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馬斯克在SpaceX上市後的首場財報電話會上斷言,AI擴張目前最大的瓶頸仍然是記憶體,而不是算力。
8月13日,楊元慶站在聯想的業績發佈會上說,記憶體的供應緊張,今明兩年都會延續。
而庫克的聲音來得更早,從2月彭博社的報導,到6月17日《華爾街日報》的專訪,再到7月30日他作為蘋果CEO的最後一場財報電話會,這位以冷靜著稱的供應鏈大師反覆用同一個詞形容眼前的局面:百年一遇的洪災。
市場把這個並置讀成了一個強烈的訊號,
因為他們三個人的職位、立場和處境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
馬斯克是AI軍備競賽裡最激進的買家,特斯拉、SpaceX和xAI都在吞噬記憶體晶片。庫克掌管著全球最賺錢的消費電子公司,是買方陣營中議價能力最強的存在。楊元慶領導著全球最大的PC廠商,公司總部在中國,供應鏈橫跨中韓美三國。
三個男人分別站在產業鏈的不同位置上,盯著的卻是同一種不起眼的商品,說出的是同一個方向的判斷:記憶體不夠了,而且會不夠很久。
真正的訊號從來不是某個人說了什麼,而是什麼樣的人不得不出來說什麼。三個陣營、三種口音、一個判斷,這件事本身,就是2026年夏天最值得普通讀者記住的產業訊號。
馬斯克的警告是一道算術題。
8月4日的財報電話會上,當季SpaceX的資本開支六倍增至184億美元,大部分投向AI,股價在盤後跌逾10%。
正是在回答分析師關於計算市場供需的提問時,他拋出了那組此後被全球媒體反覆引用的數字:記憶體產量每年增長約20%,對任何龐大而成熟的行業來說,這已經是極快的速度,但需求每年增長200%,甚至更多。當需求增速十倍於供給增速,他的結論是,用基礎經濟學就可以推出來,價格會上漲,而不是下跌。
十天之後,8月14日,科技投資人Peter Diamandis在X平台發帖,稱記憶體而非算力是智能體時代的速率限制因素。馬斯克只回了三個英文單詞:"Few realize this."(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三個單詞,成了那個周末華爾街最昂貴的句子。
8月17日美股收盤,三大指數集體下跌,記憶體類股卻逆勢爆發:
閃迪漲8.88%,美光漲4.13%,SK海力士漲3.04%。
一家之言能有這樣的定價能力,前提是市場早已憋滿了對同一件事的焦慮。
馬斯克也不是第一次說這件事。
今年1月底的特斯拉財報會上,他留下過一句更狠的話:"hit the chip wall or make a fab"(撞上晶片牆,或者自己建晶圓廠)。7月的財報會上,他罕見地公開點名感謝美光,因為對方給了特斯拉一份極其可觀的配額。
請注意這裡面的角色錯位:
馬斯克自己就是記憶體晶片的大買家,記憶體漲價最先衝擊的正是他的xAI業務。一個買家公開論證自己採購的原材料該漲不該跌,這在商業邏輯上只有一種解釋,他要的已經不是便宜,而是貨源。
庫克給出的不是算術,而是一場洪水。
6月17日的《華爾街日報》專訪裡,這位在蘋果乾了40多年、以供應鏈管理封神的男人說,漲價不可避免,蘋果一直在努力保護客戶免受漲價影響,但這種情況已經難以為繼。他把這輪記憶體漲價稱為百年一遇的洪災,並且強調,40多年來,他在任何領域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
洪水的成因,庫克說得很清楚:AI伺服器需要的高頻寬記憶體HBM,正在擠佔消費級DRAM的產能。記憶體廠把新增產能優先分給利潤更豐厚的AI客戶,手機和電腦用的記憶體就被抽走了。消費者想要裝置的時候,供應卻在減少,而記憶體廠商正把大幅漲價轉嫁過來。
庫克沒有停留在口頭警告。
6月25日,蘋果對MacBook、iPad等多條產品線全球提價,最高300美元,官方聲明把原因直接寫明:AI資料中心的快速擴張導致記憶體和記憶體需求激增,元器件價格出現前所未有的上漲。
當天,蘋果股價跌逾6%。
7月30日,庫克職業生涯第90次、也是最後一次財報電話會上,CFO披露的帳更冷:剔除關稅退稅後,6月季度毛利率環比下滑120個基點,超100%由記憶體晶片漲價導致;9月季度指引再降約160個基點,同樣絕大部分來自記憶體漲價。一項原材料的漲價,吃掉了當季毛利率下滑的全部,還有富餘。
有人建議蘋果自建記憶體廠,庫克的回答是:"We can't do everything."(我們不能什麼都做。)這句話值得單獨拿出來讀。蘋果是全球現金流最充沛的公司之一,連它都選擇在記憶體面前認帳、漲價、求助,而不是自己下場建廠,說明在這場短缺裡,錢已經買不來產能,能買來產能的只有時間。
三人之中,楊元慶的講話最像一份日程表。
8月13日,聯想發佈2026/27財年第一財季業績:營收1834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43%;經調整淨利潤超73億元,同比增長176%;AI相關收入同比增長60%,達到634億元。業績會當天,聯想股價大漲20.18%,次日花旗把目標價一舉上調61.3%,至50港元。
就在這場氣氛熱烈的業績會上,楊元慶說出了一句冷靜的判斷:AI的需求強,供應就必然緊張,相信AI的需求才剛剛開始,還有很大的增長空間,記憶體的供應緊張,今明兩年都會延續。
他順手拆解了市場上流行的AI泡沫論:
某些局部市場或許存在投資泡沫,但AI本身不是泡沫,AI普及普惠才剛剛開始。他給出的結構判斷是,算力投入中訓練與推理的比例,將從過去的80比20,經由現在的大約50比50,走向未來的20比80;未來80%的Token會產生在本地、邊緣和終端,而不是雲上。
這段話的潛台詞是:內存短缺的第二波衝擊還沒真正到來。如果推理時代的算力要下沉到每一台PC、每一部手機、每一個終端,那麼終端裝置對記憶體的需求只會更大。聯想的應對同樣務實:簽署長期協議鎖定供應,年內兩次上調PC售價,把成本順著價格傳匯出去,然後宣佈兩年千億美元營收的目標有信心提前達成。楊元慶把緊張說得最長,也把應對做得最早,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把三個人的話放在一起,再對照產業鏈另一頭的聲音,一幅少見的圖景出現了。
英特爾CEO陳立武說,記憶體供應商告訴他,短缺至少到2028年都不會緩解。三星和SK海力士警告,短缺至少持續到2027年。SK海力士會長崔泰源在8月14日的採訪中說,明年將是短缺最嚴峻的一年。美光的定性只有四個字:前所未有。從美光的2026年以後,到三星的2027年,到英特爾的2028年,再到SK海力士CEO口中的2030年以後,行業對這場短缺持續時間的預判一路拉長,沒有任何一個有份量的人站出來說它快結束了。
買方和賣方在同一問題上口徑一致,這在商業史上很罕見。
正常的市場博弈裡,買家應該哭窮壓價,賣家應該叫屈抬價。可這一次,最大的買家們親自下場,為上游原材料的漲價背書。這背後是一個深刻的變化:消費電子行業的議價權,正在從蘋果、特斯拉這樣的終端品牌,悄悄移交給美光、三星、SK海力士這些記憶體廠。CEO親自為一種原材料站台,在消費電子史上幾乎沒有先例,它說明這種原材料已經貴到、缺到足以改寫公司戰略的程度。而當買方巨頭的應對策略從砍價集體變成搶配額、簽長約、自建產能,短缺就不再是新聞裡的一個標題,它已經被定價進未來兩年幾乎所有硬體的成本裡。
對普通人來說,含義是直接的。
其一,手機、電腦、汽車在未來一兩年大機率只會更貴,不會更便宜,蘋果最高300美元的漲價和聯想年內的兩次提價只是開始。
其二,這波漲價的性質不是廠商貪婪,而是上游成本的剛性傳導,等著降價促銷再出手的心態需要調整。
其三,如果有人向你描繪AI時代萬物便宜的圖景,請記得馬斯克的算術:供給年增20%,需求年增200%。在缺口合上之前,這個時代的每一張入場券都在變貴。(財經會議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