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局勢】許勤華:美伊衝突加速“石油美元”瓦解與金融秩序重構丨能源引爆點01

2026年1月9日到15日,我應聯合國和國際可再生能署邀請參加聯合國SDG7 HLPF 高等級政治對話,那時的阿布扎比氣候宜人。在城裡有駕駛法拉利的中東貴胄們從你身邊經過,在城外有騎著駱駝盯著手機娛樂的年輕人朝著車窗裡的你微笑。但是,祥和的氛圍也散發著危機的氣息。我看到了阿布扎比許多武器彈藥的存放點,預感到了此地區的即將到來動盪,尤其是當乘坐的飛機飛越荷姆茲海峽上空時,那種心底的不安在不斷加劇,但我依然沒有想到戰爭會來的這麼突然。

2月底以來,美國與伊朗在波斯灣地區的軍事對峙驟然升級,戰火蔓延至荷姆茲海峽及伊朗縱深地帶,特別是伊朗封鎖海峽後,原油運輸受挫,國際油價大幅上漲。更重要的是,本次衝擊的影響並非油價的大幅波動這麼簡單,衝突的本質是美國為維護已出現系統性裂痕的“石油美元”體系而發動的一場戰略自救。美國使用軍事手段,反映了其應對其金融主導地位根基動搖的深層焦慮,但這一過程也加速了全球金融秩序的重構。

石油美元——

美國全球主導權的“血管”

要理解這場衝突的根源,我們必須首先分析“石油美元”體系,以及其對於美國而言意味著什麼。這一體系遠非一種簡單的國際貿易安排,它構成了美國全球主導優勢的“心血管系統”,為其輸送著維持權力優勢的關鍵血液。

1971年8月15日,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宣佈關閉美元兌黃金的窗口,布列敦森林體系轟然倒塌。美元與黃金脫鉤後,理論上失去了其作為“世界貨幣”的硬通貨基礎。然而,美國迅速找到了新的“錨定物”——石油。1974年,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了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秘密協議。根據該協議,沙烏地阿拉伯承諾將其石油出口全部以美元定價和結算,並將賺取的巨額“石油美元”投資於美國國債。作為交換,美國則為沙烏地阿拉伯提供軍事保護,並承諾保障沙烏地阿拉伯王室的安全。此後,這一模式被逐步推廣至歐佩克(OPEC)所有成員國。至此,石油美元體系得以正式確立。

石油美元體系強化了美元作為全球結算貨幣的地位,並為美國建構了一個精妙且高效的“邏輯閉環”。任何需要進口石油的國家,無論其與美國關係如何,都必須首先獲得美元。這人為地為美元創造了源源不斷的國際需求,使其在全球外匯儲備、大宗商品計價和國際貿易結算中始終佔據主導地位。產油國出口石油賺取大量美元,但這些資金無法在國內完全消化。產油國通過主權財富基金等管道,大量投資於美國國債、股票和房地產。這筆巨額資金回流美國,壓低了美國的長期利率,為其天文數字般的財政赤字、龐大的軍費開支和民眾的高消費提供了低成本的融資。此外,這一體系使美國獲得“囂張的特權”,通過印鈔即可低成本獲取全球能源和商品,同時將通膨壓力和經濟調整成本轉嫁給其他國家。

基於美元在全球金融體系中的核心地位,美國獲得了獨一無二的金融制裁能力。通過切斷他國與SWIFT系統的連接,凍結其海外資產,美國能夠對任何“不聽話”的國家實施精準打擊,而無需動用一兵一卒。聯準會資料顯示,截至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份額雖從世紀初的70%以上降至約58%,但仍舊遙遙領先。行業也普遍認為全球約80%的石油交易仍以美元結算。美國能源資訊署資料顯示,2023-2024年OPEC成員國的石油出口淨收入總額通常在5500億至8000億美元之間波動。IMF報告顯示,產油國通常將約40%-60%的石油收入通過購買美元資產進行回流,這意味著石油美元體系每年回流美國資本市場的資金規模高達數千億美元,無疑是美國財政融資的關鍵支柱。

因此,對於美國而言,石油美元體系是美國國家利益的核心,是比任何單一軍事基地或盟友關係都更為重要的“核心資產”。任何試圖挑戰或繞開這一體系的行為,在美國看來,都無異於對其國家生存根基的威脅。這構成了理解美國對伊朗採取極端手段的根本前提。

伊朗的非對稱反擊

如果說美國是石油美元體系的“守成者”,那麼,被美國長期制裁的伊朗,則扮演了石油美元體系“顛覆者”的角色。在長期的生存壓力下,伊朗採取了一系列手段,其對石油美元的挑戰並非偶然,而是系統性、戰略性的全面突破,直擊美國金融主導權的核心。

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美國油氣企業被徹底驅逐出伊朗,伊朗的石油順差不再回流美國金融市場,導致全球石油美元循環中出現“堵點”。伊朗也長期處於美國的制裁陰影之下,國際能源署(IEA)官方報告顯示2018年美國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並重啟“極限施壓”後,伊朗的石油出口從2017年高峰期的每日約250萬桶銳減至2020年日均不足40萬桶。面對生存危機,伊朗只得奮力自救,而“去美元化”是其最有效,也最根本的突圍路徑。

早在2010年代,伊朗就與主要貿易夥伴達成了使用歐元、人民幣、盧布和盧比進行交易的協議。2024年,沙烏地阿拉伯在能源結算多元化、地區外交自主等方面動作增多,反映出美沙傳統盟友關係的結構性調整。伊朗也抓住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發生微妙變化帶來的機遇,加速去美元化的處理程序,在石油貿易中減少使用美元,增加非美元貨幣的結算比例。

同時,伊朗也正在探索多元化的跨境支付與金融合作路徑。在制裁背景下,其對替代性支付體系和新型金融基礎設施表現出一定關注。例如,由國際清算銀行與多國央行推動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項目,旨在通過央行數字貨幣提升跨境支付效率、降低交易成本,並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對傳統支付體系的依賴。

衝突升級後,圍繞荷姆茲海峽這一全球能源運輸關鍵節點,伊朗在“通行權”與“結算權”兩個維度上探索反制措施。一方面,伊朗國內部分議員曾提出對過境船隻徵收費用的設想,反映出將地緣戰略位置轉化為經濟收益來源的意圖;另一方面,在石油出口及相關貿易中,伊朗擴大人民幣、盧布、迪拉姆等非美元貨幣的使用範圍。這顯現了一種新的趨勢:伊朗正通過將海峽控制權與結算體系相結合,逐步削弱美元在能源貿易與海上運輸體系中的主導地位。但是這種去美元化的演進路徑並非一次性制度替代,而更可能通過“局部試點—規則外溢—區域擴散”的方式漸進推進。

荷姆茲海峽是全球能源供應的“大動脈”。全球約20%的石油和20%的液化天然氣需要經過這條最窄處僅33公里的海峽。伊朗通過部署大量導彈、無人機和快艇,具備了在短時間內封鎖該海峽的能力。戰爭風險導致通過荷姆茲海峽的原油運輸保險費率暴漲數倍,推高了全球油價,加劇了世界石油消費國的通膨壓力。

但在實際衝突中,伊朗並未完全封鎖海峽,而是採取了更精細的策略:選擇性扣押與美英以等“敵對國”有關或涉嫌走私的油輪,並對未按要求報備資訊、未通過安全稽核的通行油輪實施威脅。這種“可控的不確定性”帶來了兩個嚴重後果:首先是戰爭風險導致通過荷姆茲海峽的原油運輸保險費率上漲數倍,推高了全球油價,加劇了美國等石油消費國的通膨壓力。更重要的是,當“物理通道”被武裝力量掌控時,以美元進行的“金融定價”就變得脆弱。交易商開始尋求繞過美元的直接易貨貿易或本幣結算,以規避因船隻被扣押而導致的美元計價交易無法履約的風險。

然而伊朗也並非孤軍作戰。它與同樣遭受西方制裁的俄羅斯、朝鮮等國家形成“反美元聯盟”。這種聯盟並非正式的軍事同盟,而是一種深度繫結的金融與能源合作。伊朗與俄羅斯等國,已經形成了“石油/天然氣換工業製成品”的易貨貿易模式,這極大繞過了美元結算。伊朗與俄羅斯還在遭受金融制裁的應對經驗上進行了深入交流,共同探索如何在被切斷SWIFT連接後維持國際貿易,兩國央行實現了支付系統的部分對接。

伊朗的存在和抵抗,極大地削弱了SWIFT制裁的威懾力。當越來越多的國家發現,被踢出SWIFT的伊朗依然能夠通過替代系統維持其經濟命脈時,SWIFT作為“金融核武器”的威力便開始遞減。

“石油美元”保衛戰

面對伊朗對石油美元體系的挑戰,美國政府的反應必然超越常規的外交斡旋和經濟制裁。在川普政府看來,當金融制裁的“軟刀子”割不動伊朗時,就必須亮出軍事打擊的“強硬手段”。這場軍事行動,其核心目的正是為了強行修復這套正在崩塌的石油美元體系。

伊朗在意識形態與外交戰略上長期處於反美立場,其在中東地區支援了一系列反美力量,使其成為美國中東戰略中的核心對抗對象。這種政治對立進一步加劇了其在經濟與金融領域對石油美元體系的抵制,從而使伊朗問題具有明顯的“體系性衝突”特徵。

此次衝突,美國的戰略目標清晰而直接,意圖通過一場有限但高強度的戰爭,重新確立對中東石油的絕對主導權,具體體現為掌握定價權、結算權與通道權。過去十年,美國頁岩油革命在能源領域實現了自給自足,但“定價權”的流失依然是美國的核心關切。長期以來,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俄羅斯在OPEC+框架下的默契減產行為,是油價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美國實際上試圖通過軍事手段強行打破現有平衡,在削弱伊朗石油出口能力的同時,迫使沙烏地阿拉伯等傳統盟友擴大石油產量,以此壓低油價,緩解國內通膨壓力,同時打擊俄羅斯等產油國的財政收入,最終讓油價重回由美國及其盟友主導的“舒適區間”。

“史詩怒火”行動也是美國向全球所有能源貿易商發出最嚴厲的警告:任何繞開美元與伊朗進行的石油貿易,都將面臨美國軍事力量的直接干預。這無疑是“殺一儆百”,意在阻止其他國家效仿伊朗的“去美元化”行為。軍事行動是對伊朗“海峽封鎖”威脅的直接回應,旨在用武力重新打通這條被伊朗武裝力量“軟封鎖”的全球能源通道。

然而,此次美國的軍事決策存在一個嚴重的戰略誤判:它認為憑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可以速戰速決,通過摧毀伊朗的關鍵軍事設施和石油基礎設施,迫使其政權更迭或投降。但伊朗展現出的“不對稱戰爭”能力和地區的複雜局勢,使這場戰爭迅速演變為一場消耗戰。美國試圖通過戰爭鞏固金融主導優勢的邏輯思維,在實戰中暴露了其固有的脆弱性。

“後石油美元”時代的到來

這場美國意圖鞏固全球結構性權力的戰爭,最終卻產生了深刻的“反作用”。它非但沒有修復石油美元體系,反而成為其加速瓦解的催化劑,開啟了“後石油美元”時代的序幕。

戰爭爆發後,全球主要的石油進口國,深刻認識到將能源安全完全繫於一條受美國控制的、以美元結算的供應鏈上是極其危險的。多元化的能源供應管道也是國家安全和發展的必需品。為確保能源供應的穩定性,各國被迫加速尋求多元化的支付管道。印度與俄羅斯的結算機制被覆制到與伊朗的貿易中,中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等海灣國家的人民幣結算談判處理程序也大大加快。此次衝突還為去美元結算提供了絕佳的試驗場。在荷姆茲海峽的緊張局勢下,石油貿易開始進行數位人民幣試點結算。因其交易效率高、可規避美元制裁,未來將成為越來越多石油貿易的現實選擇。

美國濫用美元主導優勢進行金融制裁,以及主動挑起戰爭的行為,也嚴重動搖了其傳統盟友的信心。歐盟長期以來試圖建立獨立的支付系統(如INSTEX),但因規模有限而進展緩慢。此次衝突讓歐洲國家意識到,它們在美國主導的金融體系面前同樣脆弱。歐盟宣佈將加速推進“數字歐元”並擴大INSTEX的使用範圍,將其從人道主義物資擴展到更廣泛的能源貿易。

除了美國的傳統盟友,金磚國家(BRICS)也舉行了特別金融峰會,重點討論擴大本幣結算和建立金磚共同支付系統的具體方案。沙烏地阿拉伯、阿聯等美國傳統盟友也在公開場合表達了對參與多元貨幣體系的興趣。一個多極化的、由多個相互競爭的支付系統構成的全球金融新格局,正加速從設想走向現實。

石油美元體系的終結,大機率不會以瞬間崩塌的形式發生,而是一個“漸變+突變”的過程。此次美伊衝突,很可能就是這個過程中的一個“突變點”。在未來,美元仍將是全球最重要的貨幣之一,但其在能源貿易中的壟斷地位將被打破。全球可能會形成一個“一超多強”的貨幣格局——美元、歐元、人民幣等貨幣在能源貿易中形成競爭與合作的關係。

結語

此次美伊衝突表面上是關於核不擴散與地區主導權的較量,但透過“美元-石油”的棱鏡,我們能看到一場關於全球金融秩序主導權的深層博弈。美國發動這場戰爭的根本動因,是其對石油美元體系“生存危機”的應激反應。它試圖通過軍事手段,強行逆轉“去美元化”的歷史潮流,重新確立美元在能源貿易中的壟斷地位。然而,歷史發展有其自身的邏輯。在高度互聯的21世紀,試圖通過軍事手段來維持一個已經過時的單極金融體系,其結果必然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然而這場戰爭最終暴露了美國工具箱的有限性——當金融制裁失效時,軍事打擊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加速問題的惡化。它向世界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訊號:過度依賴由單一國家意志主導的貨幣體系,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戰略風險。

從長遠來看,2026年的美伊衝突,很可能被將來的歷史學家視為“石油美元”體系由盛轉衰的一個關鍵節點。這次事件非但沒有成功捍衛美元舊秩序,反而為一種更加多元、更具韌性的新型全球金融秩序的誕生,清除了最後的障礙。未來的世界,將是一個多種貨幣、多種結算系統並存的多極化時代,而美國將不得不學會在這個它不再能完全主導的新體系中生存。 (騰訊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