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美國作為AI技術與美元霸權的雙重主導者,正試圖將這兩大核心優勢深度融合,建構一套以AI為產業底座、美元(含穩定幣)為結算核心、算力與資本為紐帶的“AI美元體系”,而海灣國家則成為這一戰略佈局中不可或缺的關鍵支點。這一隱性體系既非對石油美元的簡單復刻,也不同於傳統SWIFT結算網路,而是適配數字時代的新型霸權形態,其形成邏輯、運作機制與潛在風險,值得深入剖析。
本文以多維視角系統拆解了AI美元體系的完整圖景:從海灣國家在能源、資本、政治穩定、資料資源等方面的不可替代價值,到美國通過技術繫結、資本吸附、規則塑造、安全約束實現對海灣國家的戰略鎖定;從海灣國家“主動套利、多元合作”的博弈姿態,到美國推動該體系背後對衝去美元化、重建技術中心地位、強化海灣繫結的三重核心動機;最終聚焦體系的執行現狀、算力供應鏈壟斷策略、外交繫結路徑,並深刻揭示其“技術可替代、貨幣受制約、夥伴自主性增強”的根本脆弱性。
在全球AI競爭與金融格局重構的關鍵節點,美國的這一戰略佈局不僅關乎美元霸權的未來存續,更將深刻影響國際技術分工、資本流向與地緣政治平衡。海灣國家的搖擺博弈、中美歐在AI與數字金融領域的角力,都讓這一體系成為充滿變數的“高強度競爭型霸權形態”。為幫助讀者全面把握數字時代國際秩序的演變趨勢,認清霸權重構背後的利益博弈與結構性風險,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轉載此文,供讀者批判性閱讀,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海灣國家會不會成為AI美元體系的勝負手?美國是否真有“AI美元”戰略?
在全球AI與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背景下,海灣國家正在成為美國關注的戰略焦點。對於美國而言,如果要建構一個以AI為核心、以美元為結算標準、以算力和資料為底座的全球體系,海灣國家的重要性幾乎不可替代。這不僅是因為地緣位置和歷史因素,更根源於這些國家在資本、能源、資料、政治穩定與戰略延續性等方面的綜合優勢,而這些優勢在其他潛在合作地區難以同時具備。
在全球AI競爭格局背景下,美國必須找到能夠承載算力、資料、資本和制度的關鍵節點,以確保其設想的AI美元體系具備足夠的可擴展性與穩定性。海灣國家因其獨特的資源稟賦、資本能力、產業動機和制度環境,自然成為了最優選擇。
對美國而言,海灣不僅是技術部署的物理空間,更是制度嵌入、資本鎖定和戰略可控的綜合支點。
首先,海灣國家具備從能源到算力的天然轉換能力。AI的運行核心是算力,而算力的底層成本直接來自能源消耗,AI資料中心和大模型訓練每年耗電量可達到數十億千瓦時。海灣國家不僅擁有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資源,而且近年來在可再生能源、清潔能源的佈局上也極具前瞻性,推進了大規模的太陽能和風電項目建設,使電力成本在全球處於最低水平——沙烏地阿拉伯工業用電價格約在0.048–0.06美元/千瓦時,阿聯得益於諸多太陽能項目和海灣地區唯一的核電項目——巴拉卡核電站(Barakah Nuclear Power Plant),電價同樣極具競爭力。更為重要的是,海灣國家的多元化能源佈局與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形成協同。低成本、可控且可擴展的能源供應不僅降低了資料中心、超算中心的營運成本,也確保了大規模AI系統的穩定運行,從而讓海灣國家在大規模佈局算力方面具備較高的經濟可行性和較強的全球吸引力。美國深知,如果能將海灣國家的能源優勢持續轉化為穩定、低成本的算力節點,將有助於其在全球AI基礎設施佈局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從而增強對未來AI經濟底層運行規則的影響力。
其次,海灣國家的國家資本更注重長期主義投資能力。在AI時代,基礎設施建設、大模型訓練以及全球算力網路的部署都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投入。這不僅包括建設數以萬計的GPU資料中心、跨境光纖網路和冷卻系統,還涉及周期長達數十年的電力與城市級算力設施。相較於西方國家的私募資本或避險基金,海灣國家的主權財富基金資本實力極其強大,總資產規模已超過5.2兆美元。同時,這些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邏輯並不會過度追求短期財務回報,而是旨在實現國家競爭力和戰略利益最大化,建設支撐國家未來形態與國際影響力的長周期項目。這種長期、國家導向的資本模式,使海灣國家成為AI全球體系中不可替代的金融支柱。它能夠確保算力中心、資料中心、跨境網路和大模型訓練項目能夠如期建設,並與海灣國家戰略深度繫結,從而提供了極高的金融和項目執行穩定性。這不僅加速了Falcon等本地AI項目的落地,也為美國在海灣地區測試和擴展其AI技術與治理框架提供了相對可控的環境。
第三,海灣國家政治穩定且擁有超強執行能力。長期投資和戰略押注離不開制度保障。海灣國家的政治體系具有高度集中權威、長期規劃能力和高效執行力等突出特點,這使得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大多能夠順利落地,較少受到世界其他地區國家民主輪換、政策反覆或社會動盪等因素影響。無論是沙烏地阿拉伯的“2030願景”,還是阿聯的“AI國家戰略”均展現出至少10–15年的政策連續性,政府高層還會親自推動大型AI、算力與城市智能化項目,確保規劃落地而不會受到政局周期或短期政策波動影響。這種穩定性是跨國AI投資和基礎設施部署的關鍵前提,也成為了美國考慮全球AI項目部署、將海灣國家嵌入AI美元體時的重要因素。
第四,石油美元體係為美國在海灣的戰略佈局提供了制度化基礎。海灣國家早已習慣將能源財富與美元體系深度繫結,在金融、投資、貿易結算等方面對美元具有天然適配性。新的AI美元體系在這一慣性基礎上可以更順利地推行,穩定幣及其他數字金融工具亦可以無摩擦地嵌入海灣國家的現有美元網路,實現AI服務和算力交易的標準化和透明化。同時,美國在地區安全和軍事保障上佔據主導地位,使其能夠對關鍵算力、晶片和雲服務體系進行可控部署。這種制度和安全相容性,使海灣成為AI美元體系中結構性十分必要、制度上高度可控的樞紐節點。
最後,資料資源的獨特性賦予海灣國家新的戰略價值。與傳統資源不同,AI時代的資料不僅要求規模,更強調多樣性和跨境性。海灣國家的人口結構極具全球化特徵,阿聯國際移民佔比88%,卡達約78%,科威特約72%,巴林和阿曼均約55%,沙烏地阿拉伯約38%。這種人口多樣性使其在文化、醫療、金融、交通、社交、語言等領域積累了高度跨文明、跨種族的資料資產。美國科技公司和AI機構看重的正是這種跨語種、跨產業、跨人口結構的資料,因為它們能夠顯著提高AI模型的泛化能力。過去一年多時間裡,微軟與OpenAI等美國企業相繼與海灣國家開展資料交換談判,以期達成資料治理合作協議,正是為了利用海灣國家的多樣化資料資源為其全球模型最佳化提供支撐。這使得海灣國家不僅是前面提到的資本與能源樞紐,也可能成為未來AI資料霸權的重要節點。
綜合來看,美國選擇海灣國家的邏輯是上述多維度因素疊加的結果。這一選擇不僅體現了美國戰略的前瞻性,也揭示了海灣國家在全球AI體系中不可替代的結構性地位。
在美國對於AI美元體系的構想中,海灣國家不僅是超級算力與資料的潛在樞紐,更是金融、技術和規則體系的關鍵節點。因此,美國對海灣國家採取了一整套系統性的定位和繫結策略,其邏輯核心是——通過“繫結、整合、吸附、鎖定”,使海灣國家成為美國主導下的全球AI網路的可控節點,同時降低其可能的自主偏離風險。
首先,在技術層面,美國通過輸出自身AI技術體系,建立起對海灣國家的依賴。大模型、演算法架構、雲服務和算力管理工具都是美國企業的優勢資源。以阿聯的Falcon大模型為例,其研發和訓練過程高度依賴美國主導的算力生態、模型訓練工具鏈和安全規範。儘管模型部署在阿聯本土,但其技術路徑、工程方法和生態介面在很大程度上與美國主流AI體系保持一致。這種安排意味著,即便海灣國家在硬體與算力上具備自主能力,它們仍需依賴美國的技術生態完成系統整合和全球部署,從而形成了雙方之間事實上的技術繫結。與此同時,美國通過提供軟體工具、雲平台(如Azure、AWS和Google Cloud等)以及模型應用介面,使海灣的AI系統與全球美國技術生態無縫對接,從而形成跨境的技術依賴。
其次,在資本與投資層面,美國利用海灣國家長期導向的國家資本,推動本土與全球AI生態的協同發展。海灣主權財富基金(如PIF、ADIA、Mubadala、QIA等)、大型國家企業(如Saudi Aramco、ADNOC等)長期以來投資於能源、基礎設施和金融領域,這使它們具備承擔大規模、高風險、長周期AI項目的能力。美國通過項目合作和投資引導,將這些資金吸納入其主導的全球AI體系。阿聯參與的“星際之門”(Stargate)項目就是典型案例。該項目聚焦高性能算力網路與跨境AI基礎設施建設,得到了Mubadala等主權基金以及國際合作夥伴的資金支援和政策配套。美國在這一過程中不僅獲得了必要的資金支援,還通過股權安排、合作協議和資金流向控制,建立了對海灣國家AI投資鏈條的影響力。這種資本繫結進一步強化了美國在全球AI基礎設施部署中的主導地位。
第三,在規則與治理層面,美國通過制定資料、安全與結算規則,強化與海灣國家的制度相容性。資料治理框架、模型安全標準以及跨境算力協議都是美國在全球AI生態中施加影響的關鍵手段。例如,微軟與G42簽署的協議明確提出“資料治理合作框架”,要求資料標準、存取權和模型訓練流程符合美國制定的國際安全規範。美國還通過推動海灣國家採用美元或美元穩定幣進行AI服務結算等方式,將金融體系與技術體繫緊密捆綁。這種規則繫結不僅確保海灣國家在政策、技術和金融層面與美國體系相容,也給潛在的非美國技術替代方案進入海灣國家豎起了壁壘,導致後者難以快速落地,降低了戰略不確定性。
此外,美國在安全與戰略層面對海灣國家形成隱性約束。算力中心、資料樞紐及跨境網路的建設,往往涉及關鍵基礎設施與國家安全議題。美國通過出口管制、技術審查、戰略合作協議以及聯合培訓項目,使海灣國家在AI應用部署、跨境資料流動及關鍵算力節點管理方面,形成對美國體系的依賴。這不僅保障了美國在全球AI產業鏈中的戰略話語權,也使海灣國家在未來可能出現的地緣政治或經濟波動中,維持相對可控的技術依賴度。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海灣國家除了能源、少量石化和金融產業外,實體經濟和高端製造、科技產業基礎相對薄弱。為了推動經濟多元化,海灣國家普遍希望通過AI實現“彎道超車”,快速建立新的產業支柱,推動經濟結構升級。羸弱的現實和蓬勃的野心形成了鮮明反差。而美國恰恰看準了這一薄弱環節並捕捉到了海灣國家的急切心理,通過資本、技術和標準等一系列組合拳,試圖快速彌補當地AI產業空白。可以說,海灣國家在核心技術、人才積累和產業鏈控制上的這一短板,正是美國進行繫結和規則塑造的戰略切入點。在這樣的條件下,海灣國家的AI產業雖然在表面上取得風風火火的發展成績,但實際上仍有可能過度依賴美國體系,在全球AI競爭中難以建立自主影響力。
概括起來,美國對海灣國家的新體系定位與繫結機制是多維度的:技術繫結提供核心操作依賴,資本繫結確保項目落地與資金流動,規則與治理繫結建立制度相容性,安全繫結強化戰略可控性。通過這些手段,美國不僅鎖定了海灣國家在其主導下的全球AI網路中的戰略地位,也為自己在新興AI美元體系中的主導角色創造了制度性保障。這一佈局的核心邏輯是——利用海灣的天然優勢與短板,將其轉化為全球AI體系的可控節點,同時確保長期的技術、資本與規則依賴。
面對美國在AI美元體系中對其的定位與繫結,海灣國家並非像石油美元體系建構過程中的被動接受,而是採取了更為主動的戰略姿態,試圖利用AI 美元體系的窗口期實現戰略躍遷。
這些國家敏感地意識到,AI不僅是一項技術,更是國家競爭力、經濟轉型和國際影響力的關鍵槓桿。同時,它們也很清楚,AI並不是美國獨享的技術專利,而是下一個時代的“基礎設施權力”。既然美國想用AI再次主導世界秩序,那麼,海灣國家同樣也想用AI在全球秩序中提升自身地位。
在歷史上,沙烏地阿拉伯曾利用石油美元成為“地緣政治巨人”,阿聯曾利用港口體系成為“全球物流巨人”,卡達也曾利用天然氣成為“能源外交巨人”。現如今,這些海灣國家把AI看作下一次“躍升式發展窗口”。這也就意味著,海灣國家參與AI美元體系,不會單純被動依附美國,而是也會在這一過程中尋找套利的機會,利用美國爭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我們可以說,美國需要海灣國家,海灣國家也需要美國,但這種關係不再是石油美元時代的“單向依賴”。彼時,美國主導、海灣國家完全依賴的場景清晰可見。而在AI美元時代,美國和海灣國家間更像一場“條件交換”。
美國的條件是給技術、給模型、給生態、給算力體系、給穩定幣金融體系,海灣國家的條件則是提供資本、提供能源、提供算力場地、提供全球高品質資料、提供戰略縱深。美國希望借AI再度繫結海灣國家、穩住美元體系,海灣國家則既希望擺脫石油美元的宿命,同時又寄望於AI讓它們成為全球的中堅力量。
這是一個典型的“互利但不穩定的平衡結構”,但其中蘊含的交集使得AI美元體系在海灣國家這裡成為了可能。
如果說上一部分強調的是海灣國家在戰略層面對AI美元體系的主動認知,那麼在操作層面,它們的行為邏輯則更加謹慎而精明。事實上,海灣國家對AI的投入,更多是一種帶有明顯套利邏輯的多頭合作策略。
一方面,海灣國家清楚認識到,自身缺乏建構完整AI技術體系所需的產業土壤與科研生態。在這一前提下,與其在技術主權問題上進行高成本、低成功率的自主探索,不如優先利用外部成熟體系,將AI作為經濟轉型和國際地位提升的“工具變數”。在短中期內,與美國深度合作無疑是確定性最高的選擇。
但另一方面,海灣國家並未在戰略上“孤注一擲”。它們普遍採取的是技術合作多元化、政治立場模糊化、資本配置分散化的策略:
這種策略的核心目的,並非挑戰美國主導權,而是最大化自身在不同體系之間的迴旋空間。可以說,海灣國家並不是試圖“逃離繫結”,而是希望在繫結關係中獲得儘可能大的談判籌碼與時間窗口。
從短期看,美國通過繫結海灣國家,確實強化了自身在 AI 時代的體系優勢:既獲得了穩定的能源與資本支援,又避免了技術外溢帶來的潛在競爭者。這種模式在效率和可控性上都近乎理想。
然而,從中長期看,這種安排本身也存在潛在反噬風險。
對美國而言,過度依賴外部能源與資本支撐AI擴張,可能在未來地緣政治環境變化時放大系統脆弱性。一旦地區安全域勢惡化,或海灣國家在關鍵節點上選擇“消極配合”,美國主導的AI基礎設施網路可能面臨現實衝擊。此外,過度強調“可控擴張”,也可能在無意中抑制盟友與夥伴的技術內生能力,從而削弱整個陣營的長期創新彈性。
對海灣國家而言,這更是一把明顯的雙刃劍。AI投資在短期內可以帶來經濟活躍度、國際能見度和政治籌碼,但如果無法逐步培育本土應用場景、人才體系和產業閉環,這種發展路徑極可能演變為一種“數字時代的資源型依附”——由過去依附石油美元,轉向依附演算法、算力與規則。
在這種情況下,海灣國家不僅會喪失技術主權,還會在技術競爭格局發生改變時失去自主調整空間。更為重要的是,如果AI發展過度依賴外部合作,而本土創新生態未能形成閉環,本土非石油產業未能同步取得顯著進展,巨額AI基礎設施投資未必能夠順利轉化為長期競爭力,反而可能在缺乏產業和制度配套的情況下,演變為缺乏內生支撐的“空中樓閣”。
在AI時代,海灣國家確實成為美國“AI美元體系”的關鍵支點,但這一角色更像是加速器和放大器,而非規則制定者或主導者。同時,這是一場帶有共謀色彩的結構性嵌入:短期內各取所需,長期卻潛藏新的依附與不穩定因素。
要判斷美國的動機,必須從美元體系的歷史說起。美國的每一次金融戰略轉折,都發生在美元霸權面臨系統性威脅的時刻。
進入2022–2025年,全球經濟格局呈現出一個歷史性的變化。美元正第一次面臨“供應鏈去美元化+能源交易去美元化+地緣政治金融化”三重疊加的壓力。美國非常清楚,石油美元體系將逐漸鬆動,SWIFT體系會日益多元化,美債的全球吸引力會因地緣政治衝突與貨幣政策高度政治化而不斷下降。
與此同時,發生了另一件極其關鍵的事情。AI正在成為21世紀最重要的產業基礎設施,沒有之一。這也讓美國捕捉到了美元體系“第二次轉型的窗口”——AI美元有望成為數字時代的新霸權基礎。如果說,石油美元讓美國繫結了資源時代的世界,AI美元有可能讓美國繫結數字時代的世界。換句話說,美國並非主動選擇AI美元,而是因為全球金融與技術格局變化迫使其必須尋找新的霸權基礎,而AI恰好成為最有潛力的選項。
過去20年,美國最最最擔心的國際趨勢便是去美元化。去美元化並非只是個別幾個國家喊喊口號,而是全球市場對美元的邊際需求實際下降。具體變化包括但不限於:
之前文章中提到的俄羅斯和中國的支付體系,自然不用再多言。
美國深知,美元霸權的根基是國際支付壟斷,而不是美債規模。如果美元不再是跨境貿易的主要支付工具,美國就無法維持制裁體系、無法吸引全球儲備資金、也無法維持美債的國際買盤。
然而,現在的時代不再是傳統金融時代,現行的美元體系是銀行系統建設的,而不是數字系統建設的。AI時代的交易需要高速、自動化、嵌入式的支付工具,而傳統銀行體系無法滿足這種需求。這也正是為什麼穩定幣在美國戰略中突然變得重要起來。或許,我們可以說穩定幣是“AI時代的美元SWIFT”。
美國財政部在2024年的官方報告中首次公開承認:“美元穩定幣有潛力成為跨境支付的關鍵工具。”這句話背後所隱藏的是美國對全球金融格局變化的深刻危機感。因此,從戰略動機來看,AI美元並不是“讓AI支撐美元”,而是“讓美元在AI時代繼續支配世界”。
如果我們從科技競爭結構來看,美國推動AI美元的另一重動機是,美國不確定是否能像資源時代那樣控制石油,但它可以主導AI技術堆疊。
石油美元成立的前提是美國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事保護能力,以及對國際石油市場的定價權(美國既是石油最大消費國之一,也同時是石油主要生產和出口國之一)。而在AI時代,美國是否還擁有資源時代的控制力呢?
答案似乎依然是肯定的。至少在現階段,美國在AI領域掌握著全球最重要的技術資源:
如果再考慮到矽谷對全球科技人才的吸引度,我們甚至可以認為,美國對AI技術的壟斷程度,有可能高於當年對石油供應鏈的控製程度。
因此,美國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掌握全球經濟核心基礎設施主導權的機會。如果再能疊加上美元金融體系,美國完全有可能構造一種全新的國際體系:技術主導力+金融主導力=新美元體系的基礎。
這也就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麼拜登政府與川普政府都把AI視為“國家安全資產”。在當前背景下,有且只有AI才能成為美國謀求數字時代新霸權體系的支點。
在上一篇中,我們已經討論過海灣國家在建構AI美元體系中的核心作用。這裡,我們從更宏觀的角度解釋美國為何把海灣國家視為AI美元體系的關鍵組成部分。
海灣國家,尤其是沙烏地阿拉伯、阿聯等國,長期以來依賴石油收入支撐經濟,但隨著全球能源格局的變化和去石油化趨勢的興起,它們正在積極尋求經濟多元化,特別是對技術、金融、人工智慧等新興產業的投資。美國深知海灣國家的資本流動方向和產業發展路徑將深刻影響全球經濟和科技格局,亦擔憂海灣國家在能源、金融、科技上的“多邊化”苗頭。因此,美國不再僅僅依賴傳統的石油美元體系,而是通過AI體系、算力、穩定幣和能源等多個維度來重新繫結海灣國家,並確保其資本和技術依賴美國。
(一)AI體系:重塑全球技術主導權
海灣國家在追求技術創新時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缺乏自主的AI技術體系。目前,美國在AI產業的主導地位幾乎無可爭議,特別是在AI基礎設施(如大語言模型、訓練平台、晶片製造和雲計算)的建構方面。面對海灣國家大規模推動本土AI產業發展的需求,美國很擔心這一市場空白成為摧毀石油美元體系的“蟻穴”(特別是在中國AI產業企業在海灣地區大舉攻城略地的情況下),因此採用了慣用的“大棒(管制/制裁)+胡蘿蔔(合作)”手段,對海灣國家軟硬兼施,迫使海灣國家無論是在發展AI資料中心等基礎設施還是開發大語言模型等方面,都高度依附於美國的技術架構和生態。
(二)算力與電力基礎設施:AI經濟的能源保障
AI的快速發展不僅依賴先進的演算法,還需要強大的算力基礎設施。而算力的核心資源正是高性能計算晶片、資料中心和雲平台,這些領域幾乎完全由美國主導。美國通過GPU製造鏈、雲端運算平台、晶片研發等技術手段,確保海灣國家的AI產業發展離不開美國的算力供應。
在這一背景下,海灣國家的能源資源成為了連接美國技術和資本的關鍵因素。美國在全球範圍內主導了AI算力的供應鏈,而海灣國家的電力資源正是支撐這些算力基礎設施的重要保障。阿聯和沙烏地阿拉伯等海灣國家,憑藉其豐富的化石能源(油氣)、可再生能源(太陽能、風電)、清潔能源(核能、氫能)等,正成為全球AI資料中心和算力中心的重要基地。
海灣國家通過在本地建設AI資料中心,雖然能夠更高效地利用本國能源資源(比如某些海灣國家高層心心唸唸的提高能源使用的附加值),但同時也因此被牢牢繫結在與美國的AI算力合作上,被繫結在美國主導的全球技術供應鏈中。美國則利用其技術優勢和海灣的能源資源優勢,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全球算力競爭中的核心地位。
(三)穩定幣:跨境支付的新動力
雖然穩定幣的作用已在前文中有所提及,但從全球支付體系的角度來看,穩定幣不僅是美元的數位化替代物,更是支援AI經濟全球化交易的重要工具。隨著跨境數字支付需求的增長,穩定幣(如USDT、USDC等)逐漸成為全球支付的新基準,尤其是在AI產業的跨境交易中。
美國深知,穩定幣具有可程式設計性、即時結算性和鏈上結算能力,這使得它成為跨境支付的理想工具。在這種背景下,海灣國家在推動跨境支付的過程中,逐漸依賴美國的穩定幣體系,而這正是美國推動AI美元的一部分。美國通過推動穩定幣在海灣國家的應用,進一步確保這些國家在AI經濟中的交易和支付依賴於美國的數字貨幣體系。
(四)戰略合作與金融依賴:通過政策工具推動海灣資本回流
在全球去美元化的背景下,海灣國家逐漸增強了戰略自主性,不再完全依賴美國的石油美元體系。然而,海灣國家依然面臨金融體系的困境,尤其是在與其他新興經濟體(如中國、俄羅斯等)的合作中,缺乏足夠讓這些國家信任和依賴的跨境支付工具。
為了應對這一挑戰,美國積極推動海灣資本回流。通過引導海灣國家(如主權財富基金等)投資美國的AI項目、科技創新基金,並通過穩定幣和數位資產等手段加強金融聯絡,美國有效地在金融領域將海灣國家與自身深度繫結。
美國利用其在金融和技術方面的優勢,不僅通過資本投資加深與海灣國家的經濟聯絡,還通過穩定幣支付體系和技術繫結,在全球化的AI產業中為海灣資本提供了一個穩定的“數位化通道”。這種方式,確保了海灣國家的資本、技術、算力等資源在全球競爭中依賴美國。
美國並沒有公開承認自己在建立一個新的美元體系。然而,如果我們把過去三年的政策拼圖拼湊起來,便能看到一個清晰的輪廓正逐漸浮現。
以下這些政策沒有一個叫AI美元,但它們正在共同建構AI美元的制度基礎。
把以上任何一項政策單拎出來看,都更像是散落獨立的拼圖,但它們實際上相互關聯,正在建構起一套包括了技術層、金融層、外交層、安全層、法律層等多個維度的完整體系,通過行動累積、結構塑造形成事實上的霸權體系。
判斷美國是否真的在執行,我們必須觀察三個系統:
答案都是肯定的。比如前面提到多次的美國財政部推動美元穩定幣的全球化,再比如矽谷推動AI服務的跨境計費體系,以及五角大樓推動AI防務協議來繫結北約等盟友國家。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美國近年來圍繞AI與阿聯、沙烏地阿拉伯兩國開展的一系列合作談判。美國方面提出了一系列嚴苛要求,包括但不限於:
這背後的邏輯十分明確,美國希望海灣國家的AI產業起飛路徑必須依賴美國,而非歐洲,更決不能是中國。
這其實也是所謂AI美元戰略的真正核心,即“讓全球AI產業與美元保持深度繫結,讓跨境AI交易以美元或美元穩定幣計價,讓美國AI模型成為全球不可替代的基礎設施,讓海灣國家在資本、算力、資料、生態上繼續依附美國”。
到這裡,我們基本能夠得出一個階段性判斷。美國沒有明文昭告天下,但確實在建構一個AI美元體系。它不是石油美元,也不是SWIFT美元,而是一種高度適配於AI時代的美元體系。
理解美國是否在實施 AI 美元戰略,還有一個關鍵切口在於,它是否試圖在技術結構上建立全球性的“算力壟斷鏈”。
我們知道,石油美元依賴的是石油供應鏈與美元定價權,而AI美元若要成立,也必須依賴一種“不可替代、難以脫嵌、無法繞開的技術資源”。而深諳此道的美國在2023–2025年間做的事情就展現出了高度的一致性:
一是鎖定GPU製造與供應鏈。美國採取了一個極具戰略意味的結構:
美國並非只是限制中國,而是通過管製出口、施壓盟友與再造供應鏈,把AI晶片體系變成一種“准戰時物資”。這極其類似20世紀70年代美國控制全球石油生產技術與運輸安全。這意味著,美國正在嘗試建立起一種能力,決定那些國家擁有AI算力,那些國家必須依賴美國。如果我們把AI和算力比作是未來的石油,那麼美國正在掌控其油井。
二是鎖定雲算力平台,建立全球AI計算樞紐。AI時代的真正“能源”不是資料,也不是模型,而是可被穩定呼叫的雲算力。而美國在這一層的控制更接近“壟斷”,AWS佔據全球32%市場份額,Azure佔23%,Google Cloud佔11%(2024年Synergy Research資料),三大雲平台合計佔到全球接近70%的雲算力。大模型的訓練和推理十分依賴雲平台,這也就意味著AI時代的“能源管道”亦大多被美國掌控。
三是定模型生態,讓全球AI開發必須基於美國平台。OpenAI、Anthropic等已經成為全球大模型的重要參考,海灣國家自主開發的Falcon等大模型,雖然部署在海灣本地,但其研發和訓練過程高度依賴美國主導的算力生態、模型訓練工具鏈和安全規範,技術路徑、工程方法和生態介面在很大程度上與美國主流AI體系保持一致。這也就構成了一個模型層的美元體系。換句話說,美國正在用算力+模型雙重結構建構一個全球AI依賴網路。這種結構如果再加上“以美元或穩定幣計價的AI服務”,就幾乎可以形成一個完整的經濟閉環。
如果美國要建立一個數字時代的霸權體系,它需要找到新的“盟友核心區”。在冷戰時代,這一核心區在歐洲和日本;在能源資源時代,這一核心區在中東。而當時間來到AI時代後,美國正在試圖重構其盟友體系。
對歐洲,美國推動AI聯盟,但限制中國技術進入歐洲鏈路。美國與歐盟簽署《貿易與技術委員會(TTC)AI合作框架》,旨在同步AI安全標準。而歐盟雖然推行AI Act,但在大模型生態上仍嚴重依賴美國技術。不僅如此,歐洲還在能源上依賴美國頁岩氣,在支付上依賴美元體系。對日本與韓國,美國推動建立“晶片四方聯盟(Chip4)”。美國通過晶片與AI生態,試圖將中國排除在全球高端算力鏈之外,同時強化日韓對美國供應鏈的依賴。
對於海灣國家的定位和繫結路徑,前文已有探討,此處不多展開。但也提醒一下大家,如果單從海灣國家在電力和算力穩定供應方面的重要保障作用層面來看,我們再思考一下川普重返白宮後為何要緊盯格陵蘭、為何揚言要把加拿大變為美國的一個州、為何現如今要搞委內瑞拉,有些事情似乎更可以說得通。
AI美元體系的地緣框架設想在這一系列操作背後也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這就是AI美元體系的外交骨架。同時,這也進一步說明,美國的AI外交並不是“科技合作”,而是赤裸裸的“科技綁架”。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看到美國在技術層、金融層、外交層、資本層的結構性推進。那麼,美國真的能建立起“AI美元體系”嗎?
答案也不是簡單的“能”或“不能”,而是——美國應該能夠建立AI美元體系,但難以確保其長期穩定。
為什麼?
因為AI與石油有一個根本區別,這一點我們在專題最初就曾探討過,石油是不可複製的自然資源,而AI也好、算力也罷,都不是;石油美元依賴不可替代資源,AI美元的依託只是一種可替代的技術生態。
首先,我們已經看到了,美國雖然仍是AI技術的領先者,但歐洲、中國、海灣國家、印度、日韓乃至東南亞都在推動本地模型體系的建設。這顯示出,AI技術生態正在快速去美國化。雖然這些體系大多尚不能完全與美國的模型體系相匹敵,但它們足以讓開發這些模型的國家擺脫對美國的過度依賴。而一旦這些大模型真正成熟,“AI+美元”的繫結結構就會鬆動。
其次,我們在之前也分析過,穩定幣是美元的“數位化野生版本”,很有可能受到很多國家央行的抵制。比如,歐盟正在試圖限制USDT/USDC在歐元區的佔比,中國完全禁止美元穩定幣進入支付體系,海灣國家則正在規劃自己的數字貨幣,甚至IMF也在推動多邊央行數字貨幣。這意味著,穩定幣不會像SWIFT那樣形成全球壟斷地位。一旦穩定幣難以成為“AI的全球貨幣層”,AI美元體系就會缺少最重要的結算基礎。
最後,需要強調的是,海灣國家的戰略自主性正在迅速增強。美國認為海灣國家會像20世紀70年代那樣被石油美元體系完全鎖定,但這也有可能是華盛頓方面的一廂情願,現實情況是,海灣國家作為新興中等強國的代表,不會在心甘情願地做美國體系的“附庸國”,而是想成為未來世界的“數字樞紐國家”。它們技術能力不足,但“鈔”能力充足;它們需要美國,但不會完全依賴美國,甚至可能在這一博弈過程中套利。這讓AI美元體系無法像石油美元那樣形成政治繫結。
最終判斷,美國的確正在建構一種“AI+美元+穩定幣+算力鏈+海灣資本/能源”的全球體系。這可以看作是一種隱性的AI美元戰略,但它不同於石油美元,而是一種“高強度競爭型霸權體系”。
它的特徵是:
與石油美元相比,新建構的體系有明顯優勢:技術壟斷比石油壟斷更強、算力依賴比能源依賴更深、美元穩定幣比SWIFT更適合AI、海灣資本在AI上比在石油上更願意投資。
但同時,它也有著明顯劣勢,比如AI可替代性高於石油、穩定幣受到各國貨幣監管限制、跨境資料與隱私法規限制美國AI輸出、海灣國家戰略自主性更強、中國與歐洲的本地AI體系削弱美國壟斷性。 (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