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機器人呼喚“知行合一”

AI速讀
2026年世界機器人大會揭示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正處於「硬體過快、大腦落後」的失衡狀態。儘管整機產品數突破400款且產量有望達10萬台,但具備物理直覺的具身智能仍是瓶頸。業界正針對VLA、世界模型及大小腦分層架構展開技術爭鳴,試圖突破真機資料稀缺的困境。專家提醒,人形機器人應遵循「專用場景$ ightarrow$能力沉澱$ ightarrow$逐步泛化」的路徑,而非追求一步到位。近期宇樹科技登陸科創板雖推高市值,但工業應用佔比仍低,顯示大規模商用仍需克服軟硬協同等多重挑戰。

在2026世界機器人大會(WRC)的展館現場,一台台人形機器人輪番登場,奔跑、舞蹈、靈巧操作,各類炫酷演示不斷刷新觀眾的感官體驗。WRC集中展現了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的高速擴容態勢。當前行業硬體迭代提速,整機產品突破400款、年產量有望衝擊10萬台規模,各類行走、作業、展演樣機層出不窮,技術可視化成果亮眼。但透過行業熱鬧表象可見,產業正陷入明顯的“軟硬失衡”格局:硬體產能快速爬坡、樣機性能持續迭代,而適配真實物理場景的機器人大腦尚未形成成熟方案。行業普遍存在,搭載頂尖大語言模型的人形機器人,可實現流暢人機對話,卻難以勝任收拾桌面、規整物品等基礎生活化、工業化任務的痛點。人形機器人想要從“展演”走向規模化產業落地,核心突破口在於打造具備“物理直覺”的具身智能大腦。

人形機器人走進生活場景

“能說”不等於“會做”,物理直覺成關鍵瓶頸

“現在很多人有一個認識誤區,以為把大語言模型接到機器人身上,就能造出通用人形機器人。現實是,語言模型只解決‘會說’,人形機器人核心訴求是‘會做’。”宇樹科技創始人、董事長王興興表示,通用語言模型並不等同於具身模型,二者訓練目標、資料來源、輸出範式完全不同。語言模型輸出是文字,人形機器人大模型最終輸出的是每一個關節的運動指令,要兼顧力、速度、空間位置、環境動態變化,“整套系統必須跑在毫秒級的即時閉環之內”。

“固定場景充分訓練,機器人任務成功率接近100%;一旦物體、環境發生微小變化,性能就會大幅衰減。這是當前所有具身模型共同面對的現實。”王興興給出產業判斷,人形機器人想要真正走進工廠與家庭,實現接收自然語言指令後,在陌生環境中獨立完成80%日常任務,這個節點最快2到3年,慢則需要5至10年才會到來。

商湯聯合創始人、大曉機器人董事長王曉剛分析,人形機器人行業正在經歷一場認知糾偏:機器人大模型不等於在通用大模型上外掛一套控制程式碼。人類對物理世界的常識,來自千萬次現實互動,然後懂得玻璃杯易碎、濕地面容易打滑、搬重物需要調整姿態等“常識”,並能隨之做出判斷和調整。但網際網路有海量文字、圖片資料,卻幾乎沒有完整記錄人與物理世界互動過程的資訊。

兩組資料的差距直觀揭示行業困境:過去行業依靠人工遙操採集機器人資料,多年積累僅十萬小時量級;部分自動駕駛企業依託模擬與真實資料結合,單日訓練資料等效人類400萬小時駕駛經驗,二者資料量級相差懸殊。

“語言模型學到的是符號邏輯;人形機器人模型必須建立一套內在的物理世界表徵。”王曉剛表示。他舉例,機器人雙手拿滿物品,順勢把毛巾搭到肩膀,再用胳膊夾住水桶繼續作業,這個看似簡單的小動作背後是模型對人體姿態、空間約束、物體狀態的綜合判斷,單純依靠文字大模型很難自主生成這類動作策略。

行業逐步形成共識:人形機器人需要的模型,必須打通感知‑理解‑規劃‑執行完整閉環。它要讀懂三維空間,識別物體材質、重量、易碎屬性,理解力的大小,即時應對環境擾動,輸出連續全身協同動作,而不只是回答問題、生成文字。

北京智源人工智慧研究院院長王仲遠點破目前行業悖論:本體硬體能力不足,真機採集資料少;資料稀缺導致模型能力弱;模型能力弱又進一步限制本體發揮,落地場景變少,進一步缺少真實互動資料。“真機資料昂貴,很難大規模獲取,模擬合成資料、網際網路視訊資料、穿戴裝置採集人類行為資料,多條路線正在平行探索。先利用海量公開資料完成預訓練,再用少量真機互動資料微調,是目前被廣泛採用的思路。”王仲遠說。

人形機器人走進服務場景

技術路線爭鳴,尚無統一答案

當下人形機器人大模型賽道多條技術路線平行,業內尚未形成唯一標準答案,爭論焦點集中在模型架構如何設計、資料從那裡獲取、模擬如何有效遷移到現實世界三大核心命題。

VLA(視覺‑語言‑動作)是較早興起的技術範式,實現視覺、語言、動作端到端對齊,輸入圖像與自然語言指令,直接輸出機器人動作。但產業落地過程中,越來越多企業看到VLA的能力天花板:面對複雜全身協同、動態物理擾動、長鏈條多步驟任務,模型泛化能力存在明顯短板。

一部分企業轉向世界模型路線。其核心邏輯是讓AI在內部建構現實世界虛擬推演,在“腦海”預演動作後果,預判行為帶來的變化,再選擇最優行動方案。王興興判斷,對比VLA,世界模型、視訊生成類模型的能力天花板更高,更有希望破解物理世界泛化難題。

與此同時,“快思考+慢思考”的大小腦分層架構成為另一大主流方向。高層“大腦”負責理解語言、任務拆解、邏輯推理,承擔“慢思考”;底層“小腦”承擔高頻即時運動控制、全身協同,毫秒級響應外部擾動,完成“快思考”。輝達IsaacGR00TN1、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慧思開物”平台、FigureAI Helix模型,均採用類似分層思路。

但也有科學家對分層架構持不同觀點。它石智航首席科學家丁文超提出,分層會造成感知決策與動作執行割裂,理想狀態應當由單一模型或統一模型完成從感知到動作生成全鏈路,只是這對模型算力、訓練資料集提出極高要求。

業內人士指出,不少資料採集方案只聚焦上肢抓取,忽略雙足機器人全身協同邏輯。人形機器人不是機械臂疊加兩條腿,行走、平衡、雙臂操作深度耦合,上下半身必須統一建模訓練,否則真實場景極易失衡翻車。

資料是繞不開的攻堅戰。行業普遍認為,人形機器人可用真實互動資料規模,相比大語言模型訓練資料量(Token)差上萬倍。當前行業資料來源走向多元,有真機閉環採集、動捕與可穿戴裝置採集人類行為、大規模模擬生成合成資料、網際網路公開視訊等等方式,但不少企業提出,訓練不能只收集任務成功樣本,失敗案例、故障場景、意外擾動的資料,其訓練價值甚至高於成功樣本。

人形機器人走進工業場景

好模型不能脫離軀體,“知行合一”是目標

行業常常忽略一個關鍵事實:人形機器人大模型,不是脫離硬體本體獨立存在的軟體。再好的演算法模型,最終都要對應到電機、關節、感測器、靈巧手這套物理軀體之上。硬體的延遲、摩擦力、傳動間隙、感測器噪聲,都會直接改變模型輸出效果。

星海圖人工智慧創始人高繼揚指出,不同機器人本體零部件存在客觀差異。同一套模型部署在兩台硬體略有差別的人形機器人上,實際表現會出現明顯分化。模型訓練必須考慮本體差異性,依靠標定工具彌合硬體個體差異,否則優秀的基座模型也難以落地量產機型。

業內人士表示,通用基座模型只能提供基礎能力,不存在一套模型通吃全部硬體。基座模型完成之後,面向具體本體、具體場景的適配微調,是無法跳過的工程環節。人形機器人產業軟硬深度耦合,模型定義硬體需求,硬體反過來約束模型上限,二者必須同步迭代,既不能做完硬體再找模型,也不能只做模型無視硬體現實。

現實工況對模型提出嚴苛工程指標。語言大模型推理可以容忍幾百毫秒甚至秒級延遲,但人形機器人處理平衡、躲避碰撞、抓取滑動物體,推理必須壓縮到幾十毫秒甚至毫秒級。高算力不等於體驗優異,還要兼顧嵌入式端部署,要在有限算力條件下完成感知、規劃、控制全套運算。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人形機器人大模型不會一步實現全能通用。產業路徑大機率遵循“專用場景打磨‑能力沉澱‑逐步泛化”,優先在工業搬運、巡檢、特定工位作業等高價值場景跑通資料飛輪,再逐步向家庭服務拓展,而非一步實現影視劇中全能家用機器人。

工業和資訊化部公開資訊顯示,2026年中國人形機器人整機產品已經超過400款,全年整機產量有望衝擊10萬台規模,硬體樣機供給快速增長,但機器人大模型仍處在基座打磨、工程化驗證的關鍵階段。8月19日,宇樹科技登陸科創板,成為A股“人形機器人第一股”,市值超3000億元。但根據企業全部機器人銷售收入資料,科研教育和商業消費應用收入佔比超過80%,工業應用佔比估計在10%左右,直觀反映出人形機器人距離大規模進廠上崗,仍有不小距離。

多位行業人士提醒理性看待行業熱度,刷屏的機器人視訊大多來自理想環境演示,真正的考驗永遠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真實世界。王曉剛認為,未來一段時間“一腦多機”將成為重要方向,一套基座模型適配多款不同硬體本體,降低單台機器人訓練成本,加速規模化落地;可穿戴裝置採集人類真實行為,會成為訓練資料集重要補充路徑。王仲遠判斷,未來兩三年行業會湧現一批更加成熟的人形機器人基座模型,但距離真正的通用具身智能,還需要翻越資料壁壘、模擬到現實鴻溝、軟硬協同等多重大山。具身模型實現真正的“知行合一”,這正是物理世界人工智慧的下一場大考。(中國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