的來源,艾格尼絲與自然有著真正親近的關係,她與鷹隼的互動暗示了她具有某種通靈的屬性,因此她被Stratford小鎮上人們視作女巫,威廉的家人並不樂見二人的結合。《哈姆奈特》劇照在《哈姆奈特》裡,艾格尼絲從自然中進入家庭,她步入了愛之中,然而這也必然意味著在未來“愛”的巨大失落。一切都是幸福的幻覺。無法探知這一切是否與趙婷的家庭同樣有所關聯,然而的確可以料想到,趙婷本人對於即刻擁有的幸福似乎患得患失,她對於家庭的依戀也心懷戒懼。她曾經說,或許正是由於亞洲的無神論文化背景,讓死亡變得對她而言尤其絕望,因為這意味著一切都將終結,所有美好的往昔化為烏有。“Hamnet”是威廉和艾格尼絲長子的名字,他的早夭誘發了威廉的名篇《哈姆雷特》的問世。在影片那段神秘之夜的段落中,起先病重垂危的是家中的幼女,然而,勇敢的Hamnet陪伴在妹妹的床榻旁,他朝向來訪的死神,告訴它,願意讓其把自己帶走以換得妹妹的生存。在這個段落中,趙婷用了一個神秘的魚眼鏡頭,將觀眾放置在死神的視角看向房間。它看起來相當前衛,並且加深了脊背冰涼的感受。然而,你同樣會在結尾被那種巨大的治癒所催淚,趙婷使用了音樂家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作為主旋律,這段動人的旋律也曾被維倫紐瓦用在電影《降臨》之中,絃樂反覆、下行的和聲線條,像是不斷回落的呼吸,小提琴的音色溫暖卻不明亮,帶著一層陰影,彷彿光線是從雲層之後透出來的。你能感覺到旋律裡的哀悼,和對不可逆之事的最終承認。然而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在威廉•莎士比亞最終落筆的偉大戲劇中,死去的Hamnet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他以愛子的死理解了To be or not to be(生存還是毀滅)的命題,電影結尾劇場裡那些人們伸出的手意味著一切生活與付出的愛是有意義的,它存在過也將一直存在下去。就像趙婷總是將自己投身的自然與曠野,這是她試圖走出也將最終歸回的精神原鄉。 (FT中文網)
《紐約時報》趙婷渴望學會如何去愛
2026年1月24日趙婷是個異數。年僅43歲,僅執導過五部長片,她便已確立自己作為電影界最具聲望、最富個人風格的導演之一的地位。而這一切,竟發生在一個電影產業日益排斥藝術冒險與原創性的時代——而這兩點恰恰是她所有作品中熠熠生輝的核心特質。她從獨立電影起步,常與非職業演員合作。這些作品最終匯聚成2020年那部詩意稀疏的新西部片《無依之地》(Nomadland),該片一舉斬獲三項奧斯卡獎,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獎。此後,她卻出人意料地轉向(儘管影評反響褒貶不一),執導了一部視覺野心勃勃、預算龐大的漫威電影《永恆族》(Eternals,2021年)。她最新作品是去年秋季上映的催人淚下的劇情片《哈姆內特》(Hamnet),改編自瑪吉·奧法雷爾(Maggie O’Farrell)的歷史小說,講述莎士比亞年幼的兒子因瘟疫去世後,其父母——即那位著名劇作家(由保羅·麥斯卡飾演)及其母親艾格尼絲(由傑西·巴克利飾演)——所經歷的深切悲慟。該片榮獲金球獎最佳劇情類影片,並獲得八項奧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那麼,她是如何打造出如此令人矚目的職業生涯的?這無疑需要鋼鐵般的意志。但現實中,趙婷卻顯得神秘莫測,甚至帶有一絲靈性氣質,完全不像我們通常聯想到的好萊塢大導那種張揚自信、掌控全域的性格。因此,與她的對話本應挖掘許多深層內容,但結果卻發現,趙婷對簡單直白的答案毫無興趣。我對頒獎季給你帶來的感受很好奇。我猜它可能喚起嫉妒、競爭、推銷和逢迎——而我覺得這些都不是你感興趣的概念。那你如何應對這個時刻?你對我評價太高了,我自己可沒這麼想![笑] 這些基本情緒,誰也逃不掉——尤其是藝術家。我們當中很多人之所以開始講故事,正是因為童年並不輕鬆。所以當你唯一能尋求連接與認可的方式——也就是你的作品——被拿來比較、評判時,你甚至會感覺,對作品的否定就是對你這個人、對你是否值得被愛或能否獲得安全感的否定。有時候,這種感受對我來說真的會走到那一步。但我喜歡的是,拍電影其實是個相當孤獨的過程,至少對導演而言是這樣。你就像個浪人(ronin)。流浪的武士?對。你被雇來完成任務,組建一個臨時家庭,然後又必須離開。所以能在這些活動、圓桌討論中聚在一起、互相交流,真的很棒。我會主動問其他導演,能不能讓我去他們的片場跟拍學習。應該建立一種機制,讓導演們可以輪流進入彼此的片場。否則,我們怎麼持續進步呢?趙婷在《哈姆內特》片場與傑西·巴克利。攝影:Agata Grzybowska / Focus Features, LLC別人從觀察你工作中學到什麼?學會擁抱混亂。《哈姆內特》就是這樣拍出來的。比如哈姆內特去世那場戲——那天我和傑西·巴克利根本沒有提前討論具體怎麼演。早上,她會寫一些關於夢境的描述,然後挑選一段音樂。我一到片場,就把那段音樂循環播放,讓整個現場都與她想要的振動頻率同步。除了簡單商量一下鏡頭設定,我們就直接開拍。當她在哈姆內特死亡場景中發出那聲極其原始、撕心裂肺的哀嚎時,那是完全沒有計畫的。但我相信,那不只是來自她個人,而是來自整個團隊的集體能量。每當這種情況發生,作為導演,我會感到無比興奮,因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事先構想的——那是當下發生的“真實”。人們對導演行為有固定印象。比如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曾把導演比作馬戲團的領班;有時導演又被比作將軍——都是些強勢、陽剛的隱喻。但你描述的顯然不是這種。我喜歡從神話的角度思考。在神話中,有那些類型的人能成為領導者?傳統上,確實有將軍,但也有女祭司。兩者都能激發人們追隨其願景的渴望;這兩種原型其實都存在於我們自身之中。所以我體內既有將軍,也有女祭司。如果只有女祭司,就會陷入徹底混亂;如果只有將軍,則只剩絕對秩序,再無其他。《哈姆內特》的故事背景設定在莎士比亞的時代,當時孩子夭折比現在更為常見。我猜想,因此人們對喪子之痛的理解可能與今天不同。我很好奇,你認為我們有可能重現過去那種情感視角嗎?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瑪吉·奧法雷爾說,她不相信古人的悲痛會比今人更輕,我也傾向於同意這一點,因為儘管時代巨變,我們的生物本能並未改變——保護孩子的慾望不會變。不過,我們附加在痛苦之上的敘事可能會不同。你知道嗎,我最近剛接受“臨終關懷師”的培訓。真的嗎?我剛剛在英國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培訓。在一次課程中,我們要研究世界各地原住民文化——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如何面對死亡與臨終。你會發現,失去至親的悲痛本身從未改變。但社會對死亡的理解、給予哀悼的空間、死亡如何嵌入文化,以及死亡的醫療化程度,已經發生了巨大轉變。在現代社會,死亡不再被視為生命自然的一部分——因為我們現在追求的是儘可能延長壽命——於是死亡幾乎成了一種羞恥。攝影:Devin Oktar Yalkin /《紐約時報》我想撕掉所有問題,只追問你關於想成為臨終關懷師的事!你為何對此感興趣?因為我一生都極度恐懼死亡。現在依然如此。正因為我太害怕了,反而無法真正活出自己。我無法敞開心扉去愛,因為我太害怕失去愛——而失去愛本身就是一種死亡。人到四十多歲,中年危機其實是你能遇到的最好的事,因為它意味著你正走向重生。你無法逃避這種感覺。你的身體在變化,你能真切感受到死亡的臨近。正因為我如此恐懼,我沒有選擇,只能開始與死亡建立一種更健康的關係,否則人生的下半程會太艱難。死亡不該恐怖到讓我連生活都不敢過。你是害怕自己“不存在”?還是害怕痛苦?是“無常”(impermanence)。《哈姆雷特》裡有一句台詞:“一切有生之物,終將死去,穿過自然,歸於永恆。”如果你成長過程中沒有接觸過靈性或宗教,那麼“歸於永恆”這部分就不存在了。你也失去了與自然、甚至與自己身體的連接,於是“穿過自然”這部分也消失了。你只剩下“一切有生之物,終將死去”。然後你會想: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你與“一體性”(oneness)分離了。我常常感到自己與這種一體性割裂,而這種分離的幻覺讓我害怕連接,害怕自由創作,甚至害怕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你提到中年危機。這是你正在經歷的嗎?如果說人生如四季,我現在正處於冬末春初。我正在重新振作。或許更好的比喻是“蛹期”:我已經度過了毛毛蟲分解最深的階段——那是一年半極其不適的時光,你過去的每一個部分都被碾碎殆盡。對你來說,那是什麼樣子?起床都很困難——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勉強熬過一天。因為我曾經以為自己想要的一切,或者我以為的“我是誰”,都不再存在了。現在我快走出那個階段了。《哈姆內特》在很多方面救了我,能在那個時期擁有這部電影,對我意義重大。你說你難以感受到愛。這聽起來很悲傷。你沒有過這種掙扎的感覺嗎?我當然有很多掙扎!但你是說你在親密關係中難以感受到愛?還是和家人之間?我想知道你具體指什麼。如果你極度害怕被拋棄、被逐出部落,你就不會努力去歸屬,也不會從脆弱與信任的位置真正去愛。這真的很悲哀,因為我認為人類並非為孤獨而生。我們生來像狼,像一個群體。被逐出部落是你能經歷的最痛苦的事。我能試著猜一下嗎?當然。當你談到被逐出部落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我要問的是家庭。好。你在中國長大,後來移居美國。家庭的分離是否與你所說的“被逐出”的感覺有關?我不能深入談論,但我會儘量回答。你知道嗎,你一開始問的是頒獎季。那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它其實相關,因為——對失敗的恐懼到底是什麼?當我的電影被影評人否定時,那種恐懼是什麼?如果票房慘敗,那又是什麼感覺?如果我輸了呢?在頒獎典禮宣佈獲獎者時,我會看著那些沒獲獎的人的臉,試圖感受:他們此刻在想什麼?最好的情況是:“那個人童年一定過得比我輕鬆。”最糟的情況是:“我不屬於這裡;他們拒絕我;我還不如死了。”趙婷與《哈姆內特》製片人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及劇組成員在金球獎獲獎後合影。攝影:Michael Buckner / Penske Media,via Getty Images你覺得坐在頒獎禮上的其他人也有這種感受嗎?有一些人有。可能比想像中更多。因為,如果工作是你唯一的歸屬感來源呢?如果你覺得除了家人,你無處歸屬,而家人又不在了呢?這讓我意識到,任何形式的歸屬都伴隨著被逐出的風險。人們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會翻白眼,但真正無法被奪走的家,是你內在的那個家,是你與神性、與那偉大奧秘、與大地連接的那個家。那是奪不走的。如果你參加死藤水(ayahuasca)儀式或植物療愈,你就能感受到那種一體性。你參加過死藤水儀式嗎?無可奉告。不,我沒參加過。但我曾在治療師引導下體驗過植物療愈之旅,也感受過那種一體性。當所有雜念消失,你會感覺自己與萬物合一,真正毫無恐懼。所以回到你的問題:這種感受是因為我離開中國?還是因為某部電影失敗了?對,我在試圖定位你所說那種感受的源頭。我花了好多年嘗試這麼做。我們必須理解原因,因為那樣才能感到安全。但後來我意識到,就連“想要理解”本身也是一種控制和恐懼的形式。我慢慢放下了這一點,現在更多是問自己:我能安坐於那種感受之中嗎?也許,這正是身為人類的巨大悖論:不斷在“存在或不存在”、“去愛或被拋棄”之間保持張力。我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是在迴避你的問題。因為如果我試圖指出生命中的某個具體時刻,很容易被過度簡化。但事實並非如此。抱歉,我什麼都沒告訴你。沒關係。你提到“to be or not to be”,我腦子裡冒出個愚蠢的想法:威廉·莎士比亞這傢伙真有些好點子!這傢伙——真的被低估了!我以前以為他只是個作家,但現在我覺得他更像個德魯伊(druid)。他觸及了不可見的世界。或者,也許斯特拉特福(Stratford)長了些致幻蘑菇。有些劇本你讀著讀著會想:他肯定嗑了什麼。不過,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暗示莎士比亞吃了蘑菇?《哈姆內特》的導演可沒這麼說。但也許……真的呢!也許吧。我知道導演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的作品對你很重要。我清晰記得16歲時,一周內先後看了他的《細細的紅線》(The Thin Red Line)和韋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青春年少》(Rushmore)。那是我觀影生涯中最震撼的一周,因為這兩部電影讓我看到了自己內心早已理解卻無法言說的東西。正因為如此,它們改變了我。你有沒有類似的經歷?當你說到“它們讓你理解了無法言說的東西”時,那究竟是什麼?趙婷與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在拍攝《無依之地》期間。攝影:Searchlight Pictures,via Everett Collection《細細的紅線》有一種我此前從未在電影中見過的神秘主義,以及對自然世界的超驗感受,我與之產生了極深的共鳴。而《青春年少》則融合了疏離感與赤誠之心。那時我正有那種感受,看到它被如此美麗地呈現出來,讓我對自己有了新的理解。這真的很美。對我來說,應該是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當然還有泰倫斯·馬利克的《生命之樹》(Tree of Life)和《新世界》(The New World)。但《春光乍洩》是在我更年輕的時候看的。你描述的那種體驗——這正是我們擁有藝術的原因。藝術不是要教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而是幫我們記起自己是誰。那部電影讓我意識到,我身體裡那種深刻的不適張力、那種有時彷彿要吞噬我的渴望、那種孤獨——在它的另一面,是我對連接與愛的深切渴求。《春光乍洩》充滿神秘,《細細的紅線》也是如此。我從未見過泰倫斯·馬利克。但今年1月1日,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我以為是遛狗的人打來的。我說“你好”,然後聽到一個非常輕柔的聲音:“你好,我是泰倫斯。”我當時還在想:那個泰倫斯?頭30秒,我還在懷疑是不是真的是他,因為他已經在聊《哈姆內特》了。他跟你說了什麼?我不能透露。給我個大概吧,畢竟馬利克以從不接受採訪著稱。在媒體眼中,他是個隱士。我不能分享他說了什麼,但我告訴他,我覺得自己屬於一種“被尋回的傳承”。我仍在努力回歸我自身文化——中國文化——的敘事傳承。但由於人生際遇,我一直無法接觸到它。所以他的電影讓我得以加入一條傳承脈絡。我覺得自己來自他的譜系。這對一個說故事的人意義重大,因為你終於感到自己有所歸屬。而且說“我來自他的譜系”也比說“我那些風吹草動的鏡頭全是在抄他”要好聽多了。[笑]  你這麼說真有趣!我確實對他說過:“我剛才說的和‘我基本上抄了你很多作品’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對此我毫無羞恥感。《永恆族》中宇宙創生的段落,就是非常謙卑地受到《生命之樹》中某個段落的啟發。我想再問問你關於臨終關懷師培訓的事。你有沒有陪過某人在臨終那一刻?有。你呢?我有過。嗯,每次經歷都不同,但我學到最重要的一點是:死亡是孤獨的。人們常說“我們都是獨自死去”,這是真的。即使被親人環繞,那仍是非常內在、非常孤獨的體驗。當你看到死亡是一場極其個人的旅程時,反而會感到一種慰藉。這讓我意識到,我不必為了“不要孤獨死去”這種恐懼而做人生決定。我不想花一輩子為死亡做準備。我想好好活著。即便這個決定最終導致我在臨終時完全孤身一人,我也知道那在最後時刻並不會有什麼不同。被成就、安全感、親人圍繞——那依然是我個人的體驗,只屬於我。你也是這樣感受的嗎?攝影:Devin Oktar Yalkin /《紐約時報》是的。我母親去世時,我和幾位至親都在她身邊。她希望我們都陪著她。以我對她的瞭解,我以為她會希望我們全都抱著她之類的。但在她離世前的幾分鐘,很明顯,她獨自去了某個地方。你能陪在她身邊,那一刻一定非常特別。我看待生命的方式確實從此不同了;你總會學到一些東西。但我該怎麼從這個話題轉出去呢?!哦,對了——成就:之前我們談到好萊塢獎項,你也提到了對被拒絕的恐懼或對認可的渴望。聽你這麼說很有意思,因為你是一位奧斯卡獲獎導演,看似正處於事業巔峰,卻仍有這些艱難的感受。對你來說,職業成功和個人滿足之間有關係嗎?理想情況下,你的自我價值不應由你拿了多少獎或電影賺了多少錢來定義。想像一下,如果你能像衝浪者一樣,真正享受——每一朵浪花的每個部分?你能否在失敗、被批評、輸掉時也找到樂趣?我一直在探索這一點,因為我知道,43歲的我,人生一半時間會很棒,另一半時間會很“糟”。我也想在那些“糟”的時刻裡找到快樂、喜悅和敬畏。我正在努力。進展如何?我人生中經歷過很多“糟”的事。我稱之為“糞堆”。很多人都在試圖弄明白這件事,因為大家逐漸意識到:好吧,我人生有一半時間會在“糞堆”裡。我不想麻木自己,不想接一份不喜歡的工作,也不想愛上一個其實不愛的人——僅僅是為了逃避坐在“糞堆”裡的感覺。 (邸報)
紐約客|《無可奈何》:以風格之名,清掃競爭對手
🔖 導讀這是一篇來自《紐約客》的影評,評論了韓國導演朴贊郁的新片《無可奈何》(No Other Choice)。影片改編自唐納德·E·韋斯特萊克的小說《斧頭》,講述了一位被裁員的高管為保住房子和家庭,不惜策劃連環謀殺以消滅競爭對手的故事。文章不僅剖析了影片黑色幽默的基調和李秉憲精湛的“悲情鬧劇”式表演,更深入探討了失業焦慮下的男性危機與道德崩塌。✍️ 《無可奈何》:以風格之名,清掃競爭對手在朴贊郁對唐納德·E·韋斯特萊克犯罪小說的改編中,李秉憲飾演了一位剛被解僱的高管,他隨即發起了一場屬於他自己的“大裁員”行動。賈斯汀·張 (Justin Chang)2025年12月23日被紙割傷最讓人難受了。在韓國導演朴贊郁[1]的新作、喜劇驚悚片《無可奈何》(No Other Choice)中,柳萬秀(李秉憲飾)是一家名為太陽紙業(Solar Paper)的紙漿製造公司的老員工。在美國人接管公司後,他是眾多被毫不客氣地解僱的員工之一。幾個月後,求職之路毫無進展,萬秀和妻子李美莉(孫藝珍飾)被迫縮衣節食。美莉在牙科診所找了份兼職。他們的狗被送去和她父母同住。家具被掛牌出售,Netflix會員被取消,孩子們的未來懸而未決。當這家人心愛的房子被掛牌出售時,萬秀崩潰了。這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必須做點什麼。縱觀關於失業者的電影——這個子類型的覆蓋範圍和失業本身一樣全球化——那個“什麼”的可能性是無窮無盡的。不同於洛朗·崗泰(Laurent Cantet)的《時間》(Time Out,2002)和黑澤清(Kiyoshi Kurosawa)的《東京奏鳴曲》(Tokyo Sonata,2009)中那些遮遮掩掩的主角,萬秀至少沒有向親人隱瞞自己被解僱的事實。他會像阿基·考裡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的《浮雲世事》(Drifting Clouds,1998)中那位被解僱的芬蘭電車司機一樣,耐心地繼續尋找工作嗎?還是會像喬·舒馬赫(Joel Schumacher)的《城市英雄》(Falling Down,1993)中那位被解僱的國防工人一樣發洩憤怒,在洛杉磯街頭展開一場殘酷的暴行?既然這是一部由朴贊郁執導的電影——他最出名的作品是極盡復仇之能事的驚悚片《老男孩》(Oldboy,2005)——劇透一下萬秀沒有選擇和平也就不算什麼了。他密謀謀殺競爭對手崔順哲(朴熙順飾),希望能取代他成為另一家造紙公司的生產線經理。但除掉順哲還不夠。為了準確瞭解競爭情況,萬秀編造了一個虛假的工作機會並行布招聘啟事。從湧入的簡歷中,他推斷出還有另外兩名資歷深厚、近期失業的造紙專家——具范模(李星民飾)和高始祖(車勝元飾),他們比他更有可能獲得順哲的職位,因此必須先被除掉。萬秀告訴自己他“別無選擇”,這句話像一句糟糕的咒語在電影中迴蕩:這是太陽紙業的新美國老闆把他踢出門時說的話,也是萬秀不願嘗試其他職業的藉口。“紙養活了我二十五年,”他宣稱。他在這個行業的同僚們也有類似的忠誠感——以及隨著突如其來的解僱而產生的類似的被背叛感。《無可奈何》不僅是一個關於養家餬口者困境的黑色喜劇故事,也是關於男性危機的:有些男人寧願殺人,也不願學習另一套技能。朴贊郁的電影是唐納德·E·韋斯特萊克[2]諷刺犯罪小說《斧頭》(The Ax,1997)的第二個改編版本,原著將造紙行業的連環謀殺案設定在康涅狄格州地區。第一個版本同樣題為《斧頭》(The Ax,2005),背景設定在法國和比利時,由科斯塔-加夫拉斯(Costa-Gavras)執導,引人入勝,朴贊郁將自己的版本獻給了他。顯然,韋斯特萊克的故事可以有效地移植到任何嘗過企業合併和重組之苦的地方。通過《無可奈何》,朴贊郁和他的聯合編劇——李京美、唐·麥凱勒(Don McKellar)和李佳惠(Jahye Lee)——將故事移植到了韓國的土壤中,事實證明這片土壤異常肥沃。(請原諒這個植物學隱喻:萬秀的愛好是照料植物,他有一個溫室和一塊花園地,這為處理屍體提供了便利。)作為低俗小說(pulp fiction)的忠實粉絲,朴贊郁既保留又更新了故事對造紙行業的關注。自動化程度提高和環保意識實踐的影響得到了適當的承認,紙張的無處不在也是如此,它的用途太多了——彩票、冰淇淋筒套和香菸過濾嘴,僅舉幾例——單靠數字革命無法使其過時。朴贊郁最顯著的轉變在於基調。韋斯特萊克的小說從罪犯的視角展開,開篇第一句就抓住了讀者:“我以前從未真正殺過任何人,謀殺過另一個人,熄滅過另一個人的生命。”科斯塔-加夫拉斯的處理保持了冷硬的黑色基調和反社會人格的旁白,而《老男孩》時期那個更陰暗的朴贊郁可能會做類似的事情。不過,在最近的電影如《小姐》(The Handmaiden,2016)和《分手的決心》(Decision to Leave,2022)——這兩部都是他的巔峰之作——中,他已經收斂了曾經作為其標誌的極端血腥。誠然,《無可奈何》中仍有一些畫面像鋼鉤一樣扎進你的大腦——一個屍體被捆綁壓縮以便埋葬的鏡頭,具有一種配得上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3]的扭曲恐怖感——但在如今朴贊郁對暴力的運用中,更多的是眨眼示意的惡作劇,而非揮舞錘子的施虐狂。在這裡,他挖掘出了故事中的黑色喜劇閃光點,並賦予其鬧劇般極盡奢華、誇張的狂熱。這部電影標誌著朴贊郁和李秉憲的重聚,後者二十五年前在導演的政治驚悚片《共同警備區JSA》(Joint Security Area)中一舉成名,此後成為亞洲最受歡迎的明星之一。在韓國以外,他最知名的作品是劇集《魷魚遊戲》(Squid Game),但他是一位極具多面性的天才;我特別喜歡他在古裝劇《光海,成為王的男人》(Masquerade,2012)中一人分飾王子與乞丐的表演,以及他在金知雲的《看見惡魔》(I Saw the Devil,2011)中令人驚嘆的演出,飾演一名被逼到極端的偵探,其瘋狂程度幾乎與他追捕的連環殺手無異。在《無可奈何》中,他飾演了一個殺手,其靈光一現的聰明才智常常被笨拙的無能所阻礙。這個角色讓李秉憲的喜劇天賦和動作身手得到了一次瘋狂、高強度的身體鍛鍊,無論萬秀是躲藏起來、從山坡上滾下、爭奪槍支、牙痛發作時搖搖晃晃,還是在最糟糕的時刻被蛇咬傷後在地上痛苦扭動。李秉憲以一種悲情人物(sad-sack)式的滑稽能量全身心投入其中,這從未削弱——甚至令人稱奇地增強了——他表演中的心理敏銳度。五十五歲的他印證了那句老話:某些萬人迷,無論是伊桑·霍克(Ethan Hawke)還是布萊德·皮特(Brad Pitt),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變得更有趣、更多面;李秉憲也變得更搞笑了。影片早期,當萬秀咧著嘴、笨手笨腳地通過面試時,陽光在他眼中的刺眼光芒與面試官的怒視相映成趣,這是一場令人既尷尬又好笑的絕技表演。正是李秉憲的表演和朴贊郁的導演那種刻意的誇張,讓我們暫時擱置了道德上的懷疑,甚至對萬秀那個離譜的計畫產生了一種共謀感。配樂也起到了助推作用:萬秀一次較為混亂的謀殺嘗試伴隨著趙容弼1981年的懷舊金曲《紅蜻蜓》,這首歌捕捉到了電影在喜劇和悲劇之間狂野的搖擺,並標誌著影片首次轉向更怪誕、更辛酸的領域。《無可奈何》除其他層面外,也是對婚姻不滿的一次延伸沉思,萬秀的謀殺計畫儘管留下了血腥的混亂,但也為他提供了一劑治療性的視角。他殺的人越多,就越瞭解到那些他原本以為比自己更快樂、更幸運、適應得更好的人背後深深的萎靡——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是怪癖。其中一個令人難忘的角色是雅拉(由極出色的廉惠蘭飾演),她是范模那位日益厭煩、公然不忠的妻子,在一次令人痛心的對峙中,她最終既破壞又協助了殺手那個愚蠢的計畫。萬秀和美莉的婚姻更幸福,但數月的失業和多起兇殺案讓他們付出了代價,挖掘出了舊日的怨恨和失敗,包括萬秀過去與酗酒的鬥爭。隨著美莉越來越接近真相,孫藝珍的表演變得令人振奮地不可預測;她既是情感的錨點,也是一張道德上的王牌。朴贊郁的作品以對攝影機隨心所欲的掌控而著稱,他將這種掌控力服務於一種愈發令人眼花繚亂的風格優雅。當朴贊郁和他的攝影指導金的亨(Kim Woo-hyung)讓鏡頭飛越柳家寬敞的前院——或者異想天開地將鏡頭置於一個巨大的啤酒杯底部,以便更好地觀察萬秀的清醒如何一點點流逝——你能感受到他們對素材視覺可能性的狂喜迷戀,幾乎到了興奮的程度。這種奢華、近乎頹廢的精湛技藝可能會讓人覺得與一個悲慘、吝嗇的故事格格不入。《無可奈何》引發了人們與奉俊昊的《寄生蟲》(Parasite,2019)的比較,那是另一部帶有黑色幽默、關注社會問題的韓國驚悚片,其中絕望的經濟困境引發了一場殺戮旋風——但朴贊郁電影中的炫技成分,不像奉俊昊那樣,有時會蓋過其細膩之處。恰如其分的是,《無可奈何》和《寄生蟲》的共同點在於,都有一座值得為之殺人的房子。在奉俊昊的電影中,那個人人垂涎的中心場所是一座現代主義傑作,線條乾淨利落,表面一塵不染。柳家那座由柳成熙負責的美術設計所呈現出的令人瞠目的亮點,則是一座同樣巨大但更親民、更搖搖欲墜的房子。內部光線昏暗但看起來舒適,擺滿了植物和結實的皮革家具;外部則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奇蹟,有紅磚拱門、長長的上層露台,綠植向四面八方蔓延。我們很早就得知萬秀是在這所房子里長大的,多年後他自豪地把它買回來並親自修繕。難怪它看起來如此充滿生活氣息,如此擁擠,被如此猛烈地守護和愛著。 (外文精譯)
王家衛真相
王家衛有點像賈樟柯,票房奇爛,獲獎極多。二者的區別是,賈樟柯選演員,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的媳婦趙濤一直是鐵打的半邊天女主角,男角方面也多為自己的親眷,用王寶強,張譯,姜武等明星是後來的事了。王家衛則好用大明星,《阿飛正傳》《東邪西毒》等影片陣容堪稱豪華,幾乎囊括港圈最一線的那幾個大明星,但即便這樣的全明星陣容,仍能將票房搞得一塌糊塗,不能不說,比起賈樟柯,王家衛更加“天賦異稟”。其實,王家衛是個聰明人,在動輒一個月拍一部戲乃至十來天拍一部戲的捲到極點的香港,他反其道而行之,他拍戲時長驚人,少則三五年,多則十來年,胃口吊的足,不卷票房卷獎項,在急功近利的香港電影模式中開闢出一個獨一份的“王家衛模式”。正如找演員清一色大明星,王家衛選擇電影題材也是“逐名”的。看過的都知道,《東邪西毒》除了用了金庸小說《射鵰英雄傳》裡的幾個人名,跟原著小說沒有半毛錢關係,而最近的那部頗有爭議的《繁花》同樣如此,除了用了金宇澄原著裡的幾個人名如“阿寶”、“汪小姐”外,跟原著《繁花》同樣沒有半毛錢關係。簡而言之,王家衛看中的,不是這些名著的“內容”,而是這些名著的“名氣”,另起爐灶也好,胡編亂造也罷,東風算是借到了,這種“借勢”的邏輯,跟選大明星做演員是一個道理,這倒也反映出某種“人情世故”——全世界的人都一樣,往往炫於“名頭”,不注重實質。此番《繁花》編劇古二,罹患漸凍症,為王家衛忙前忙後好幾年,廢寢忘食寫出劇本底稿,卻換不到一個編劇署名,憤而將王家衛與親雯等人的“私密談話”流出,引發不小風波,所為的恰恰也是一個“名頭”。名利,名利,名既有之,利必跟隨。可惜,古二打錯了算盤,王家衛從小跟班,混到如今的國際大導演,其訣竅正是“逐名而居”,猶如原始人“逐水草而居”的生存法則,古二要想從王家衛嘴裡分走“編劇”這個“名”,打打下手,乃至為王家衛做做小菜,顯然是不夠的,換言之,王家衛對秦雯的興趣,顯然要比古二大得多,這也是秦雯得以獨佔《繁花》編劇名頭的一大原因。大家不要想歪了,這裡的意思是,秦雯作為編劇,本身的“名氣”就比小卡拉米古二大得多,而王家衛是“逐名”的,自然舍魚而選熊掌,舍古二而選秦雯。“名”是王家衛的底牌,也是他這些年混的風生水起的“底層邏輯”,用普通話說是精明,門檻精,北京話叫“雞賊”,上海話叫“刮皮”,古二妄想用真做實幹的“苦勞”和幾年如一日的“卑躬屈膝”來撬得一個“王家衛編劇”的名號,顯然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往往很殘酷,就像電影《黑社會》裡龍根叔對吉米仔的忠告,你要混這個圈子,就要做到最狠最辣,做到最高的那個位置,要不就及早退出。名氣,也是一種“氣”,跟“屁”類似,雖然有滋有味,實質都是虛幻的東西。為了虛幻的東西,把自己搞成漸凍症,乃至要面對英年早逝的結局,太不值得了,實在“氣不過”,不妨讀讀叔本華,慾望的湮滅,才是救贖之道。 (哲空空說歷史)
預定年度十佳!49歲的舒淇,殺瘋了
不久前,在電影《女孩》的全球首映禮上,舒淇在觀眾長達8分鐘的掌聲中落淚。作為舒淇第一次以導演身份創作的長篇作品,《女孩》入圍了威尼斯、釜山和多倫多電影節,她也因此榮膺釜山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最佳導演。舒淇首次以導演身份 亮相今年的威尼斯、釜山等國際電影節入行30年,舒淇也曾憑演員身份屢次獲獎。去年,她又獲得奧斯卡評委資格,成為繼鞏俐、張曼玉之後,第三位擁有“四大滿貫”評審的華人女星。舒淇今年49歲了。各種公開活動上,她美豔風情,次次驚豔眾人;生活中,她“吸貓”,愛在家躺平,會在社媒分享素顏自拍;她也在獲獎台上感謝先生馮德倫的支援,“娶了一個不常常在家的女人”。舒淇和丈夫馮德倫10月,一條在北京見到了舒淇。整整兩日的採訪行程下,她依舊狀態輕盈,會在拍攝前哼起歌曲。我們聊了聊這位“最老的新導演”的創作故事。“好像每一個時期,只要在工作,都是我最好的狀態。”最近,舒淇出席法國盧米埃爾電影節的開幕典禮以下是舒淇的講述。舒淇接受一條採訪收到了威尼斯入圍通知的時候,我真的欣喜若狂,感覺我很久都沒有那種飛到天上的感覺。第一時間就跟我老公視訊,那時候因為太感動了,是講不出話來的。他就看到你那個樣子,問怎麼了,一副是誰欺負你了,要殺過來的表情。我就只能說“我、我……入圍”,他很嚴肅的表情突然就變了,然後他就說“恭喜你”。舒淇和《女孩》劇組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女孩》的劇本我寫了十幾年。這個故事好像沒有辦法簡單來說,一定要說的話,它是一個小孩生小小孩的故事。我拍這部電影最主要的原因,是想講一個原生家庭對小孩子帶來的傷害,她未來的路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路?《女孩》我小時候是在一個暴力家庭裡長大的。每次一下課要回到家裡頭的時候,我在巷口,就不想走進去了,我特別討厭的就是夜晚,因為我覺得晚上會讓我感受到那種恐懼的來臨。但是我本身的性格會懂得去釋放,我是一個白羊O型人,在學校的時候我是盡情地撒潑的。我小學的時候是鼓隊、音樂隊,然後又是籃球隊,中學的時候是曲棍球隊,還是特別歡快的一個女孩。一開始我寫小麗的故事的時候,是照我自己的個性、情緒去走的。但等到人物一進來的時候,我發現必須要做一些角色上性格的調整,我就把林小麗陽光開朗的那一面給拿掉了。演員白小櫻飾林小麗衣櫃的戲,最主要也是來自於我小時候的經歷。我躲在衣櫃裡頭的時候,那個對聲音的恐懼是會刻進你的腦子裡頭。電影裡我就用了關於聲音的方法去呈現。而衣櫃,小麗她以為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它是布做的,所以到最後這個手是可以伸進去把她掐死的。舒淇給演員講戲我知道小時候的陰影對我造成了恐懼的時候,是有一天我要坐電梯。香港的一些電梯是特別老舊的,然後有一點昏暗的感覺,突然我就不敢走進電梯裡頭了。但我還是得進去,不然我就到不了我的目的地。所以我其實那時候天天都在面對。我必須要去面對這個恐懼,面對我自己受過的創傷。有人和我說TA很討厭這部電影,覺得這部電影特別地殘忍,在看的時候感覺要被剝了一層皮,舊的創傷會再被挖出來。回到家我又重新以觀眾的心態感受了一下我的電影,我就開始流淚。我為這個人而感覺到難過,我就在想說TA到底經歷了一個什麼樣的人生,才能夠把自己癒合成現在我看到TA的那個樣子。你打在臉上的傷口會好,但這個疤痕是會在身上一輩子的。演員林品彤飾李莉莉很多人覺得莉莉的出現,是把小麗帶走飛往一個自由的世界,所以小麗可以離開,沒有的。小麗她跟莉莉一起跑出去了,去MTV,遇到了機車少年們,在山林之間釋放了壓抑的情緒。但是她又能怎樣,她那麼小,她要靠什麼去養活她自己,所以她到最後還是回家了。而在小麗生日的那一天,是媽媽把她送走的,送去一個非常好的家庭。小時候在台灣的家庭裡頭,生日的時候是吃紅蛋羹、豬腳麵線的,小麗長大後回來的那一天剛好也是她的生日,也是那一碗豬腳麵線,其實媽媽永遠都記得她的生日。其實我最主要的是在表達“你是不是愛我的”這個重點,我覺得這是很多失落在外的女人,或從小在陰影里長大的孩子們,一直都很想問自己家長的一件事情。我希望一些不懂表達愛的父母親,可以換一個正常的教育,讓小朋友們在一個比較健康快樂的童年里長大。我覺得我是一個最老的新導演。先在電影圈沉浸了30年,各種技能可能都在這30年學會了。最需要學習的就是不被人家帶走,我得保持我的初衷,我最想表達的是什麼?最開始2011年,侯導(侯孝賢)叫我做導演,當時我真的以為他是開玩笑的。他跟我說第一次導演的話,要寫一個你最想說的故事,最拿手最熟悉的,還要有一個大的議題方向跟社會接軌。所以我寫了我小時候的故事。2015年,舒淇和侯孝賢在第68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上合影 侯孝賢憑《刺客聶隱娘》獲得本屆最佳導演獎,舒淇是主演之一作為導演的舒淇正在工作我覺得創作故事的過程是比拍攝的過程難。這個故事醞釀了10多年,認真寫的話,是花了8年,最後又花了15天把它變成一個可以拿出去給人家看的劇本。最大的困難在於,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編劇寫的劇本,我要給製片人解釋我到底在寫什麼,然後去重新寫一個正常的版本。舒淇在《女孩》片場演員是感性的,導演必須理性跟感性並存。我一開始寫的時候把自己代入進去了,以為自編自導自演這樣子比較簡單。但劇本寫出來,發現我還是要找一個符合年輕30歲媽媽這個形象的演員來演,我很慶幸做了這個選擇。在導演的過程當中,實在是沒有辦法分身去演出。導演該操心的太多了,你必須要想得比別人快一步,解決事情的方法也必須要迅速,你還得很客觀地去看自己的戲,包括剪接,不可以被人家帶跑。我跟余靜萍老師,我的攝影師,前期溝通需要很長的時間去磨合的,我得要很理性地去分析她的想法符不符合我想要表達的東西。每一場戲,我們都是花了很多心思去把它編排出來。三台摩托車那場戲,我們只有那一個晚上可以拍。那些摩托車都是80年代末的,你想想看多麼老的摩托車,6個人要騎在它們身上。走山路的時候,它就不斷地拋錨,然後我們不斷地修復。有一台車真的跑不動了,就加台詞,一個人下來推車,說“哎呀沒油了”。紅氣球我是一直都寫在裡頭的。寫這場戲的時候,我要怎麼樣去表現妹妹開朗愉悅的性格,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幻想妹妹前面的書包裡頭會出現一個紅氣球。在侯導的《紅氣球之旅》裡頭,氣球是一個朋友之間的陪伴的象徵,但我這個紅氣球代表的是一種自由。還有到最後機車少年在山路上的行走,其實有點像《南國再見,南國》,騎著車子到處去律動、流動。《千禧曼波》,2001《刺客聶隱娘》,2015我小時候就很愛幻想了,我天生的性格就是這樣,所以我可以很容易地進到一個角色的靈魂裡頭。我可以想“哎呀我可以跟劉德華談戀愛”,還蠻開心的。但是也可以抽離得很快,你看我是一個多花心的女孩子(笑)。如果碰到一個傷痛的角色,我就可以把自己一些比較陰暗的情緒通過角色去發洩出來。舒淇亮相戛納、威尼斯等國際電影節紅毯我覺得我先生是特別瞭解我的人。我在拍攝過程當中不常常在家裡,他就讓我安靜地創作。他不說話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援了。我好像每一個時期,只要在工作上,都是一個最好的狀態。每個時期都有每個時期不同的味道跟魅力,包括不同時期拍的電影,我會去感受自己的轉變。一不工作的時候,我就是在家躺平或者是跟貓玩,看看電視。因為常常不在家裡,它們兩個(小貓)應該把我當做房客,還是跟我老公比較親。它們就是噠噠噠跑過來,你又來了,然後我硬要抱起來,說“MayMayBoy我好想你”,然後過了兩秒,夠了,就跳走了。舒淇在家中休息時和小貓在一起以前休息的時候,我可能到處飛,想放肆地大吃大喝。隨著年紀的增加,現在比較容易累了,我就得捨棄一些娛樂生活,比如說不要到處去玩,不要熬夜。舒淇喜歡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日常我從來沒有容貌焦慮過,這一點我是真的完全沒有。我不覺得自己是長得多麼美麗的一個女生。我年輕的時候拍戲化妝,包括弄頭髮就5分鐘。現在可能需要兩個多小時去化一個妝,我是特別地厭煩這件事情。但我的化妝師跟我的造型師們,他們的工作就是必須要把我弄得漂漂亮亮的,其實我不是那麼介意,他們很介意,我就尊重他們的職業。我真的覺得身為一個女性,最重要的東西是她眼睛裡頭有沒有故事。外表再怎麼樣保養,都沒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來得更吸引人。 (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