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DeepSeek完成首輪外部融資,510億元的總盤子,是一場為中國資本定製的盛宴,騰訊、寧德時代、網易……產業巨頭們包攬了主桌的大部分座位。留給VC的名額,屈指可數。
但曹曦的Monolith礪思資本坐了上去,和IDG資本並列,各拿下約30億元份額。這家2021年成立的新基金,成了少數幾個拿到DeepSeek入場券的投資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福布斯2026全球最佳創投人榜單揭曉,曹曦的名字緊隨沈南鵬之後,成了那張榜單上排名第二的中國投資人。
除了DeepSeek,曹曦的投資履歷裡還包括快手、鬥魚、月之暗面、沐曦科技,以及和DeepSeek同屬“杭州六小龍”的宇樹科技等。他說礪思資本講的故事很簡單:投最大的變化裡最好的公司。當下最大的變化,就是 AI。
01 為何能拿下稀缺席位?
DeepSeek這輪融資有個特殊條款:外部投資者的錢全部放進梁文鋒管理的有限合夥,鎖定期五年,不直接持股,也沒有投票權,意味著這不是有錢就能投的買賣。
礪思能拿到入場券,離不開兩個關鍵因素。
一是在產業鏈上的卡位,在DeepSeek還沒橫空出世的時候,礪思已經在AI算力上游布下了兩顆重要的棋子——通用GPU晶片公司沐曦科技,AI推理晶片廠商淬思科技。
在大模型這塊,他們先後為月之暗面砸下3000萬美元。曹曦在接受《晚點》採訪時透露,礪思在籌碼有限的情況下,已經做好了如果沒有遇到足夠好的一家都不投的準備,然後遇到了楊植麟。
曹曦認為他有非常清晰的願景,想做AGI,在做AGI的過程中做2C的產品——這點,梁文鋒應該有共鳴。
二是對大模型市場的認知。從成立第一天起,礪思用兩條腿走路,既關注一級市場,又投資二級市場。當同行還在用PPT推演大模型前景時,曹曦他們已經在全球二級市場上追蹤輝達、微軟、Google的真實商業資料。
這和曹曦本人的經歷以及礪思的另一個重要合夥人Tim Wang有關。後者曾經是博裕資本最年輕的合夥人,一位投資二級市場的奇才。
曹曦是國內最早一批購買特斯拉Model 3的車主。當時的體驗讓他覺得汽車迎來了iPhone 4時刻,於是把幾乎所有現金都買了特斯拉股票。兩年後,創辦礪思清空股票時,特斯拉已經從當年的300億美金市值增長到1兆美金。
他曾表達過,一二級的協同不能追求短期兌現,但長期積累下來的研究縱深,在面對硬核技術團隊時,就是最硬的通貨。
所以,礪思這張入場券不是憑空而來,是沿著產業鏈和投資履歷一吋一吋長出來的。
02 做櫻木身邊的水戶洋平
在和《晚點》的深聊裡,曹曦舉了四個例子,來說明礪思作為VC和被投項目之間的關係。
一個源自《灌籃高手》,主角櫻木身邊有個死黨水戶洋平,雖然不是籃球隊的,但遇到事情真的會上,人狠話不多也不搶風頭。“我覺得 VC 某種程度上應該是這樣的朋友——不上場打球,但真的會幫著上場打架。”曹曦說。
有意思的是,在井上雄彥描繪的眾多配角裡,水戶洋平的人氣甚至不輸給那些站在台前的小主角們。
另一個比喻是“搬運工”。“這箱水我搬了,就跟抗洪抗震我搬了一箱水,出了一份力,跟這事有點關係,就很幸福。”
第三個涉及兩位歷史人物,張良和姚廣孝,前者輔佐劉邦運籌帷幄,後者攛掇朱棣造反——關鍵時刻給建議、成就事業,最重要的是,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最後一個和馬東有關。有一次曹曦問馬東,米未捧出那麼多新人,成就感一定很強吧。馬東的回答是:“我們只是一個通道,不該有那麼多自我。”“我希望我們最終也能到這種狀態。”
從這四個例子不難看出,曹曦喜歡讀歷史,關注綜藝,以及性格里的“中二”色彩。除了動漫,他還喜歡玩遊戲,聲稱單手玩格鬥遊戲勝過無數同行和CEO。但他又不是氪金玩家,願意經歷那怕有點挫敗感的過程。
在成為“中國第二好”投資人之前,曹曦身上最醒目的標籤是“紅杉最年輕的合夥人”。曹曦是產品經理出身,在騰訊做過兩年,從產品和人性直覺出發捕捉早期訊號。
他投快手的邏輯放到今天看依然經典——2014年快手DAU才200多萬,他寫郵件說能做到5000萬,寫完又改成3000萬。他算的是中國2800個縣,每個縣兩萬人用就是5000萬。當時別人覺得快手使用者集中在河南,價值低,他覺得不對,一個真正的大眾產品就該長成中國人口分佈的樣子。
更明確的訊號或者底層邏輯來自過往的參照。DV在美國普及推動了YouTube的誕生,當智慧型手機開始普及,推薦演算法日趨成熟,快手、抖音在國內出現是必然的。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2021年2月5日快手在港交所敲鐘的當天,曹曦向沈南鵬提出了辭職,選擇自立門戶。他用一種特別有儀式感的方式,告別了自己的成名作,扔掉了身上的光環,也順帶著從移動網際網路時代一腳跨入了AI時代。
那年,他36歲。
03 偏愛“下狗”的頭號玩家
聽說曹曦要創業做基金,美團王興、快手宿華、英雄遊戲應書嶺等一眾CEO都慷慨解囊,江湖笑稱曹曦是大眾情人。
“大眾”並不單指創投圈子。早在2023年,《暗湧Waves》就曾給聲名鵲起的曹曦他們做過特寫報導。意外的是其中一個採訪對像是知名經紀人楊天真,她和曹曦是混沌創業營第一期的同學。
圈子裡公認高情商的楊天真屢次被曹曦的“真誠且直接”打動。她說曹曦是一個善於表達感受的人,而且跟人打交道時比較能抓住對方的底層特質。一個小細節是曹曦介紹給楊天真的朋友沒有一位讓後者感到失望,因為都是有趣的,而不是有地位、有影響力的。
另一個讓楊天真印象深刻的是,曹曦沒有名校畢業生的優越感。有次過生日,水哥王昱珩提到要去加拉帕戈斯群島玩,曹曦無比自然地講起這座群島的地理與科學歷史,但在座的都沒覺得是在炫技。
對於身邊人的感受,曹曦認為跟自己的成長經歷有關。他從小生活在河北的一個小城,後來考入名校,再後來進入網際網路大廠,成為投資人。一路打拚讓他掌握了與不同階層的人打交道的能力。
他和合夥人Tim Wang將自己定位為Underdog。曹曦對說唱歌手GAI很有共鳴——一個典型的圈子裡的Underdog靠著驚人的天賦和努力站到了舞台的最中心。
同樣讓曹曦看到天賦的,還有2019年的王興興。當時整個市場都覺得“人形機器人太遠”,曹曦去看了一圈,回來就決定投宇樹。對於為什麼要做人形機器人,王興興的回答和任何一個從業者都不一樣,卻最簡單有效:因為訂單來了。
這和王興興身上散發出來的務實、專注、純粹的氣質一脈相承。和其他後來擁有顯赫履歷的機器人創業者相比,不是名校畢業,前期沒有被資本垂青的王興興顯然是個Underdog。
04 peace&love的“匪幫”
但Underdog並不是一個貶義詞,他們身上有“逆襲”的特質,在機會到來時往往會上演“以下克上”的兇猛反撲。
這是礪思和曹曦的另一面。
他把團隊形容為一個“匪幫”,氣質和好萊塢電影裡的《十一羅漢》有點像——每一位飛天大盜都身懷絕技,組合到一起就能幹一票大的。對應的是礪思的投前團隊也在10人上下,具備跨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的多學科背景團隊。
他們要做的目標只有一個:搶下賽道上最頭部的項目。“你能貢獻牛的項目,base在夏威夷都可以,每年我會飛過去給你拜年。”曹曦說。
這種打法,是他在紅杉時被訓練出的肌肉記憶。他見過一個頂級基金裡,少數幾個項目貢獻了95%的回報。那種power law(冪律分佈)帶來的極致懸殊,讓他對好項目有一種本能的貪婪,對平庸的項目有一種生理性的厭惡。所以,他選擇不分散,只聚焦。
聚焦到什麼程度?基金成立初期,六個頭部項目就佔了總投資的90%。2024年一整年,他一個軟體項目都沒投,全壓在智能硬體上:專注於泳池機器人的星邁,做適合家庭場景機器人的樂享科技,AR眼鏡Even Realities,以及地平線旗下做底層計算平台研發的地瓜機器人。
有意思的是,星邁和樂享的創始人王生樂、郭人傑,都來自追覓。
出手頻率極低,但每一發子彈都力求打在價值最大的靶心上,這種紀律性也滲透在募資端。2025年底,礪思資本的最新雙幣基金超募了60%,意向認購高達6.3億美元,但他主動砍掉了多餘的份額,最終以4.88億美元的規模關帳。他的邏輯很簡單:自己看項目的頻寬有限,能深度服務的創業者有限,規模是倒推出來的,不是拍腦袋的。
如今,剛過40歲,已經遠離新手村的曹曦,多了一些平和。他說自己現在更像是在種地,“每天幹好當天的事,直到死去。”這恰好也是新一代創業者身上的氣質。2024年開始,他密集出手了一批90後、95後創始人。
曹曦認為最大的特點是“從小見過好的東西”,因此“倉廩實而知禮節”,與前輩相比,少了那種“推翻舊世界”的衝動,但多了全球化視野,腦子裡沒有上一代移動網際網路的舊包袱,“歷史的節奏,剛好輪到了他們。”
因為過去3年AI的劇變,曹曦和他們被放到更大的聚光燈下。而這3年也是中國VC的陣痛期,在同行普遍採取防禦姿態的時候,礪思成了那個看上去“進攻性更強”的一方。在曹曦看來,行業整體慢下來反倒是好事。
他說過去幾年是時間貴、錢便宜,現在是時間便宜、錢更貴。礪思可以花一兩個月看一個項目,有的項目晚一輪再投,估值漲 50%,但清晰度提升了三倍——算下來更划算。
進入2025年,礪思的節奏明顯加快,DeepSeek只是其中一個。“不是我們變快了,而是年輕一代創業者真的ready了。”曹曦再次強調。 (九千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