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算力的概念,在美國的關鍵詞是「算力」,在中國的關鍵詞是「太空」。
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太空算力」就迅速從一個前沿的技術概念,變成了全球科技圈和投資圈裡最炙手可熱的話題。
馬斯克自然是最活躍的那個人,太空算力取代火星移民成為了他航天夢的第一目標。最新的動作包括投資 550 億美元自建 Terafab 晶片廠、申請一個最多 100 萬顆衛星的軌道資料星座、整合旗下的 SpaceX 和 xAI 兩家公司。馬斯克回答了「太空算力怎麼造、放那裡、如何消耗」三個問題,為外界快速勾勒出一套關於 AI+商業航天的全新敘事邏輯。
另一個矽谷玩家 Google 近日也被傳出和 SpaceX 討論軌道資料中心合作。一邊掌握 AI 晶片和雲基礎設施、另一邊掌握火箭和軌道運力,太空算力已經從概念變成巨頭之間可以合作的基礎設施項目。
在中國,中國工信部在 4 月的發言裡,已經公開提出支援開展太空算力技術前瞻性研究,有序推動太空算力產業發展,中國頭部民營航天公司也完成了單輪超 50 億規模的新一筆融資。
於是,我們看到矽谷和中國創新者一起,就太空算力對於商業航天和 AI 的意義快速達成了共識。這背後不僅是競爭維度裡對軌道資源的提前佈局,也代表著全人類正在對太空形成一種全新的認識:它將從「探索對象」,演變成一個人類可以擴展的「基礎設施空間」。
近日,極客公園創始人張鵬與太空綻放投資人/創始人翟光龍就商業航天、太空算力的話題進行了一次長談。翟光龍畢業於中科大,以美團早期創始團隊成員的身份經歷了移動互聯創業浪潮。2017 年,翟光龍創立松果出行,並成為全國縣域細分市場中交易額及車輛投放量的頭號玩家。
與此同時,作為一名航天迷,過去幾年翟光龍深度調研了多家中國外商業航天公司。在他看來,太空算力將成為牽引商業航天走進第二波浪潮(Wave 2)的關鍵。他也在其中看到了屬於創業者的機會,並開啟了全新創業項目「太空綻放」。
以下為本次溝通的文字實錄,經編輯整理。
01 SpaceX 成長史:既造錘子,也做釘子
張鵬:最近「太空算力」成為了中美的 AI、航天領域最熱門的詞。這件事的起點是什麼?
翟光龍:太空算力不是 2026 年才出現的新概念。大概 2023 年前後,就有一些歐洲的研究機構和美國創業公司開始探討,但過去基本都是小打小鬧,並沒有成為 AI 或航天行業的主線,更沒有形成共識。
直到去年,馬斯克開始講太空算力的故事,行業裡才開始認真看待這件事。原因在於,馬斯克是最接近能讓太空算力這套新敘事閉環的人。
張鵬:為什麼是馬斯克?要讓太空算力的故事閉環,需要什麼能力?
翟光龍:最重要、最基本的是發射能力。2025 年,馬斯克的 SpaceX 一共完成了超過 160 次商業發射,全部由中型火箭 Falcon 9(獵鷹 9 號)執行,單次發射載荷為 20 噸量級,而 SpaceX 下一代重型火箭 Starship(星艦)可以把單次發射的載荷進一步提升到百噸等級。所以理論上,馬斯克最有可能支撐搭建太空資料中心需要的運力。
張鵬:為什麼從 SpaceX 這樣一家「民營公司」里長出了這麼強的火箭發射能力?
翟光龍:我們回到整個航天發展史看這個問題,脈絡會更加清晰。我個人把整個航天發展分成了以下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 1957 年開始。這一年蘇聯發射了斯普特尼克號,這件事對美國形成了巨大刺激,他們意識到對手已經在某個領域大幅領先,必須奮起直追。
所以在這個階段,航天並不是一個商業問題,而是國家主導的技術競爭,主要推動力就是美蘇爭霸。它演化出了後來的阿波羅登月、哈勃望遠鏡等宇宙探索;以及和如今普通人生活更緊密相關的「通導遙」(通訊、導航、遙感)技術。
後來,當美國已經明顯領先蘇聯的時候,美國民眾就不再支援政府繼續大量花錢了,阿波羅計畫也就停掉了。
2002 年,SpaceX 成立。這家公司過去二十多年不僅做出了中型可回收火箭獵鷹 9 號,還打造了通訊網際網路星座品牌 Starlink(星鏈),後者和前者實際上形成了「甲乙方」關係。
這個過程中,除了技術突破,我認為馬斯克另一個厲害之處在於他給火箭和航天創造出一個穩定的商業需求,讓這個行業不再需要完全依託於國家和政府意志來推進。
所以,我把 2002 年視為商業航天的 1.0 階段的開端。這個階段裡,SpaceX 是全球唯一跑通了商業閉環的公司。
張鵬:聽起來馬斯克在 SpaceX 內部既造出了錘子,又找到了釘子。所以,是先有的錘子(獵鷹 9 號),還是先有的釘子(Starlink)?
翟光龍:SpaceX 前期重點突破的是火箭可回收技術。2015 年,獵鷹 9 號首次實現一級火箭回收。這一步大幅降低了進入太空的成本:以前發射一公斤載荷到近地軌道(Low Earth Orbit,簡稱 LEO),成本在數萬美元,如今已經降到了 1500-2000 美元每公斤的水平。
而 Starlink 其實在 2014、2015 年的時候也在同步啟動。變化在於,當獵鷹 9 號回收成功之後,SpaceX 又加大了對 Starlink 的投入。
這是很典型的創業公司新業務投入的邏輯:什麼時候先趟水,什麼時候加大投入,我認為馬斯克有一套自己的節奏。
張鵬:從第一次首先可回收到現在,火箭發射和 Starlink 兩塊業務的成長曲線又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翟光龍:摩根士丹利在三四年前出過一份報告,當時 Starlink 業務才剛剛起步。所以在那份報告裡,Starlink 和火箭業務的估值佔比大約是 2:8,火箭是核心。但是現在,在不考慮太空算力這個最新變數的情況下,Starlink 已經佔到了 SpaceX 整體估值邏輯的 80%,完成了徹底反轉。
從收入結構看,Starlink 也成為了主力現金奶牛。2025 年,Starlink 業務的收入大約是 118 億美元,而火箭發射業務收入大約是 30 億美元。
張鵬:似乎可以理解為什麼馬斯克要推動太空算力這個新敘事了,火箭發射的市場規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翟光龍:是的。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全球火箭發射市場差不多是 50-60 億美元,SpaceX 佔了一半以上。但中國有太多超過這個規模的產業了,所以這是一個看起來很 fancy,但事實上此刻規模「極小」的產業。
而且從獵鷹 9 號入軌、可回收到現在,十多年過去了,發射成本持續大幅下降,但整體市場規模並沒有發生很大變化。
實際上,去年 SpaceX 的 160 多次發射裡,有大約 74% 是給自家的 Starlink 服務的內部「不賺錢」任務,其實真正的外部客戶並不多。如果進一步去除來自 NASA 等機構的「官方訂單」,真正一年的商業發射需求只有 10 次左右。
張鵬:看起來目前已經沒有那麼多可發射的真實商業需求了。而 SpaceX 在獵鷹 9 號之後還有新一代的重型火箭 Starship(星艦),運力從 20 噸提升到了百噸的量級。
翟光龍: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商業問題。整個 Starlink 通訊星座差不多 15000 顆就可以部署完成,現在已經鋪了上萬顆了。所以 Starlink 的需求完全不足以支撐星艦提供的大運力。這也是太空行業很典型的特點:很多時候只能先幹著,再去想需求。
馬斯克之前講過幾個故事:例如把星艦變成客機,從北京到紐約 2 小時就能到;還有火星旅遊甚至火星殖民。本質上這些是他想辦法在創造新需求,但這些需求目前來看都不成立。
張鵬:所以你覺得「去火星」已經不是馬斯克現在的太空目標了?
翟光龍:火星只是過渡階段的故事。現在,當太空算力這個新變數被嚴肅討論之後,我認為商業航天領域將以此為需求,迎來第二波浪潮,進入全新的 2.0 階段。
02 中國不必複製 SpaceX
張鵬:中國商業航天領域,目前的整體情況是怎樣?
翟光龍:過去 10 年,中國沒有一家公司可以複製網際網路和 AI 的故事,快速追平和 SpaceX 之間的技術差距。
這背後很重要的一個技術原因是由於航天作為強工程、強監管、強供應鏈隔離的行業,很多能力不是看懂了就能複製,還必須在工程上重新踩坑。
張鵬:那你認為中國的民營航天公司應該如何規劃發展路徑?「國產星鏈」在過去幾年似乎被討論得比較多。
翟光龍:中國有星網、垣信這些低軌通訊星座項目,可以給火箭公司提供一部分發射需求。但我認為中國通訊星座和 Starlink 的商業應用場景是不一樣的,很難支撐起 Starlink 之於美國市場那樣的大規模 C 端應用場景。
張鵬:兩個市場的應用場景有什麼不同?
翟光龍:從技術層面說:Starlink 不是 5G 的替代品,它和 5G 是互補關係。
受限於衛星通訊的頻寬和波束數量,Starlink 這類服務在單位面積內可以支撐的使用者數量是有限的。所以它適合低人口密度、低網路覆蓋的場景,比如美國農村、海上游輪、戶外徒步、國家公園這些地方。
但中國人口高度聚集在城市,而我們的 5G、光纖等地面通訊基礎設施覆蓋非常密了,自然就很難形成美國那種大規模、面向 C 端消費者的衛星網際網路剛需。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不認為中國公司應該完全照搬 Starlink 這套發展路徑。
張鵬:所以中國民營航天公司也面臨「缺少商業需求」這個困境?
翟光龍:可以這麼理解。火箭當然重要,運力當然重要,但商業航天不是只靠火箭就能跑通的。我們不僅要從技術上解決火箭的問題,還要在起點回答「要把什麼發上去」這個問題。
沒有這個大需求,商業火箭公司就會一直面臨「我到底給誰發、發什麼、發多少」的問題。
所以中國商業航天真正要找的,不只是下一個火箭型號,還有下一個能夠大規模消耗運力的應用場景。
張鵬:太空算力對中國來說是新機會嗎?現在,佈局太空算力在中國是否形成了共識?
翟光龍:目前各個地方、各個機構已經開始根據自己的方案各自探路,但還沒有形成一個完全統一的國家級大工程。
最大的一個問題還沒有被回答:如果中國不缺算力,為什麼一定要把算力送上太空?到底誰來買單?
所以更準確地說,太空算力現在是一個新牽引和新方向。它能不能真正成立,還要看技術路線、建設成本、買單機制和國家層面的戰略共識。
張鵬:同樣是太空算力,在中國和美國要解決的問題也是不一樣的?
翟光龍:太空算力對中美都很重要,但背後的原因不同。
對美國來說,不僅馬斯克要回答火箭「運力過剩」這個問題,更重要的是,電力、土地、基建設施正在成為制約 AI 發展的核心問題。
而對中國來說,我們不缺電力和土地,更不缺大規模基礎設施的建設能力,但中國的商業航天領域需要一個新的動力。
中國商業航天不能只問「我們什麼時候做出中國版 SpaceX」,更應該問:什麼樣的新需求,可以讓中國火箭公司、衛星公司、軌道服務公司、能源和通訊公司一起長起來?
在這個意義上,太空算力的價值不只是算力本身,而是它可能重新組織中國商業航天的產業鏈。它給火箭提供發射需求,給衛星提供新任務,給能源、通訊、軌道維運提供新場景,也給地方政府和國家戰略提供一個新的產業抓手。
所以,太空算力現階段在美國語境的關鍵詞是「算力」,在中國語境的關鍵詞是「太空」。
03 「天數天算」、深空機器人、太空工業基地
張鵬:回到技術本身,在太空部署算力和在地面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翟光龍:太空算力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就是把它理解成「把地面伺服器搬上天」。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個簡單「運輸過程」,而是要重新設計一套能在太空環境里長期運行的算力基礎設施。
地面資料中心的很多條件是默認存在的。比如你可以接入電網,可以用成熟的冷卻系統,可以持續維護機房,可以不斷換卡、換伺服器,也可以接入地面網路。
但太空裡不是這樣。你首先要把所有東西發上去:計算單元、供電系統、太陽能板、通訊系統、結構件,甚至後續維護和更新所需要的能力,都要被納入系統設計。它不是發一個 CPU 或 GPU 就結束了,而是要發一整套可以在軌道上運行的系統。
所以對於太空算力而言,「算力」只是其中一個結果,背後是火箭、衛星、能源、通訊、材料、軌道運行和營運能力共同組成的系統工程。
張鵬:看起來並不太適合做大規模訓練,更適合「天數天算」的場景。
翟光龍:是的,通訊和延遲問題決定了太空算力適合的任務類型。
太空算力前期的應用場景,不是給地面使用者提供普通雲服務。短期看來,太空算力中心也不能給 OpenAI 或者 Anthropic 訓練一個大模型,不會成為地面資料中心的替代品。
它更適合那些靠近任務現場的計算,比如在軌資料處理、空間目標識別、軌道圖像分析,也就是最近經常被提到的所謂「天數天算」。所以太空算力更像是太空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先服務那些離太空更近、對本地計算更敏感的任務。
張鵬:除了通訊和延遲,能源方面面臨那些技術問題?
翟光龍:太空裡的太陽能條件比地面好,這是優勢。問題在於,你不能只看太陽能本身,還要看收集太陽能的基礎設施怎麼上去。
太空算力如果要靠太陽能供電,就需要非常大的太陽能板。太陽能板本身有面積、有重量,也需要發射、展開、組裝和長期運行。也就是說,能源不是免費的,它只是把地面算力中心付給供電商的錢,轉換成了太空算力中心付給太陽能板和火箭公司的錢。
這也是為什麼要強調大運力、低成本火箭很重要。只有當你能把足夠多、足夠便宜的能源基礎設施送上去,太空算力才可能從概念進入工程化。
張鵬:散熱也是一個大問題。
翟光龍:沒錯。在真空環境中,熱量不能像地面機房那樣靠空氣帶走,主要要依賴輻射散熱和熱管理系統,甚至需要期待新材料的發展。
張鵬:地面的其他硬體設施可以被覆用嗎?
翟光龍:因為環境不同,其實也要面臨一系列問題;其中,輻照,散熱,碎片等會導致晶片設計,計算單元的模組設計和地面有明顯不同。
所以,太空晶片不能照搬地面邏輯,單純追求極致算力密度,還需要在性能、功耗、可靠性、壽命之間重新平衡。
另外,還要平衡算力迭代和維護問題。地面資料中心可以幾年一換卡,但裝置發到太空之後,不是想換就能換。一個計算單元今天發上去,幾年後可能性能就落後了,或者壽命到了,需要重新替換。這背後又會牽涉新的發射、在軌操作和系統相容。
張鵬:這件事需要這麼多產業因素共同推進,你怎麼判斷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翟光龍:太空算力真正要成立,至少要看一個很關鍵的比例:運載成本在整個太空建站成本裡佔多少。如果運載成本太高,這個模型永遠很難成立,因為它會把太陽能、太空算力的優勢都吃掉。
我覺得一個比較關鍵的判斷是:太空算力的入軌成本降低到每公斤 200 美元以內,商業模型才接近成立。但現在的問題是,火箭成本的佔比仍然很重。
除了運載成本,裝置成本也要下降。你不能只看晶片,還要看太陽能板、散熱器、通訊系統、結構件、在軌部署和後續維護。
所以太空算力不是「發一次就完」的帳,而是一個長期營運模型。
張鵬:隨著太空算力的演進,你認為更長時間裡還有發生那些變化?
翟光龍:過去我們理解航天,很容易把它想像成幾個畫面:發火箭、發衛星、登月、去火星、把人送上太空。
一旦發射成本和營運能力隨著時間進一步降低之後,近地軌道對人類的意義就會從衛星繞地球轉的「空間」,轉變成人類的「第二工業基地」。以前只在概念和理論中存在的太空製藥、太空冶煉,就更接近於現實。
張鵬:所以登月、火星探索的意義也會變?
翟光龍:月球很重要,不是因為它離我們最近、最浪漫,而是因為它可能成為一個新的工業節點,成為人類的「第三工業基地」。
它有兩大非常大的特徵。第一,沒有大氣;第二,重力加速度只有地球的 1/6。這兩個條件都有利於把東西從月球表面發射到近月軌道和地球軌道。
想像一下,如果我們可以在地球表面和近地軌道建立一個太空算力群,未來是不是也可以在月球以及近月軌道建立一個算力群?再往後,是不是可以在火星,甚至土星等附近建立類似算力節點?
這並不是說每個星球都要讓人類居住,它指向的是一種基礎設施邏輯:太空從一個探索對象,變成了一種可被人類擴展的基礎設施空間。
張鵬:這跟上一個 10 年對太空的想像已經完全不同了,那個時候的主流敘事還是人類的太空移民。
翟光龍:商業航天的價值,肯定不是讓少數人坐火箭上去看一眼地球,而是把機器、算力、能源、製造能力送上去。
張鵬:商業航天會從「運輸」轉向「生產」。
翟光龍:商業航天第一階段,大家最關注的是怎麼把東西送上去,也就是運力。
其中,SpaceX 的 獵鷹 9 號實現了更便宜、更可靠地進入軌道; Starlink 回答了有什麼東西值得持續送上去這個問題。
但再往後走,只靠「從地球往太空運東西」是不夠的。因為越是大規模的太空基礎設施,越不能永遠依賴地球供應。
你要建設太空算力、能源系統、軌道平台、深空機器人體系,就會自然走向一個問題:那些東西可以在太空裡製造?那些東西可以在月球製造?那些東西不需要再運回地球,而是在太空裡生產、在太空裡使用?
這時商業航天的角色就會變化。它不只是發射行業,而會和製造、能源、機器人、通訊、軌道維運結合在一起。
張鵬:以後會不會人和機器分離,人還留在地球,讓算力和機器人進入深空?
翟光龍:可以這麼理解。從工程角度看,我覺得機器人會比人更適合深空環境。
人是地球的 PMF,人類的骨骼、肌肉、血液循環、身體都是在地球重力和地球環境下形成的。人類也需要氧氣、水、食物,以及複雜的生命保障系統。
相比之下,機器人不需要這些東西,它真正需要的是能源、通訊、感知能力,以及足夠近的算力支援,而這些恰恰是我們正在向太空裡部署的。
多星文明不一定意味著把人的身體送出去,太空算力可以把人類的意識和能力通過機器人的身體延展到地球以外,機器人也可以是文明的一部分。
04 太空交通管理
張鵬:回到更現實的問題。太空算力規模化部署會不會有上限?近地軌道可容納的衛星數量不是有上限嗎?現在 Starlink 已經佔了一萬顆了。
翟光龍:不同人對近地軌道資源容量的判斷不一樣。有人認為上限是 5-6 萬顆,也有人認為可以到 100 萬顆。這個問題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張鵬:居然相差了 20 倍?
翟光龍:因為太空軌道更像一個動態的交通系統,而不是一個靜態的空間。不同衛星的大小不同,衛星之間也需要保持距離,它們有相對速度,有不同軌道高度和傾角。
能否安全運行,取決於這幾個變數:定位精度夠不夠高,預警夠不夠早,響應速度夠不夠快,衛星有沒有機動規避能力,整個系統有沒有統一或至少可協同的調度機制。
如果所有衛星都像自動駕駛汽車一樣,可以即時知道周圍有什麼,並且快速做出規避動作,那軌道容量就會更高。反過來,如果你看不清、反應慢、調度能力弱,軌道容量就會低很多。
張鵬:除了在軌衛星之間的距離,還有相對不受控的太空碎片。
翟光龍:空間碎片一直存在。1978 年,唐納德·凱斯勒提出了著名的「Kessler Syndrome」(凱斯勒綜合徵)理論,描述了一種連鎖反應:一個碎片撞上航天器,產生更多小碎片;這些小碎片再撞上其他航天器,產生更多碎片。如果這種過程不可逆地擴展,整個近地軌道就可能變成碎片遍佈的區域,人類會被困在地球附近,無法安全進入太空。
過去幾十年,因為軌道上的東西有限,它一直是一個重要但不緊急的問題。但如果太空算力快速發展,大量新設施上天,這個問題很快就會變成房間裡的大象。
張鵬:現在是怎麼避免碰撞的?
翟光龍:全球目前有一個相對比較弱的協調機制,會通過郵件提前告知碰撞風險。例如,郵件裡可能會寫「你的衛星兩天后會和某個目標接近,碰撞目標大概是多少」。然後,再由營運者自行評估要不要機動規避。
張鵬:軌道里有 1 萬顆星的時候,還可以先通知、再決定。等 100 萬顆星的時候,這套方法大機率就跟不上了。
翟光龍:這裡有一個好玩的細節。前段時間馬斯克在公佈 SpaceX 要發 100 萬顆衛星的前一天,先宣佈了一套名為「Stargaze」的太空態勢感知(Space Situational Awareness,SSA)系統。相當於提前堵住了大家的質疑,因為一定會有人問他,這麼多星怎麼保障不撞。
張鵬:所以從技術上,怎麼提升避免碰撞的能力?
翟光龍:首先要解決「看見」的問題。你得先知道軌道上有什麼東西,它在那裡,怎麼運動。沒有這些資料,後面談規避、保險,甚至清除都沒有基礎。
所以第一步是太空態勢感知。它要做的事情包括觀測、識別、編目、定軌和預警。簡單說,就是即時捕捉軌跡、精準定軌,為每一塊碎片建立一份數字檔案。
張鵬:誰來主導這件事?是某個官方的機構,還是一個獨立的商業組織?
翟光龍:軌道治理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它和安全、責任、主權、國際信任都有關。試想一下,如果由某個國家的官方機構發佈軌道資料,其他國家一定會完全相信嗎?未必。
但如果一個相對獨立的機構,長期提供穩定、可信、可驗證的資料服務,它反而有機會建立跨國公信力。太空態勢感知的核心不只是「我看到了什麼」,還包括「別人信不信我看到的東西」。
往大說,軌道資料服務不僅是一個商業服務,也是未來太空秩序的一部分。誰能夠更早建立穩定、可信、全球化的太空態勢感知能力,誰就不只是擁有一門生意,也擁有了參與制定太空規則的基礎。
張鵬:所以你選擇了太空交通管理作為「太空綻放」這家公司的切入方向。
翟光龍:太空算力會催生一系列產業,包括太陽能板、散熱器、晶片、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頻寬儲存),以及在軌維運、太空交通管理、碎片清除等。未來 5-10 年,很多機會可能都和這條鏈有關。
這其中,其實現在航天大部分還是物理性產品,而不是位元產業,AI 在航天產業裡的滲透率還很低,現在比較多的是資料分析,比如地數天算、天數天算,資料處理傳輸等。我覺得未來,AI 會成為新的機會。
張鵬:這個方面會面臨巨頭的競爭嗎?你提到馬斯克自己要做一套 Stargaze 的觀測系統?他們已經有上萬顆衛星,應該也就有更多資料?
翟光龍:Stargaze 理論上當然可以看到一些東西,也可以在自己的系統裡做規避。但它原本的設計目標不是專門看空間碎片,而是為了看恆星,用來給自己定姿,而不是為了識別、編目和跟蹤大量碎片。
看恆星和看碎片是兩件事。恆星相對穩定,碎片是高速運動的小目標。你要把恆星背景剔掉,識別不斷運動的碎片,還要持續跟蹤,判斷今天看到的目標和昨天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這裡面的難度完全不一樣。
另外,我也認為這件事不能完全依賴別人的系統。尤其對中國來說,未來如果有自己的大規模星座和太空基礎設施,就必須有自己的軌道資料能力。在討論太空發展這個話題的時候,中國必定要掌握足夠的話語權。
張鵬:誰來為這個服務買單?
翟光龍:最直接的客戶,首先是大規模衛星星座的營運者。
因為星座營運者一定會關心幾件事:有沒有保險?保險費高不高?我的衛星有沒有機動規避能力?我能不能提前知道風險?這就像買車。你不能只買保險,不裝剎車。
如果一個太空態勢感知系統能幫助星座營運者減少碰撞風險、減少不必要的機動、降低衛星損失,甚至降低保險成本,那它就有商業價值。
當然,早期可能不是一個純市場化買單模型,而是國家需求、星座營運者風險管理、保險體系和商業資料服務交織在一起。
張鵬:聽起來是一個漫長的計畫,也許需要數十年。
翟光龍:是的,我認為如果一個人很嚴肅地決定投入到商業航天、太空算力有關的事業,那麼這個時間長度至少應該是 20 年。我也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 (極客公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