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和機器人的革命,會比我們討論的許多政治問題更早到來。”
在這場與《經濟學人》的長時間對談中,馬斯克再次描繪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未來:
五年左右,人工智慧可能超過全人類智慧的總和;十年之內,AI與人形機器人可能接管絕大多數工作;商品和服務的供給將空前豐富,以至於金錢、稅收甚至傳統就業制度都可能逐漸失去意義。
但這不是一場單純樂觀的未來暢想。
採訪的後半程,話題從人工智慧轉向權力、戰爭、政治和移民。馬斯克一邊描述由超級智能帶來的“富足社會”,一邊又與採訪者就歐洲、媒體、政府改革和個人權力展開激烈交鋒。
整場訪談呈現出一個充滿矛盾的馬斯克:
他相信技術會把人類帶入前所未有的繁榮,也承認AI可能造成文明級風險;他認為未來人人都能獲得豐裕生活,卻沒有清晰解釋社會如何平穩穿越大規模失業;他強調自由和長期主義,卻掌握著足以影響企業、輿論乃至戰爭的巨大權力。
這不是一份嚴謹的未來路線圖,更像是一個站在技術浪潮中心的人,對未來十年作出的大膽下注。
一、2031年前後,AI可能超過全人類智慧總和
採訪一開始,《經濟學人》便問馬斯克:
如果你正在推動的這些事情都成功了,2036年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馬斯克的回答很直接。
他預計,十年後的人工智慧將“遠遠超過”全人類智慧的總和。更激進的是,他認為這個轉折點甚至不需要十年:
大約五年後,AI就可能超過全人類智慧的總和。
這裡所說的不是AI超過某個普通人,也不是超過某個領域的頂尖專家,而是超過所有人類智能的總和。
在馬斯克的推演中,一旦AI跨過這一節點,幾乎所有可以被定義、計算和執行的任務,機器都將比人類做得更好。
人類最後剩下的獨特性,或許只是“作為人類本身”。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馬斯克反覆使用“奇點”這個詞。
所謂奇點,不只是AI變得更聰明,而是當機器智能遠超人類後,未來將進入一個無法依靠現有經驗預測的階段。就像進入黑洞之後,過去的規則不再足以描述後面的世界。
二、AI只是大腦,人形機器人才是改變經濟的身體
在馬斯克看來,今天的AI雖然進步很快,但仍主要被限制在數字世界。
它能寫程式碼、生成圖片、分析檔案、回答問題,卻很難直接搬運貨物、建造房屋、照顧老人或者維修裝置。
因此,真正改變經濟的不是單獨的AI,而是:
數字智能加物理智能。
數字智能是大模型,人形機器人則是AI進入現實世界的“手腳”。
馬斯克把機器人稱為AI的“末端執行器”。當人工智慧能夠通過數以億計的機器人影響現實中的原子、機器和生產線,AI才會從資訊工具變成真正的生產力基礎設施。
而經濟的本質,無非是兩件事:
生產商品,提供服務。
因此,當足夠強大的AI與足夠多的機器人結合,商品和服務的供給能力便可能出現指數級增長。
馬斯克稱之為一種“接近無限的經濟”。
這也是他所有判斷中最關鍵的底層邏輯:
AI負責思考,機器人負責行動。當思考和行動都不再稀缺,經濟中的大量稀缺性也會隨之消失。
三、2036年,錢可能不再重要
當採訪者追問SpaceX、特斯拉以及xAI未來如何賺錢時,馬斯克沒有直接回答具體商業模式,反而給出了一個更極端的預測:
到2036年,錢可能已經不重要了。
馬斯克的邏輯是,錢本身沒有價值。
人們需要錢,是因為錢能夠換取食物、住房、交通、娛樂和各種服務。
但如果AI和機器人生產的商品與服務,已經多到超過所有人的消費能力,那麼用來分配稀缺資源的貨幣,其重要性自然會下降。
換句話說,貨幣存在的前提是稀缺。
如果生產能力接近無限,傳統貨幣制度也可能失去原來的功能。
這當然是整場採訪中最具爭議的判斷之一。因為即使生產總量大幅增長,能源、土地、算力、關鍵原材料以及優質公共資源仍可能保持稀缺。產品豐富也不等於分配公平,更不意味著權力和所有權會自動消失。
採訪者也不斷追問:
即便未來真的富足,人類如何從今天抵達那個世界?
馬斯克的回答是,這條路不會平坦。
四、未來不是沒有工作,而是工作不再是生存必需品
談到AI對就業的影響,馬斯克幾乎沒有留下模糊空間。
他認為,所有需要在電腦或手機上完成的工作,都會很快受到AI衝擊。
包括軟體開發、金融分析、客戶服務、內容生產、行政工作,以及大量白領職業。
他甚至聲稱,目前AI在程式設計方面已經超過至少90%的專業程式設計師,並將很快超過99%。最終,AI寫程式碼會像國際象棋程序Stockfish下棋一樣,人類幾乎沒有競爭的可能。
從嚴格意義上說,這些比例是馬斯克在採訪中的個人判斷,並不等同於經過統一標準驗證的行業結論。但他對趨勢的判斷十分明確:
數字工作會首先被重構,物理工作則會隨著機器人成熟而被進一步替代。
當人形機器人能夠穩定完成裝配、搬運、清潔、照護等任務後,體力勞動也會進入相同過程。
那麼,人類還需要工作嗎?
馬斯克用了一個頗有畫面感的比喻:未來的工作可能像今天的園藝。
一個人並不需要自己種番茄,商店裡的番茄通常更便宜、更標準,甚至長得更漂亮。但有人仍然願意在院子裡種菜,因為勞動本身可以帶來樂趣、成就感和身份認同。
未來的人類可能仍然工作,但那不再是為了活下去。
工作將從義務變成選擇,從生存方式變成興趣活動。
五、從“全民基本收入”走向“全民高收入”
如果大量工作被AI和機器人完成,沒有工作收入的人如何生活?
馬斯克提出的答案不是“全民基本收入”,而是“全民高收入”。
兩者的差別在於,全民基本收入通常意味著政府為每個人提供最低生活保障;而馬斯克設想的是,在生產力極度發達後,每個人都能夠獲得相當豐富的商品和服務。
至於資金從那裡來,他給出的方案十分大膽:
政府可以直接給人們發錢。
採訪者隨即指出,如果政府不斷創造貨幣,可能會引發通貨膨脹。
馬斯克則認為,通膨取決於貨幣與商品服務之間的比例。如果商品和服務的增長速度遠遠快於貨幣供應速度,那麼即使貨幣增加,經濟也可能出現通縮而不是通膨。
例如,假設AI和機器人令商品服務產出增長十倍,只要貨幣供應增長低於這個速度,物價整體仍可能下降。
因此,他判斷未來更大的經濟問題可能是通縮,而不是通膨。
這套邏輯在理論上並非完全沒有依據,但它略過了一個重要問題:
生產力增長並不會自動帶來公平分配。
誰擁有機器人、模型、算力、能源和平台,誰就可能掌握新增財富。如果所有權高度集中,即使社會生產了更多東西,普通人仍可能缺乏足夠的購買力和議價權。
這也是採訪者反覆追問,而馬斯克始終沒有完全回答的問題:
從今天高度分化的社會,如何和平過渡到他描述的富足社會?
六、他對AI的態度,正在從“警惕”轉向“接受”
過去十多年,馬斯克一直是AI風險最著名的警告者之一。
他曾擔憂AI進行遞迴式自我改進,最終讓人類失去控制;也曾表示,人類在超級智能面前,最好的結果或許只是成為被善待的寵物;他還參與簽署過呼籲暫停訓練更強大AI系統的公開信。
但在這次採訪中,他的態度出現了明顯變化。
他依然承認AI存在風險,而且這種風險並不低。可與此同時,他也認為AI的發展已經無法阻止。
即使真的存在一個可以暫停AI的按鈕,他也不確定人類是否應該按下它。
因為在他的判斷中,AI最可能帶來的結果並不是毀滅,而是前所未有的富足。
這種變化可以概括為:
以前的馬斯克試圖討論如何阻止失控;現在的馬斯克更傾向於接受AI不可逆轉,並嘗試減少最壞結果發生的機率。
他在採訪中說:
既然無法阻止,不如享受這段旅程。
這並不是因為他認為風險已經消失,而是因為他相信“所有道路最終都在加速AI”。
他甚至反思,自己參與建立OpenAI,原本是為了制衡Google,但最終卻推動了更多AI公司的誕生,加劇了整個行業的競爭。
從這個角度看,馬斯克既是AI加速主義的參與者,也是被這種加速度裹挾的人。
七、AI安全不能只靠政府,競爭對手應當互相審查
儘管認為AI無法停止,馬斯克仍提出了一套相對具體的安全機制。
他的建議是,全球領先的AI公司應該建立固定溝通制度,每周或每兩周討論一次安全問題。
當某家公司準備發佈能力明顯超過現有水平的新模型時,應提前一至兩周向其他頭部公司開放受限測試。
其他公司不需要獲得模型權重,只需要通過API測試其能力,尤其是網路安全、生物風險、欺騙能力和失控傾向。
如果競爭對手發現嚴重風險,可以建議延遲發佈;如果模型開發者拒絕修正,而風險足夠大,則應通知政府介入。
馬斯克認為,競爭對手反而最有動力揭示彼此的問題。
一方面,它們具備理解前沿模型的技術能力;另一方面,它們不會因為顧及同行關係而隱瞞風險。
在他的設想中,企業負責技術發現,政府保留最終強制權。
值得注意的是,他認為這一機制不應只包括美國企業,也應讓中國領先的AI公司參與。
因為真正有能力約束前沿AI的政府,目前主要是美國和中國;而全球性的AI安全體系,如果缺少中國,很難真正有效。
八、他認為中國可能在AI競爭中成為領導者
談到中美AI競爭時,馬斯克對中國的評價相當高。
他認為,中國AI公司在算力資源相對受限的情況下,仍然能夠開發出具有競爭力的模型,這證明其工程效率很強。
如果未來中國獲得更多高端晶片和算力資源,中國公司“很有可能”在某個階段成為全球AI領導者。
馬斯克把AI競爭的關鍵約束歸結為兩項:
晶片與電力。
在中國,先進晶片仍是主要限制因素;在中國以外,電力、冷卻系統和相關基礎設施正越來越成為約束。
由於AI資料中心耗電巨大,未來的競爭不只是誰能設計更好的模型,也是:
誰能製造更多晶片,誰能提供更多穩定且低成本的電力。
馬斯克尤其強調中國在電力生產和機器人製造方面的能力。他認為,中國不僅擁有龐大的製造體系,也擁有一批進展迅速的機器人公司。
一旦AI、機器人、晶片和電力形成閉環,中國就可能獲得非常強的產業優勢。
他還判斷,中國解決先進光刻和高端晶片製造問題的速度,可能比外界想像得更快。
這些說法均是馬斯克在訪談中的判斷,並不意味著相關技術瓶頸已經解決。但至少說明,在他的競爭視角中,中國不是一個長期被限制的追趕者,而是有機會成為領導者的對手。
九、為什麼還要建設太空資料中心?
當地面資料中心越來越受到電力和冷卻約束時,馬斯克再次把解決方案指向太空。
在軌道上部署資料中心,可以利用更持續的太陽能,也可能減少地面電網和土地資源的壓力。
這也是他試圖將SpaceX、星艦、Starlink和AI連接起來的邏輯:
星艦負責大規模、低成本地把裝置送入軌道;衛星網路負責連接;太空能源為AI計算提供支援;AI和機器人再反過來推動整個生產體系。
馬斯克並未放棄火星。
但與過去相比,火星不再是一個孤立目標,而是被納入一個更龐大的文明工程之中。
他的真正目標,是讓“意識的未來光錐”儘可能擴大。
用更容易理解的話說,就是讓人類文明傳播得更遠、存在得更久,並最終成為跨行星文明。
火星、月球、星艦、AI與機器人,在他眼中並不是幾條獨立業務線,而是同一個目標的不同組成部分。
十、他承認自己“過度捲入政治”
採訪進入後半程,話題從未來技術轉向現實政治,氣氛也明顯變得尖銳。
談到參與美國政府改革和削減支出時,馬斯克罕見地承認:
我在政治上有點參與過度了,確實有些失控。
他解釋,自己參與相關項目的初衷,是應對美國龐大的財政赤字、債務利息和政府浪費。
他認為,大量政府資金流向不透明,團隊只是要求收款方提供聯絡方式,或者證明資金確實到達了預定對象,卻經常無法獲得清晰答覆。
但採訪者質疑,改革推進得過快,大規模切斷援助項目可能給開發中國家造成傷害,甚至影響醫療和藥品供應。
馬斯克對此完全否認,堅稱沒有人因此死亡,並認為私人基金會和其他非政府組織有能力迅速填補資金缺口。
雙方在這一問題上幾乎沒有取得共識。
這段交鋒也暴露出馬斯克式管理邏輯的侷限:
在企業中,快速裁撤、壓縮流程和重建系統或許能夠提升效率;但公共治理涉及脆弱人群、複雜機構和跨國供應鏈,政策突然中斷的成本往往無法通過“其他機構可以接手”簡單消除。
效率與社會緩衝之間,始終存在張力。
十一、Starlink讓一個企業家擁有了地緣政治權力
作為全球衛星網際網路基礎設施,Starlink在俄烏衝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馬斯克表示,俄羅斯方面曾通過非正式管道獲取Starlink裝置,並將其用於被佔領地區。為限制這些終端,SpaceX與烏克蘭方面建立了授權裝置白名單。
但這也造成了一些普通使用者失去網路服務。
採訪者由此提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一個私人企業家,是否應該擁有足以影響戰爭處理程序的權力?
馬斯克沒有直接接受這種描述。他認為,Starlink並不能決定戰爭的最終結果,而他本人一直主張盡快達成現實可行的和平協議。
他認為,前線長期沒有發生決定性變化,繼續戰爭只會造成更多死亡,因此有關各方應當更加務實。
但無論馬斯克是否承認,Starlink已經說明一個事實:
在衛星、AI、通訊和社交平台時代,少數科技公司掌握的基礎設施,正在獲得過去只有國家才具備的戰略影響力。
企業決策不再只是商業行為,也可能直接影響戰爭、外交和社會秩序。
十二、關於歐洲,採訪變成了一場正面爭吵
整場訪談中,衝突最激烈的部分來自歐洲議題。
馬斯克認為,歐洲面臨邊境失控、城市安全、言論審查和文化整合等嚴重問題。他強調自己支援的只是“安全的城市、受控制的邊境和合理的政府支出”,並否認這些觀點屬於極右翼。
採訪者則指責馬斯克誇大歐洲問題,通過X向數億粉絲傳播一種失真的歐洲圖景,並為某些具有極端主義傾向的政治力量提供影響力。
雙方圍繞英國是否安全、移民是否造成文明衝突、歐洲媒體是否忽視現實,以及馬斯克是否有權介入歐洲政治展開激烈爭論。
馬斯克認為,如果大量與西方價值觀衝突的人口持續增長,而整合失敗,長期可能引發嚴重社會衝突。他甚至預測,英國在大約二十年後可能發生內戰。
採訪者認為這樣的說法缺乏足夠的證據,並且還會使政治極化更加嚴重。
最後雙方只在少數幾個問題上取得一致意見:
完全失控的邊境並不是一個好的狀態,移民應該被管理、被整合。
但是對於歐洲問題的大小、嚴重性以及解決辦法上,兩人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不同意見。
十三、技術樂觀主義和權力焦慮是這次採訪的主要內容
表面上看,這場採訪談的是AI、機器人、SpaceX和政治。
但是把所有的內容放在一起看的話,就會發現其中貫穿始終的問題是:
當技術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時,由誰來決定未來的走向呢?
馬斯克認為自己要擁有足夠的公司控制權,才能夠擺脫季度業績的壓力,並且能夠進行五到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投資。
用SpaceX的例子來說明:建造月球基地、火星基地可能會使公司長期虧損,但是這是公司的目標。如果控制權過於分散的話,資本市場就會為了眼前的利益而拋棄掉這些計畫。
這種說法有合理之處。
許多真正改變世界的項目,都需要長期投入和穩定決策。
但是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當一個人同時影響電動車、火箭、衛星通訊、人工智慧、機器人和社交媒體時,其個人判斷的外部影響已經遠遠超出普通企業家的範圍。
馬斯克用長期主義來為集中控製做辯護,但是採訪者卻用個人自由以及權力制衡來進行反駁。
這就形成了現代社會中最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我們需要足夠強大的領導者推動長期創新,但又該如何防止這種力量變得不可約束?
十四、馬斯克真正改變的地方就是不再相信人可以踩下剎車
在採訪結束的時候,馬斯克又回到了人工智慧的話題上。
他認為,未來十年真正主導世界的不會是今天的政黨爭論、媒體衝突或者地區政治,而是數字超級智能和機器人。
他日程如下:
AI與機器人奇點大約十年內到來;英國可能出現的嚴重社會衝突,則是二十年左右的事情。
因此,AI革命將會提前到來,並且有可能會解決之前所有的難題。
這是整個採訪過程中態度發生的變化。
以前的馬斯克就是個不斷敲響警鐘的人,告誡世人要當心人工智慧。
現在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已經確定風暴不能阻止的人。
他依然害怕,但也興奮;他承認可能出現災難,卻相信更大機率是繁榮;他不再討論如何讓AI停下來,而是討論如何讓它更誠實、更好奇、更關心人類。
馬斯克表示,在同一天裡他會從興奮和恐懼中來回切換。
這也是整個人工智慧時代裡最真實的感情。
結語
馬斯克給出了一幅宏偉壯麗、振奮人心但是又存在很多問題的未來的畫面。
在這樣的未來中,AI具有幾乎無窮的智慧、機器人提供了幾乎無窮的生產力,人們不需要為了生存而工作,金錢也不再成為社會運轉的核心。
馬斯克所看到的是隧道盡頭的富裕。
《經濟學人》追問的,則是有多少人能夠活著、平等而有尊嚴地穿過這條隧道。
那麼在未來十年裡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這些了。
並不是說人工智慧最後可以做什麼,而是在人工智慧能夠做任何事情的時候,人仍然可以決定做什麼。 (New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