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當地時間8月14日,Cursor的員工聚集在舊金山總部和幾處分辦公室裡,等待新老闆第一次講話。
當天,SpaceX剛剛完成對Cursor的收購,交易價格為600億美元。
視訊接通後,螢幕另一端出現了馬斯克。他沒有先講協同效應,也沒有慶祝這筆交易。
按照五名瞭解會議情況的人士的描述,馬斯克承認了一件他很少承認的事:SpaceX的人工智慧部門落後了。
“我不習慣失敗。”他告訴Cursor員工。
在馬斯克看來,特斯拉和SpaceX都已經在各自行業佔據強勢位置,Grok卻不是AI市場的領導者,而且“迫切需要追趕”。他甚至當著新員工的面稱讚Anthropic,稱這家公司是AI競賽的領先者和強勁對手。
馬斯克還從生存的角度闡述了緊迫性。他告訴員工,人工智慧模型終將發展到人類無法控制的地步,因此SpaceX必須成為第一個開發出此類技術的公司。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馬斯克承諾SpaceX將繼續積累比人工智慧競賽中任何其他公司都更強大的計算能力。
事情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正在這裡:SpaceX擁有巨額資本、龐大的GPU叢集和馬斯克本人帶來的全球影響力,卻花費600億美元,向一家成立僅四年的程式設計公司購買“追趕能力”。
SpaceX究竟看中了Cursor什麼?
01 連xAI自己的員工都在用Claude
xAI成立於2023年。馬斯克給它設定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挑戰OpenAI、Google和Anthropic。
為了追趕,xAI在田納西州孟菲斯建設了Colossus計算叢集,把大量GPU集中在一起;Grok則被迅速嵌入社交平台X,獲得其他AI創業公司夢寐以求的分發入口。今年2月,SpaceX又收購xAI,把火箭、衛星、社交平台、資料中心和AI模型裝進同一個公司體系。
紙面上看,這是一套令人畏懼的組合。但內部情況遠沒有產品發佈會表現得那麼順利。
今年2月,xAI在併入SpaceX後進行了管理層重組和裁員。當時,最初12名聯合創始人中已有一半離開。
Similarweb的同期資料還顯示,Grok.com約佔全球生成式AI聊天網站流量的3.4%,而ChatGPT和Gemini的佔比分別約為64.5%和21.5%。
一個月後,隨著更多研究人員和聯合創始人離職,馬斯克公開承認,xAI第一次“沒有建設好”,需要從基礎重新搭建。
更尷尬的是,xAI當時正在向企業推銷Grok的程式設計能力,內部卻有部分員工使用Anthropic的Claude寫程式碼。
這比任何排行榜都更能說明問題。如果自己的工程師在真正工作時仍然打開競爭對手的產品,就說明模型還沒有贏得使用者的選擇。
馬斯克在Cursor會議上所說的“落後”,顯然不只是跑分落後。他說的是產品落後、使用者習慣落後,也是Grok進入真實工作流程的能力落後。
算力能夠訓練出一個更大的模型,卻不能自動告訴模型:開發者真正需要什麼。
02 Cursor有的正是Grok缺的
Cursor由邁克爾·特魯埃爾(Michael Truell)、阿曼·桑格(Aman Sanger)、蘇阿萊赫·阿西夫(Sualeh Asif)等四名相識於麻省理工學院的創始人在2022年創辦。
Cursor最初是一款帶有AI功能的程式碼編輯器:模型可以補全程式碼,也可以回答開發者對程序的提問。
隨著能力增強,它開始參與更完整的軟體開發過程:讀取程式碼庫、尋找相關檔案、提出修改、運行測試,再根據報錯繼續調整。
這讓Cursor接觸到一種比公開程式碼庫更有訓練價值的資訊:模型完成任務的過程。
公開程式碼通常只呈現最終結果。模型可以從中學習一段正確的程序應該是什麼樣,卻很難知道開發者提出了什麼要求、第一次修改為什麼失敗,以及最終怎樣修正才通過測試。
而Cursor中的一次典型任務則可能形成這樣的過程:開發者提出任務→智能體尋找檔案→生成修改→運行測試→出現錯誤→再次修改→開發者接受或拒絕結果。
其中每一步都可能產生有價值的反饋。測試失敗,說明模型選擇的方法存在問題;開發者撤回修改,說明結果不符合真實需求;最終版本被接受,則表明這條解決路徑更可能有效。
因此,Cursor的價值不只是它連接了多少程式碼,而是它位於模型與開發者之間,能夠觀察模型怎樣完成真實的軟體工程任務。在獲得相應授權並符合資料使用協議的前提下,這類任務軌跡可以幫助模型學習三件事:如何尋找問題、如何根據錯誤調整方向,以及什麼樣的結果才會被人類接受。
這也是SpaceX招股檔案特別列出Cursor的工作流、提示詞、資料集、技術經驗和軟體程式碼的原因。SpaceX看中是一條每天都會產生新任務、新錯誤和新修正的反饋流水線。
03 Cursor也有自己的困境
4月19日,SpaceX與Cursor首先簽署了一份計算資源和技術合作協議。
幾天後,SpaceX披露,它獲得了在當年晚些時候以600億美元收購Cursor的選擇權;如果不完成收購,則可以為雙方的合作支付100億美元。SpaceX的招股檔案把雙方交換的東西寫得十分具體。
SpaceX向Cursor提供GPU叢集;Cursor則投入人員、資料和資料集、技術文件、工作流程、提示詞、產品規範及軟體程式碼。雙方會利用這些資源改進包括Grok在內的現有模型,也可以共同開發新模型。
SpaceX把GPU交給Cursor,Cursor則把團隊、經驗和真實工作過程交給Grok。
而Cursor正好也需要這筆交換。
在與SpaceX達成合作前,Cursor曾準備繼續融資,但部分投資者選擇放棄。儘管Cursor在2026年6月的年化收入已經達到約40億美元,邁入高速增長階段,但是,它仍面臨負毛利壓力,繼續訓練模型可能需要再融資數十億美元。
AI程式設計工具存在一個棘手問題:使用者越喜歡使用,模型推理費用可能就越高。Cursor收入增長很快,成本也在追著收入跑。
更大的威脅來自它的模型供應商。Cursor早期大量使用Anthropic和OpenAI的模型,但這兩家公司後來分別推出Claude Code和Codex,開始親自爭奪開發者。
特魯埃爾曾向員工發出警告:如果Cursor不能超越單一的程式碼編輯器,OpenAI或Anthropic最終可能吞掉它的業務。
因此,Cursor最需要兩樣東西:規模空前而且價格可控的算力,以及從編輯器向更廣泛開發平台擴張的時間。
可以說,雙方帶著軟肋,坐在了一張談判桌上。
04 Cursor進入“馬斯克時代”
交易完成後,Cursor沒有作為一個完整的獨立部門留在SpaceX內部。它的員工開始被分配到SpaceXAI現有團隊,兩家公司的內部通訊系統也在合併。
但這並不意味著Cursor只是在被SpaceXAI吞掉。
特魯埃爾將在SpaceXAI擔任領導職務並直接向馬斯克匯報;桑格進入預訓練組織;阿西夫出任機器學習負責人;此前加入xAI的米利奇繼續領導產品團隊。
這也讓整筆交易更像一次昂貴的組織移植。
SpaceXAI擁有GPU、資本和宏大目標,但缺少一個穩定、高效、真正瞭解開發者的產品組織。Cursor帶來的不只是模型訓練方法,還有把模型包裝成工具、送到使用者手中並快速迭代的能力。
移植顯然已經出現排異反應。自4月以來,Cursor約有45人離職,主要來自產品和工程團隊,其中包括強化學習、設計及品牌崗位的負責人。此前被Cursor收購的程式碼審查公司Graphite,也有約20名員工離開。
為此,特魯埃爾鼓勵員工前往SpaceXAI位於帕洛阿爾托的辦公室,並表示要給他們購買一本講述SpaceX早期高壓創業史的《升空》,幫助員工理解馬斯克式公司的工作方式,學習如何應對SpaceX的工作節奏。
不過,Cursor也沒有停止擴張自己的產品邊界。收購後不久,它推出程式碼託管平台Origin,直接進入GitHub所在的市場。
Origin把程式碼倉庫、程式碼審查和智能體工作流放在同一平台上,表明Cursor希望控制從模型呼叫、程式碼生成到程式碼記憶體和協作的完整開發鏈條。
05 600億美元的悖論
600億美元交易還隱藏著一個危險的悖論。
Cursor能夠迅速贏得開發者,是因為它允許使用者在Claude、OpenAI模型、Gemini和自研模型之間選擇。開發者可以根據不同任務決定使用誰。
被SpaceX收購後,它卻多了一項明確使命:幫助Grok追趕。SpaceXAI當然希望Cursor給Grok更多展示位置、更多默認流量和更多真實任務。
問題是,如果Cursor為了扶持Grok而降低其他模型的地位,開發者可能轉向Claude Code、Codex或新的獨立工具。一旦專業使用者離開,SpaceX最看重的工作資料和反饋也會跟著消失。
於是,一場微妙的拉扯出現了:SpaceX必須利用Cursor推廣Grok,卻又不能讓使用者覺得Cursor只剩下Grok。
推得太慢,600億美元的協同難以兌現;推得太快,又可能破壞Cursor原本的吸引力。
Cursor的開放性因此不只是產品理念,而是這筆收購價值的一部分。馬斯克買下了反饋循環,卻不能強迫反饋循環繼續運轉。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已經不是Grok能不能被放進Cursor,而是當開發者打開Cursor時,會不會主動選擇Grok。(軒轅科技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