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局】“我的兩艘船在波斯灣飄著”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8日上午,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展開的分別稱為“史詩怒火行動”和“獅吼行動”的戰爭打破了波斯灣的平靜。短短一個上午,沒人會想到這場戰事會迅速波及中東其他國家。
最先讓人們對這次衝突產生實感的,是第二天凌晨杜拜著名地標帆船酒店(Burj Al Arab)起火——伊朗飛向美國中東軍事基地的無人機被當地攔截,無人機殘骸掉落在了酒店外牆。
當地居民的手機很快跳出了來自政府的警報,通知大家留在家中,不要外出。超市裡的米、面、蔬菜隨即被搶購一空,所有人開始覺得,恐慌不會結束在今晚。
杜拜所在的阿聯,去年曾以56.7萬輛的進口量,成為中國汽車出口第三大目的地國家。衝突爆發後,中國汽車經銷商在當地同事迅速轉為居家辦公,門店經營受到直接影響。
但這只是戰爭給中國車企出口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的開始,比門店經營停滯更糟的,是大批正在海上運輸的出口車輛面臨無法如期交付的窘境。
中國的汽車出口商們焦急地聯絡船務代理公司,得知船東公司已普遍停航,仍在營運的,或是要求額外支付動輒上千美金的戰爭風險附加費,或是選擇繞行好望角,航程增加10到14天。
唯一的好消息是,就在戰爭爆發的前幾天,一批中國汽車零部件抵達了傑貝阿里港,並被轉運至傑貝阿里自由區的海外倉庫,以便分銷至整個中東地區。它是由中國遠洋海運和奇瑞集團聯合建設,佔地1.9萬平方米,旨在將區域汽車客戶的響應時間從數周縮短至數天。
中東戰火不僅影響本地市場,也影響了春節後前往歐洲的中國汽車行銷人,因為個別航線價格暴漲5倍。
一直將中東作為重要市場的吉利旗下蓮花跑車,近期已暫緩了中東地區的汽車出口,轉而決定進入剛剛獲得每年4.9萬輛中國電動車配額的加拿大市場。
“也許加拿大市場的增長能彌補我們在中東的一些損失。”3月5日,蓮花集團CEO馮擎峰在上海舉行的全新蓮花FOR ME全球技術發佈會上如是說。
01 “戰爭面前,只能等”
這原本應該是一個讓人放鬆的周六,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及其要員突然受到致命空襲,打破了中東大多數國家普通民眾往常的輕鬆氛圍。
在阿聯最大城市杜拜,起初,大家都還只是聽到爆炸聲響,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衝突爆發的消息迅速覆蓋社交媒體,人們突然醒悟,戰爭爆發了。
隨即,伊朗對美國駐中東多國的軍事目標甚至非軍事目標進行回擊,巴林、阿聯、卡達、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約旦等國家均遭受了導彈襲擊,連八竿子打不著的亞塞拜然國際機場也遭到了無人機襲擊。
於是,3月1日,許多大型超市都延長了營業時間,民眾開始湧入超市。但是,中國汽車經銷商在杜拜保稅區門店的生意卻一落千丈。
連續幾天,來店裡看車買車的顧客都沒有超過個位數,而在平時,其所在的保稅區本應彙集大批從北非、西非和中東其他國家前來採購汽車的客人。
一位在杜拜保稅區從事汽車銷售、有著超過20年杜拜出海經驗的企業家告訴《汽車商業評論》,3月2日,周一,他一早便到店裡給員工開早會,安排行政、財務等非一線員工居家辦公,只留兩個一線業務員上下午輪值。
其他企業也大體如此。阿聯政府並未通知中國企業關店,大多數汽車經銷商,除進行人員調整外,門店依然開業,只是沒有了往日的生意。
戰爭給中東各國帶來了空運和海運的大面積停滯,不僅採購汽車的中東客人來不了門店,來自中國的汽車也到不了中東。
伊朗儘管由於受到美國製裁,並非中國車企出口中東的核心國,戰爭影響到的整個海灣地區,卻是中國車企一條至關重要的出口路線。
《汽車商業評論》瞭解到,一名主要在阿聯和約旦從事汽車外貿的人士,他有一批300台車的訂單,原計畫在3月1日抵達杜拜傑貝阿里港,但由於爆發衝突,貨船不得不緊急掛靠距荷姆茲海峽約70公里處、位於阿曼灣沿岸的富查伊拉港,再想辦法利用保稅區政策等待轉運。
他說,這儘管會增加一些轉運成本,卻已經是所有方案裡最穩妥的選擇。
傑貝阿里港是中東最大港口,也是中國汽車出口中東的關鍵樞紐。它地處波斯灣內部,位於杜拜西南約35公里處。3月1日凌晨,傑貝阿里港遭到襲擊,一度停止營運。
更糟糕的是,衝突爆發後,伊朗對其實際控制下的荷姆茲海峽實施緊急封鎖。從中國過來的汽車運輸船,也是要從這裡進入波斯灣,抵達傑貝阿里港。
消息很快傳回中國。貨代、經銷商和車企紛紛給客戶和船公司發去消息表達關心,但他們更急於知道當地港口的動態,自己路上的貨物該往那去。有的客戶徹底失聯,有的表示港口停運,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能觀望局勢下一步會如何發展。
於是,關注中東局勢並向集團匯報航線動態,成了中國一位汽車進出口貿易公司經理現在每天的工作慣例。
一位主要做阿聯市場的車企負責人向《汽車商業評論》表示,其原本計畫的3月中旬到杜拜和阿布扎比的出差,現在只好待定,公司目前也在觀望事態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亦是海上船運。
開始有船運公司貼出通告,告知要臨時加收戰爭風險附加費。例如地中海航運(MSC)於3月3日通知,對在途貨物要加收每箱800美元的附加費;達飛海運(CMA)也宣佈從3月2日起將加收緊急衝突附加費,根據箱櫃大小徵收每箱2000-4000美元不等(但其在3月3日又收回了該決定,通知中東航線即刻全線停止)。
不少保險公司在取消受到戰爭影響的部分船舶保單的同時,也將其他一些船舶保單的保費提高了50%。此次衝突襲擊的規模正迫使保險公司要麼大幅提高荷姆茲海峽油輪的運輸費率,要麼拒絕承保任何相關業務。
可不是所有車商都願意買帳。他們中有的在和尚未支付尾款的客戶僵持,定不出到底誰來承擔這筆因為船公司和保險公司漲價帶來的天價費用。有的在猶豫要不要支付,因為即便船公司和保險公司收了錢,也無法保證貨物什麼時候能夠送到,想辦法繼續拖著。
也有車商在計算著是否可以採用繞行好望角的方案——原本可行的另一條途經紅海和蘇伊士運河的更近運輸線路,早在2023年10月就因以巴衝突而中斷,遲遲沒有恢復。但繞行好望角帶來的是10—14天的額外時間成本,就目前的庫存規模,根本無法應對往返途中額外兩周的運輸時間。
“戰爭面前,只能等。”一家中國汽車外貿公司負責人告訴《汽車商業評論》,他在杜拜和約旦共有十六名員工,來自葉門、巴基斯坦、阿聯和印度,在第一時間確認當地員工安全後,自己隨即也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除了等待貨船何時能恢復正常運轉外,他還在等待受到爆炸波及的當地銀行,資料中心何時能修復——眾多依賴亞馬遜雲的銀行服務大面積癱瘓,導致資金無法正常匯回中國,甚至還將面臨資料丟失的風險。
大家都在等待著,希望衝突可以儘早結束。
02 骨牌效應
和如今的停滯形成對照的,是過去幾年中國車企紛紛出海中東的熱鬧場面。
自2024年以來,已有十余家中國車企進入中東市場,這番熱鬧景像是此前多年都沒有過的。這些中國車企佈局的中東國家中,又以阿聯、沙烏地阿拉伯、約旦等國最為集中。
2025年阿聯是中國汽車出口第三大目的地國家,僅次於墨西哥和俄羅斯,出口量達到56.7萬輛,且較上年翻倍(而阿聯中國汽車銷量甚至還不到40萬輛)。
出口中東的確已成為中國車企應對中國需求疲軟的重要決策。這裡有著門檻更低、更靈活的政策法規,遠低於歐美的進口車關稅。
它甚至還是一個絕佳的貿易中轉站——很多企業想要起量,會提前將車發到杜拜等國,再轉去西非、北非等其他目的地,中東有些國家甚至還享有免關稅進入歐洲和北美市場的待遇。
在不少媒體和專業機構的表述中,中國將是全球汽車產業中受這場地緣衝突影響最大的經濟體。
衝突爆發一周後,3月6日,投資研究機構伯恩斯坦發佈報告稱,包括奇瑞、吉利、比亞迪、上汽和長安等在內的中國車企均將不同程度受到此次衝突的影響。
該機構也尤其“點名”了奇瑞,稱其可能是所有受影響的中國車企中,面臨風險最大的,依據則是在伊朗,奇瑞的市場份額僅次於本土品牌霍德羅(IKCO)和賽帕(Saipa),佔到了6%。
前述在杜拜保稅區從事汽車銷售的人士用“震驚”一詞,向《汽車商業評論》表達了他在得知阿聯受到伊朗導彈襲擊時的反應。
在他看來,“阿聯一直是一個非常平和的國家,和周邊國家關係都比較好,多年來也沒有捲進過那些戰爭”。他的汽車生意雖然在過去不時會受到當地政治的影響,但受到戰爭影響,“這是第一次”。
和絕大多數汽車經銷商一樣,車企們最早感知到的,也是海上物流中斷帶來的對銷售端的直接影響。
為規避風險,大量汽車滾裝船(PCTC)被迫繞行非洲好望角。這使得單台家用車運往歐洲的運費從約1500美元激增至3000美元以上。
中國一家大型物流公司負責人告訴《汽車商業評論》:“我們兩艘滾裝船被困在波斯灣裡面,就全球而言,被困在荷姆茲海峽內的船隻佔全球海運的5%。”
荷姆茲海峽每天除了有大量的來自全球各地的出口汽車輸入,更為重要的是,它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與貿易通道,它的封鎖對全球汽車供應鏈有著深遠的骨牌效應。
這裡承載了全球約20%的原油和30%的液化天然氣(LNG)貿易。中國約40%的石油進口通過此地,對能源成本極其敏感。海峽封鎖直接導致油價大漲將直接推高工廠生產能耗成本,並增加運輸端的燃油附加費。
構成汽車儀表盤、車門面板、保險槓、線束、密封件和流體系統等部件的聚合物原料(如乙烯、丙烯和聚丙烯等),幾乎全部源自石油化工產品;汽車輪胎、密封件和軟管的主要原料——合成橡膠,也屬於石油衍生物。這些原材料的價格都與原油價格掛鉤,如果海峽持續封鎖,化工原料成本可能上漲15%–25%。
同時,中東地區(如阿聯、沙烏地阿拉伯)是鋁、鋅、鉛等金屬的重要產地。物流受阻將導致這些用於白車身及電池關鍵材料的金屬供給緊張。
有資料顯示,伊朗是中國天青石(用於製造電車永磁電機的關鍵原料)的最大供應國之一,約41%的進口依賴伊朗,而隨著港口封鎖,中國庫存可能僅夠維持約3個月,甚至可能導致部分車型減產或交付延遲。
中國已經有新能源車企受此影響宣佈了漲價。3月9日消息,受此次鋰礦等貴金屬價格飆升推高電池成本的影響,即將在今年二季度上市的煥新極氪007GT,預計售價將上調5000至8000元(另一個調價因素則是自2025年下半年以來車規級儲存晶片價格的大幅攀升)。
《汽車商業評論》注意到,布倫特原油從2月27日收盤價73.21美元/桶到3月9日一度逼近120美元/桶。美國本土的原油價格WTI(West Texas Intermediate)也從約65.21美元/桶一度沖高至119.48美元/桶。
此間觀察人士認為,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就是要推高全球石油價格,從而逼迫對手遭遇內部危機,為自己贏得轉圜空間。麥格理集團分析師隨即預測,如荷姆茲海峽持續關閉,油價不排除會漲至150美元/桶甚至更高。
03 “中東市場沒有一年半載回不來”
美國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當地時間3月9日晚,美國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川普多拉爾高爾夫俱樂部,川普總統表示,對伊朗軍事行動會“很快結束”,但“不會在本周結束”。他在隨後的電話採訪中進行了更明確的表態:“我覺得這場戰爭已基本結束了,差不多了。”
這些言論疊加G7準備釋放1.82億桶戰略石油儲備的消息,國際油價在3月10–11日連續兩日“斷崖式下跌”,兩天回吐全部漲幅。
但是,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立場與川普目前的“速戰速決”論調存在明顯的溫差。當川普表示戰爭“基本完成”時,納坦雅胡通過其辦公室發表聲明稱:“任務尚未達成,只要威脅依然存在,以色列國防軍就不會停下腳步。”
以色列堅持必須完全摧毀伊朗的核計畫殘餘、遠端導彈生產線,並徹底瓦解其在敘利亞和黎巴嫩的代理人指揮鏈。
不過,和外界的普遍擔憂形成對比的是,眾多一線從業者正在用其樸素的常識和行動對抗著這次地緣衝突帶來的負面影響。
“伊朗並沒有能力把戰爭擴大化,”上述在杜拜保稅區從事汽車貿易的人士向《汽車商業評論》分析道,幾年前一次伊朗的旅行經歷讓他對這個國家產生了這樣的直觀認知,在中東多年的經商經驗,也讓他對地緣政治的走向多了一份自己的判斷。
他補充道:“以色列也沒有能力派兵打到伊朗去,美國也不是想打就能打過去,尤其是地面戰爭,是需要從多個國家調兵協同的,而且海灣六國已經很明確地表達了他們並不願意介入這場戰爭。”
沒有人能預測這場戰爭將在何時結束,而即便結束,戰爭帶來的影響也可能將持續。拿船舶保險公司來說,就有分析稱其對定價的偏好並不取決於停火協議,而取決於該地區是否真正恢復了他們認為的安全。
擔憂同樣來自過去五年汽車行業的經驗——地緣政治對汽車出口及供應鏈中斷帶來的影響很可能不是短期就能結束的,也同樣難以預測。
譬如,2021年美國針對中國科技企業進行制裁,直接導致了半導體短缺,由此帶來的影響最初預計持續12周,最終卻持續了兩年。
而2023年10月以巴衝突引發的紅海航運中斷,直到今年年初依然制約著紅海航運服務,眾多航運公司今年原本在醞釀的重返蘇伊士運河計畫,也因為這次衝突影響的疊加被無限期擱置。
那麼,中東地區是否能夠真正安全?
《汽車商業評論》注意到,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主張必須看到伊朗政權發生實質性的、不可逆轉的削弱,才能談論停火。他的表態中包含了一個位元朗普更宏大的願景:這不僅是一場針對軍事目標的戰爭,更是“重塑中東格局”的機會。如果此時撤軍,伊朗會像過去一樣迅速通過“黑市”和秘密管道恢復元氣,導致幾年後爆發更大規模的衝突。
但是,歷史經驗表明,一個地區強權的“徹底失敗”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權力真空。伊朗支援的“抵抗之弧”(如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伊拉克什葉派民兵)可能不會隨之消失,而是轉化為更加難以預測的割據武裝,導致這些國家內部陷入長期的軍閥混戰。如果伊朗的中央控制力消失,此前受壓制的遜尼派極端組織(如ISIS殘餘)可能藉機在權力真空地帶死灰復燃。
此外,伊朗的削弱將徹底改變沙烏地阿拉伯、伊朗、以色列之間的“三足鼎立”或“兩極對抗”格局:
在失去主要外部威脅後,海灣國家與以色列之間的戰略合作基礎可能會動搖。各國將更關注自身內部的經濟轉型,而不是地區霸權競爭。以色列可能會進一步加強對約旦河西岸和黎巴嫩南部的控制,但這同時也可能引發阿拉伯世界內部的新一輪反彈和民族情緒,形成新的矛盾點。
伊朗戰敗伴隨著石油基礎設施的摧毀,全球能源供應鏈將面臨結構性重組。只有當新的、受國際社會認可的治理體系在波斯灣東岸建立,全球石油貿易才能真正恢復常態。
伊朗被“徹底打敗”可能會消除現有的國家間大規模戰爭風險,但更有可能開啟一個長期低烈度衝突、民兵割據和人道主義危機的新階段。真正的穩定不僅取決於一個強權的倒下,更取決於當地能否建立起一個公正、包容且被各方接受的新秩序。
這何其難也!有分析人士指出,目前中東的局勢更像是“下一場衝突前的中場休息”。
中國一家車企國際公司總經理對《汽車商業評論》說:“很多外勞離開了,中東市場沒有一年半載回不來。我們公司的重點是主攻歐洲市場。”
而前述汽車貿易商則表示,去年6月伊朗和以色列交火時,他正在杜拜的酒店,內心沒有太多驚慌。他在這行已經摸爬滾打了多年,見慣了風浪,用他的話說,“在戰爭面前,誰也不能預期,焦慮也沒有用。地緣政治是任何一個出海企業必須面對的。”
他說,今年年初,團隊還在規劃在今年下半年進入南美市場,而現在,這一計畫因為戰亂的到來被迫提前了。原本訂好機票準備到阿聯出差的7名員工,如今開始忙活起了出口南美的事。 (汽車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