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通也要進軍AI 資料中心了。
過去十幾年裡,智慧型手機幾乎定義了我們的數字生活。我們用它上網、拍照、聊天、導航、看視訊,也通過它接入移動網際網路。高通長期以來,就是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底層贏家之一。
但在2026 年投資者大會上,高通給出了一個非常激進的目標:到 2029 財年,手機業務預計只佔高通 QCT 晶片業務收入的約三分之一。
QCT,也就是高通不包括專利授權的晶片業務。這意味著高通未來的增長中心將不再只是手機。
高通看到了什麼機會呢?
這次大會上,高通展示了它的戰略野心:從AI 資料中心到汽車、機器人,再到未來的智能眼鏡和 6G,它試圖搭建的,其實是一張覆蓋雲、邊、端和實體世界的分佈式 AI 計算網路。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代理式AI。
過去大家熟悉的ChatGPT,更像是聊天機器人。你問一句,它回答一句,整個過程仍然是被動的一問一答。
但代理式AI 不一樣。它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會理解目標、拆解任務、呼叫工具並執行流程。比如你讓它安排一次商務旅行,它可能要同時查航班、比酒店、排會議、調整日程、發郵件,甚至處理支付。
對人來說,這只是一個指令;但對AI 來說,背後可能是一連串推理、檢索、規劃和工具呼叫。
高通在會上提到,一次代理式AI 查詢,可能會觸發 50 到 100 次推理請求,並生成超過 100 萬個 Token。簡單理解,這相當於 AI 為了完成一項任務,要在極短時間內處理接近十本長篇小說的資訊量。
當未來不再只是幾個人在和AI 聊天,而是數百萬、數千萬個代理同時工作時,資料中心面臨的核心問題,就不再只是算力夠不夠。
真正的瓶頸會變成:電力,散熱,記憶體頻寬,資料中心的擴建。
這也是高通進入資料中心最核心的切入點。
很多人也許會好奇,高通現在進入資料中心,會不會太晚?
如果這是一個成熟、穩定、沒有新增需求的存量市場,高通直接去挑戰輝達,確實很難。
但高通押注的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存量競爭市場。
他們看到的機會是很多雲廠商今天不是沒有錢買更多AI 晶片,而是沒有足夠的電力、並網能力和冷卻條件,去繼續堆疊傳統高功耗的 GPU 叢集。
高通在會上稱,傳統GPU 型 AI 基礎設施已運行在數百千瓦等級,部分下一代競爭方案可能超過 500 千瓦。所以,高通真正瞄準的是:在同樣的電力、機房面積和散熱約束下,生成更多Token,完成更多推理任務。
高通在這次大會上提出的HBC 架構,背後就是這個邏輯。
HBC,也就是High Bandwidth Compute,高頻寬計算。
HBC背後要解決的是 AI 時代最典型的“記憶體牆”。
你可以把處理器想像成一位頂級大廚。大廚動作再快,如果食材只能通過一扇很窄的門送進來,他大部分時間也只能等著。今天很多AI 晶片面臨的就是這個問題:計算能力增長很快,但記憶體頻寬和容量跟不上,資料在計算單元和記憶體之間反覆搬運,既浪費電,也製造熱量。
高通提出的HBC,本質上是一種近存計算架構。它試圖讓計算能力更貼近 DRAM 記憶體堆疊,減少傳統 GPU 與高頻寬記憶體之間長距離、大規模的資料搬運。
就像過去住在郊區,每天要穿過擁堵的高速公路去上班;現在直接住進辦公樓裡,通勤距離消失了,擁堵和能耗自然都會下降。
因此,高通認為,未來評估AI 基礎設施,不能只看 FLOPS,也就是峰值浮點算力,而要越來越重視每瓦能生成多少 Token。誰能用更少的電完成更多推理任務,誰就可能擁有更低的總擁有成本。
當然,高通的資料中心戰略並不只押注HBC 這一條產品路線。它把自己的資料中心戰略稱為 Dragonfly。這個平台包括四條產品線:高速連接、定製晶片、AI 加速器和伺服器 CPU。
第一條是高速連接。AI叢集越大,網路越重要。高通通過收購 Alphawave,獲得了高速 SerDes、電連接和光連接 DSP、die-to-die 互連、共同封裝光學介面和相干光通訊能力。它想覆蓋從晶片內部到機架之間、再到資料中心園區之間的高速連接。
這也是高通最現實、最先產生收入的一部分業務。因為無論誰做AI 晶片,資料中心都需要更高速的電互連和光互連。
第二條是定製晶片。大型雲廠商不會永遠只買標準化GPU,它們會越來越希望圍繞自己的模型、功耗限制、網路架構和供應鏈需求,定製 ASIC、Chiplet 和專用網路方案。
高通希望提供IP、前端設計、芯粒整合、互連、製造匯入和供應鏈最佳化能力。這樣,即使 HBC 加速器還在產品爬坡期,它也可以先通過定製晶片切入雲廠商。
第三條才是AI 加速器,也就是 HBC、AI 250 和後續 AI 300 的位置。
高通的思路不是讓所有任務都跑在同一類加速器上,而是把代理式AI 的不同環節拆開:有的計算單元重點最佳化 Attention 和 Prefill,有的則重點服務 Decode 階段對 KV Cache 的讀取和處理。
未來的資料中心不再只是“買一批GPU”,而是不同硬體通過高速網路和軟體編排共同完成任務。
第四條是伺服器CPU。
高通發佈的C1000,不只是想在核心數和主頻上與傳統伺服器 CPU 競爭,更希望切入未來異構 AI 資料中心的調度和控制層。
它為C1000 設計了三種角色:用於代理式 AI 工作負載的 Agentic CPU、用於傳統雲端運算的通用 CPU,以及負責調度異構資料中心的 AI Head Node CPU。
如果未來一個資料中心同時有GPU、專用加速器、定製 ASIC、儲存節點和光網路節點,就需要一個統一編排、管理流量和調度資源的控制層。高通想爭奪的,就是這個位置。
Meta已經公開宣佈,將與高通開展多代 CPU 合作,用於下一代資料中心伺服器叢集。微軟則公開認可了高通 HBC 的技術方向,認為高記憶體頻寬和更緊密的計算—記憶體架構,有望改善下一代 AI 基礎設施的成本和性能。
但要注意,微軟釋放的是技術合作和驗證訊號,不是已經披露規模的HBC 部署訂單;Meta 的明確合作重點則是 C1000 CPU。高通的資料中心戰略仍在早期兌現階段。
高通預計,2027財年資料中心業務收入目標為 50 億美元,2029 財年目標達到 150 億美元。這個收入不是靠單一產品爆發,而是連接產品、定製晶片、AI 加速器和 CPU 逐步疊加的結果。
但云端只是第一步。
代理式AI 最終不會永遠停留在資料中心裡替我們寫郵件、訂酒店。它真正的終點,是進入現實世界,開始感知、判斷和執行。這就是高通強調的物理AI,也就是 Physical AI。
其中最成熟的場景是汽車。
過去行業一直在講軟體定義汽車,但高通認為,未來汽車將進一步走向AI 定義汽車。一輛車不再只是四個輪子的交通工具,而會逐漸成為具備感知、理解、決策和執行能力的 AI 終端。
比如汽車進入停車場後,可以依靠本地視覺識別二維碼,在車端完成支付和通行,不需要每一步都依賴雲端指令和人工操作。
汽車之所以適合作為實體AI 的重要入口,是因為它擁有更大的電池、更充足的空間和更強的散熱能力,可以在本地運行更大的模型。
高通的汽車業務已經是它手機之外最成熟的增長曲線,到 2026 財年末,年化收入目標約為 60 億美元,設計贏單管線達到 650 億美元。
這裡的650億美元是指高通已經進入未來多個車型和平台的供應體系,按照這些項目未來生命周期內的預計銷量和單車價值量測算,可能帶來的累計收入規模。
如果說汽車是高通已經驗證過的實體AI 入口,那麼機器人則是它押注更長周期的下一站。
很多人會覺得,機器人就是在手機晶片外面加一個機械臂。但真正能進入工廠、倉庫和家庭的機器人,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會聊天的大模型,而是多個層級的計算系統。
高通把它概括為三個系統。
系統二負責思考,比如複雜推理、路線規劃和任務分解;系統一負責運動,比如控制肢體、協調動作和平衡;系統零則是反射神經,負責毫秒級的局部控制。
比如機器人拿水壺給紙杯倒水。紙杯的重量、形變、壓力和濕度都在即時變化。如果每一個觸覺訊號都要上傳雲端,等模型算完再回傳指令,幾十毫秒的延遲就可能讓紙杯被捏壞,或者讓水灑出來。
所以,機器人的手指和關節必須擁有局部反射能力,能夠即時感知壓力、溫度、重量和觸覺,並立刻調整握力。這就是系統零的意義。
高通的DragonWing IQ 產品路線,可以理解為想成為機器人分佈式神經系統中的關鍵計算層。它不只是讓機器人運行一個大模型,還試圖把中央計算、感知、末端執行器控制和局部反應能力整合到一套平台中。
當汽車、機器人、無人機、掃地機等裝置都開始具備獨立感知和行動能力時,手機的角色也會變化。
高通CEO 阿蒙提出,未來數字生活的中心,可能不再是手機,而是 AI Agent。手機不會消失,而會和 PC、眼鏡、耳機、手錶等裝置一起,成為 Agent 接觸使用者與現實世界的端點。
未來的手機甚至可能同時服務兩個使用者:一個是人,另一個是代表人執行任務的AI 代理。
過去手機的介面是為人設計的,你需要滑動、點選、輸入和確認。但高通設想,未來AI 代理可以在獲得使用者授權的前提下,在後台呼叫應用和服務,完成比價、訂票、整理日程等任務。
這也是為什麼手機未來可能不只是服務人類使用者,還要持續運行代表使用者執行任務的Agent。
而代理要真正理解你,離不開上下文。它不只要知道你說了什麼,還要知道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正在做什麼。
這也是智能眼鏡的重要性所在。
智能眼鏡未必是為了取代手機螢幕,它真正的價值是持續採集現實世界的上下文。它可以看到你看到的、聽到你聽到的,再把這些資訊提供給你的AI 代理。
高通提到,全球每年眼鏡出貨量約6 億副,但智能眼鏡滲透率仍不到 1%。如果 AI Agent 真正需要即時上下文,眼鏡很可能成為未來個人 AI 裝置的重要入口。
而當眼鏡、汽車、機器人、無人機和各種終端都開始持續感知世界時,通訊網路也會發生變化。
這就是高通對6G 的定義。
過去大家理解通訊升級,更多想到下載更快、延遲更低。但高通認為,5G的重點更多是下行,而 6G 將越來越強調上行。
未來裝置不只是從雲端下載內容,而是不斷上傳圖像、聲音、位置、環境變化和感測器資料,為AI 代理提供即時上下文。
更進一步,高通認為未來射頻訊號本身可能具備感知能力。無線電波遇到物體會反射,通過分析反射訊號的變化,網路可能識別空間中的移動、飛行器和環境變化。6G因此不僅是通訊網路,也可能逐步成為一個結合通訊、計算和感知的分佈式系統。
但問題也隨之出現:如此複雜的硬體體系,開發者該如何程式設計?
未來AI 計算可能分佈在資料中心、汽車、手機、眼鏡、機器人手指和低功耗感測器上。如果每一種硬體都要單獨開發,整個生態會高度碎片化。
這也是高通收購Modular 的原因。
Modular希望通過 Mojo 程式語言和 MAX 推理引擎,建構一個更統一的 AI 計算層。它想讓開發者保留 Python 的易用性,同時獲得接近底層硬體的性能,並儘量實現一次編寫、跨硬體部署。
高通想做的,本質上是AI 基礎設施時代的 Android:用更開放的軟體層連接不同硬體,降低客戶對單一封閉生態的依賴。
這當然也是高通最難的一步。因為輝達真正的護城河不只是GPU,而是 CUDA、開發工具、框架、模型、社區和部署經驗。高通能否真正建立起開發者生態,仍然需要長期驗證。
高通的戰略轉型可以總結成一句話:它不只是想從賣手機晶片,變成賣更多晶片;它想成為代理式AI 時代,從雲端資料中心到汽車、機器人、眼鏡和 6G 網路之間的底層計算平台。
它希望用HBC 解決電力和記憶體頻寬問題,用高速連接和定製晶片進入雲廠商,用 C1000 爭奪資料中心的調度層,用汽車和機器人進入實體 AI,用智能眼鏡獲取現實世界上下文,再用 Modular 把分散硬體整合到更開放的軟體生態中。
這套佈局還遠沒有完成,資料中心HBC、伺服器 CPU、機器人和 6G 都處於不同階段的驗證與兌現期。
但高通真正押注的方向已經非常明確:當AI 不再只是雲端模型,而開始進入每一輛車、每一副眼鏡、每一台機器人和每一個網路節點時,未來最重要的公司,可能不只是擁有最大模型的公司,也包括那些能夠把計算、連接、感知和軟體平台真正鋪到現實世界裡的公司。
(配息貴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