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美國財政部突然宣佈:從9月9日起,把10—20年和20—30年兩檔長期國債的單次回購上限,從20億美元提高到至少40億美元。
消息一出,30年期美債收益率迅速回落,美元走弱,黃金跳漲,美股一度反彈。不過次日美債利率再度反彈,回升至財政部公告前點位,整體收效甚微。
這次操作釋放出一個訊號:財政部正在給長端利率劃線。整體來看,這次動作或沒有動用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和QE隔著一道牆。財政部也沒有公佈收益率目標,更沒有承諾無限量買入。嚴格定義下,它夠不上正式YCC(收益率曲線控制)。
順著這次出手往前看,過去幾個月的線索就連起來了:聯準會減少前瞻指引,長債期限溢價抬升;財政部調整發債與回購結構;銀行監管和央行流動性工具也開始圍繞美債穩定重新擺位。債務還在那裡,美國開始花更多力氣管理美債的價格。
短端與長端由什麼決定?
理解這次事件,先要明白的“美債利率”的期限結構。
短端收益率,尤其是3個月到2年期,主要盯著聯準會接下來怎麼調政策利率。就業資料疲軟,意味著企業招人意願下降,工資和需求可能放緩,通膨壓力隨之減輕。市場於是提高降息機率,短端收益率通常先下行。
長端收益率可以拆成兩部分:未來很多年短期利率的平均值,加上期限溢價。把錢借給美國政府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投資者總要給通膨、財政和政策變化留點餘地,這筆額外補償就是溢價。然而,長期收益率反映市場對於聯準會貨幣政策的可信度、財政狀況的擔心。出於對美國財政赤字的擔憂,市場對於長端美債的需求減少,供大於求,使得長端收益率上升,期限溢價上升。
如果降息預期讓未來短期利率下降了20個基點,但財政、通膨和政策信譽惡化令期限溢價上升了30個基點,10年期收益率最後仍會淨上升10個基點。兩股力量朝相反方向拉扯,最後是風險補償佔了上風。短端往下走,長端照樣能往上走,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收益率曲線走峭。
長債收益率為何高企?
7月以來,美國經濟與就業資料並不強,短端也在交易降息,但10年和30年期收益率卻繼續沖高。這個背離背後,至少有四股力量同時推著長端向上。
一是接近40兆美元的債務總量。美國財政赤字沒有明顯縮小,每年到期再融資與新增融資疊加,發債已經變成一台持續吞吐巨額資金的機器。財政部的融資需求帶有剛性,長債價格只有繼續讓步,才能找到足夠買家。
二是AI資本開支正在和美國政府爭搶同一批長期資金。科技巨頭建設資料中心、購買晶片、擴充電力與網路,需要持續發行企業債。投資者在同一久期上同時面對美國財政部和AI企業兩個大借款人,企業債給出的利差越有吸引力,長久期美債就越需要讓價。AI可能提高長期生產率,也可能提高自然利率;但在利潤兌現之前,它首先提高的是融資需求。
三是油價與通膨風險重新抬頭。長債投資者最怕未來十幾年購買力一點點被侵蝕。地緣衝突一旦推升能源價格,市場就會重新要求通膨補償。就業走弱壓低近期需求預期,油價衝擊抬高長期通膨尾部風險,兩者完全可以同時發生。
第四,是聯準會減少溝通後,市場開始自己給風險定價。在華許的實驗:沒加息,市場卻收緊了中,筆者已經討論過:當央行不再頻繁給出路線圖,長期金融條件就會更多依靠期限溢價調節。聯準會不加息,並不意味著市場不會自行收緊。過去由央行溝通壓住的波動,正在回到債券價格里。
把這四點放在一起,市場暫時把一次就業資料放到了一邊。更大的壓力來自長期資金:美國政府和AI企業同時伸手借錢,通膨、財政和政策不確定性又在上升,三十年美債只能用更高收益率留住買家。
財政部到底做了什麼
簡言之,“買長”——流動性支援回購。這裡有兩種方式:
一種是財政部拿自己的現金,從市場買回成交相對不活躍的老券。整筆交易由財政部完成,聯準會沒有下場,央行資產負債表不會因此永久擴張,市場也不會憑空多出一筆基礎貨幣。看整個季度,錢的總量變化有限,債的期限結構卻發生了變化。
另一種則是如果財政部更多發行短債,再用資金回購10—30年期老券,效果就接近於:把市場上的長久期風險換成短久期風險。美國總債務也沒有下降。好處在於,私人部門短期需要承接的久期少了一些,期限溢價隨之獲得緩衝。
從9月9日至11月4日,本季10—30年期回購計畫規模預計由140億美元提高至280億美元,增量約140億美元。放進數兆美元的長債市場,這個數量很快會被消化。但是預期是關鍵的:長端收益率繼續失控,政策工具就會繼續升級。
這一步等於公開承認,長端利率已經從市場變數變成政策變數。
500GWh:一筆算不清的投資帳
這算不算YCC?
YCC是Yield Curve Control的縮寫,中文叫收益率曲線控制。降息盯住隔夜政策利率,而YCC直接盯住某個期限的國債收益率。央行會給出目標區間,必要時持續買債,把市場價格拉回目標附近。
歷史上,美國並不陌生。1942年至1951年,為降低戰爭融資成本,聯準會曾對短債和長債設定收益率上限。現代央行體系裡,黑田東彥時期的日本央行把YCC推到了市場中央。2016年,日本央行將10年期國債收益率控制在零附近,並以固定利率無限量購債捍衛目標。
與上述兩次相比,這次美國財政部沒有公佈具體收益率點位,沒有承諾無限量回購,也沒有獲得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直接背書,所以不能把它寫成正式YCC。但它已經具有YCC最關鍵的政策含義:政府開始主動管理長端利率預期,並試圖讓市場相信某個區間之上會出現政策阻力。
這一步很重要。過去十幾年,聯準會通過QE、QT和前瞻指引調節金融條件;現在,財政部開始通過發債期限、回購結構和現金帳戶參與長端定價。債務管理與利率管理的邊界正在變模糊。未來如果再疊加聯準會調整縮表、再投資久期,或者銀行監管放鬆以提高美債承接能力,財政與貨幣之間的配合會更加清晰。
怎麼看下一步的資產配置?
第一,戰術性看多美股,但不要把它理解成無條件追高。財政部願意管理長端利率,等於給高估值資產的折現率加了一層政策緩衝。中期選舉之前,穩定金融條件和股市的政治激勵都很強,美股尤其是現金流紮實、融資能力強的龍頭仍有交易價值。但AI企業債發行本身又會擠出美債需求,科技股最終必須用盈利兌現資本開支,不能只靠估值。
第二,戰略性低配長久期美債,但不必逢高就裸空。這次回購會反覆製造收益率階段性下行,直接做空長債容易被政策反殺;然而在高赤字、高供給、AI融資競爭與政策信譽折價仍在的環境裡,長端收益率中樞很難僅靠幾十億美元回購永久改變。
第三,繼續戰略性看多黃金。短端利率下降會降低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長端名義收益率若由財政和政策風險推高,黃金也有機會保持強勢。財政部壓低長端、美元走弱、黃金上漲的組合,說明市場正在把一部分美債風險轉化為對無主權信用資產的需求。
第四,逐步提高優質人民幣資產的配置權重。全球資金正在重新計算安全資產的含義,美國需要更多政策工具維護債務價格,長債原有的稀缺性會被削弱。對中國投資者而言,現金流穩定的高股息資產、具備全球競爭力的製造與科技龍頭,以及受國內政策支援、估值合理的核心資產,正在獲得更好的相對位置。
去美元化的路上
每當美國債務出問題,市場就喜歡喊“美元體系終結”。這種說法足夠刺激,卻不夠準確。美元仍擁有最深的金融市場、最廣的結算網路和最強的流動性,短期內沒有單一貨幣能夠完整替代。眼下的去美元化,更像一個緩慢的三層變化:儲備資產增加非美元品種,跨境貿易嘗試更多本幣結算,私人資本提高黃金和其他貨幣資產的配置。這個過程會很慢。越來越多國家和投資者已經開始準備第二條路,也會繼續使用美元體系提供的流動性。
財政回購的規模也許只是杯水車薪,當全球最重要的安全資產需要發行人親自下場維護價格,市場就會開始重新理解什麼是“無風險”。
楚能給鋰電行業生態帶來了什麼
美國財政部這次出手,短期救的是長債價格,長期暴露的是美國債務體系對低利率的依賴。短端收益率仍然圍繞就業、通膨和聯準會轉;長端收益率卻越來越像一場關於財政紀律、政策信譽和全球資本耐心的公投。就業疲軟可以帶來降息預期,卻不能自動修復美國政府的資產負債表。
40億美元會被市場很快消化,那條政策意義卻會留下來:長債可以跌,失控時財政部會出手;收益率可以上,財政和股市的承受力決定了上行空間。
未來一段時間,美國市場會在政策和債務之間來回拉扯。政策托底仍能給美股製造戰術機會;拉長時間看,長債的安全溢價正在被消耗,黃金與優質人民幣資產的配置價值仍在上升。
美國的工具箱依然很滿。只是每打開一次,市場都會多看見一分它對這些工具的依賴。(環球老虎財經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