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9月22日午夜,繼兩天前驚世駭俗的“美軍建立新軍種AI軍”言論後,川普再次開始了他的Truth Social(“真實社交”)銳評:
美國的反資料中心人士是“那些曾經信誓旦旦說12年後我們都會因全球變暖而死的人”;他們的運動已經因我(川普)9月19日的帖文一敗塗地;而“我(川普)只會鼓勵AI和SI(超智能)發展”!
就是在這時,他在粉絲中發起了一個“‘超智能’(Superior Intelligence)還是‘天才智能’(Supreme Intelligence)那個名字更好聽”的投票。
頂著中期選舉逆風、堅決推進AI基建的川普,不僅與達里奧·阿莫代伊(那家毫無Anthropos性的Anthropic公司老闆)乃至桑德斯等人掀起的新一波AI末日論,而且與他自己的MAGA鐵粉集體民意,形成了雖然微妙、卻現實存在的張力。
這種張力甚至可以直接從他Truth Social帖子的評論區看到。《每日野獸報》和《紐約時報》都指出,川普近期數百條同類帖子下,反對、哀求“總統不要被小人欺騙”、乃至相當激烈的“請你建在海湖莊園”之類評論,大約是傳統贊成評論數量的 4 倍(實際上這些叫好的聲音也很可能是川普團隊的機器人):
考慮到,根據筆者倖存者偏差視角下的觀察,Truth Social使用者線上下極其不受歡迎(甚至可能被人霸凌),這些人已經是他的豁出面子、或者純粹回音壁內的鐵桿粉絲!
臨近中秋佳節,被D/S規則折騰了一通的筆者沒有買成回國機票,不過畢業在即,這趟國不回也罷了。本文簡單聊聊這件事。
重現人間的“高速公路大拆遷”
自從筆者上一次討論“美國人的反資料中心浪潮”這個話題以來,這波浪潮不僅線上上一直未止息,而且進一步轉化為線下的現實阻力——例如,筆者上一篇文章中的主要丑角、“加拿大最衰的出口貨物”(嘲諷他作為加拿大公民主要在美國活動)凱文·奧利裡,前不久被他誣陷“受中國政府資助”的兩家美國NGO告了。
這官司奧利裡大機率要輸。他自己7月已經改口,承認沒有證據表明中國與這些人有關(雖然並沒有道歉)。
與川普的最新AI基建帖子同一天(9月22日),彭博社報導了研究機構“資料中心觀察”的統計:今年僅4-6月,美國就有約45個資料中心項目因當地居民反對而被叫停或延期,涉及投資總額達680億美元。
“資料中心觀察”的詳細報告需要付費購買。不過,筆者找到了碳諮詢公司Carbon Direct——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家環保領域的Sweet Baby。但美國的運作模式就是這樣,這些“諮詢公司”的共性以後專門討論——對2024年初至今年5月間美國46個受抵制影響的AI資料中心項目進行的免費詳細分析。這些定量研究表明,三分之二的資料中心項目落在共和黨控制的縣;共和黨縣資料中心項目的投資額是民主黨縣資料中心投資額的3.4倍。
換言之,支援川普的小縣城和農村MAGA社區,是美國AI基建浪潮首當其衝、承受衝擊規模也最大的受害者。
筆者上一篇文章中用來舉例的抗議資料中心的猶他州白蠟槭縣,就是一個典型的、邊遠農村組成的紅州紅縣
為什麼出現這種情況?
資料中心是一種基礎設施,因此和其他基礎設施一樣,它們偏愛地價低、電價低、環評法規缺失、政策穩定、地方政府易操縱、意識形態親資本等,總而言之“規矩少”的土地。
1.MAGA社區的居民點由於城市化程度低,往往電價低、水價低、地價低,甚至有地方政府可直接轉手的公地。
對於低電價(由於往往自產化石燃料,紅州電價平均低於藍州33%)、低水價(不一定是水多,可能只是猶他州抽鹽湖式的“竭澤而漁但漁民少”型水價低),這是當地的資源稟賦決定的。這種稟賦,通常就是當地農村白人居民出生在這裡的原因:他們的定居者祖先當年踏遍北美茫茫荒原,在這一帶周邊只找到這一大塊有油田、可耕種的綠洲,於是趕跑了它原本的主人——印第安人,將它開墾成了今天適應機械化作業、能支撐一些居民點的大農田。
對於低地價,這本質上和1950-60年代美國聯邦高速公路建設高潮時,政府徵地像長了眼睛似的專破壞黑人社區的道理相同:相比白人中產,黑人貧民窟社區的地價低,而且面對徵地通常打不起官司,應付訴訟的法務成本也減少。
MAGA將川普推上歷史舞台,正是由於他們曾經的工廠變成了有現成水電卻被拋棄的廢墟,他們的大片農田和鄉村別墅賣不起價。既然經濟上已經處在類似當年黑人社區的生態位,那在大基建中遭到類似的政策待遇就是題中應有之義了。
什麼?你說他們有槍?巧了,有槍的個體在大公司面前,什麼也不是。
2.紅州的“規矩少”,這是他們自己投出來的。
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都是資產階級政黨,都具有獨立推進資料中心的“大資本代理人”特質。上周兩黨聯手在眾議院推動一部完全表演性“限制資料中心”、實際為其暗開綠燈的立法,就是這種共性的典型例子。但二者之中,前者在意識形態上更加原始和不加掩飾;也就是說,更歡迎任何有利於市場經濟弱肉強食的規矩:低監管、反環保、弱化政府干預。
例如,得州之所以成為AI基建最火爆的州,正是因為他們立法將“資料中心監管”收歸州權,剝奪了市縣政府的監管資格,從而營造出了一個極其可預期的投資前景。
在共和黨意識到自己支持者民意對資料中心的真實反感程度前,他們執政的州縣為了響應聯邦層面“資料中心是新時代大國競爭”的“國家安全”宏大敘事,往往對資料中心提供各種政策優惠,從稅收減免到審批跳級(取消或簡化環境評估等)不一而足。相比之下,民主黨地方政府則沒有這麼強的動力。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2025年的一項研究表明,美國鼓勵資料中心建設的州一級立法中,最終通過的九部,除明尼蘇達外,全在共和黨把持的州議會。
實際上,除資料中心外,Flock公司的監控攝影機在紅州推廣的速度明顯超過藍州,也是類似的原因。美國對Flock監控資料的管控極其混亂,堪稱“見者有份”——截至目前,全美已有50餘名警察被發現呼叫Flock監控前妻、前女友、伴侶、私人仇家、隨機女性等,從而精準騷擾甚至侵犯她們
消化不良的豹子
自從蘇格蘭獨立公投以來,這種自己挖坑自己跳的事情,在英語網路上被稱為“豹子吃掉了我的臉”(Leopard Ate My Face)。
這個典故的歷史背景是:2015年10月15日,英國保守黨選民米歇爾·多雷爾在BBC的電視節目上情緒崩潰,譴責保守黨大臣安珀·拉德削減45億英鎊政府開支——其中包括了米歇爾自己本應從政府獲得的福利(稅收抵免額度):
“我當初投票給保守黨,是因為覺得你們能給我和孩子們帶來更好的機會……我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帳單也快付不起了,你們還要從我身上搾取更多!”
這番話被BBC直播到千家萬戶。由於其喜劇效果實在太強(“削減政府開支”本就是保守黨的意識形態政治正確),引發了推特使用者的諷刺競賽,其中一個最著名的帖子是:
“一位投票支援‘豹子吃人臉’黨的女士哭訴,‘我從沒想過豹子會吃掉我的臉!’”
2015-2016年正是英語世界政治學圈子的多事之秋,蘇格蘭獨立公投差點將統一的小不列顛送走,英國脫歐成功,川普首次當選總統;類似這種“抱怨自己投票選出的人/通過的政策坑自己”戲碼反覆上演,“豹子吃了我的臉”也因此成了網路梗。
事實上,這也從來不是什麼新東西。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裡就曾提到,早在MAGA運動興起前數十年,共和黨農村選民就有穩定的、“一直投票支援損害他們自身利益的社會經濟政策”趨勢。
有一個叫托馬斯·弗蘭克的堪薩斯人通過考上大學走出家鄉、成為知識分子後,寫了一本暢銷書《堪薩斯出了什麼問題》(What’s the matter with Kansas?),給出了實際上基本正確的答案。然而,在當時,這本書被廣泛指責為充滿了對農村白人的傲慢、否定了他們除經濟外還可以有“文化追求”(例如信奉上帝、反對墮胎等),甚至與早期美國馬克思主義者哀嘆的“工人階級不理解自己的真正利益”(即所謂“虛假的清醒”false consciousness)一脈相承,直到2025年。
“資料中心反噬”其實不過是川普二次上台以來一個不起眼的註腳。一年半以來,支援清除移民勞工的MAGA獲得了大片無人採摘爛在地裡的水果蔬菜,支援與中國打貿易戰的MAGA獲得了因找不到賣家爛在地裡的大豆,支援廢除出生公民權的MAGA發現自己的墨西哥妻子和兒女都被扔進了薩爾瓦多CECOT超級監獄;最搞笑的是支援“清理非法移民,捍衛合法移民”的一些“黃川粉”獲得了工簽抽籤分四等、10萬美元工簽、10萬美元OPT實習,以及最新的“解僱即變非法移民”(取消H-1B簽證失業後的60天寬限期)。
基本上,他的支持者人人都有光明的前途,當年站在道德高地嘲諷弗蘭克精英主義的自由派都變成了弗蘭克附體,而那隻“吃人臉”的豹子已經徹底吃撐了。
川普二次上台後美國流傳的一幅比較隱晦、需要轉幾個彎才能理解的諷刺漫畫:一隻挺著大肚子的肥豹因為吃掉的臉太多(諷刺川普讓投票給他的各路MAGA支持者自食其果)而消化不良,正在給自己沖Alka-Seltzer泡騰片(健胃消食片)
進一步推廣
上面舉的主要是川普之於美國保守派尤其MAGA的例子,但那只是因為他目前在台上。民主黨之於其白左支持者們,既沒有逃過這一定律,自身也不是無辜的。
實際上,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美國五大電視新聞網停止報導川普”新聞,就是自由派“清流”們被“豹子吃臉”的例子:
與“美國之音”這種一朝天子一朝臣、因此近兩年合訂本極其搞笑的噴子小報不同,以CNN為代表的美國自由派主串流媒體及其從業人員,思想中既有博科聖地恐怖分子那種“精神鋼印”死不改悔的“聖戰”成分,又有追戴安娜的狗仔隊那種獵奇逐利、有奶便是娘的市井成分。這些商業媒體最初(十年前)為了娛樂效果和收視率目標,不顧社會影響、大肆報導甚至吹捧川普的參選;正是他們極大助推了川普的知名度出圈,間接導致他上台。如今他們被反咬的這一口,不過是享受自己當年所種因果的福報。
當然了,如果2016年希拉里或別的某個建制派上台,也不意味著全世界的女學生能少吃一些美國炸彈——只不過美國內部存在已久的階級張力,更可能被引導到“左”側而非右側釋放罷了
個體在政治上的短視,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美國人各自從自身視角、利益和對錯認知的最優出發,搭建起一個政治架構、顯然不是系統的最優解,這在系統工程上早就是常識。對這種現象的解釋方案,並非否定“民主價值觀”本身的歷史進步性、去轉向獨裁統治和法西斯主義,而是避免將抽象政治理念繫結到某種特定的實現方式上,加以宗教化、信仰化,在堅持積極樂觀、反對犬儒主義的同時,保持看待人造概念時所應有的唯物主義和批判性。
本文發稿時,讀者可能已經看到了川普在聯大演講中宣佈將人工智慧AI改名為“SI”(超級智能)的花邊新聞。而筆者不僅看到了這一結果,而且幾乎被川普直播了他的這一決定是如何在草台成員的台步中一步步產生的。
鑑於川普一貫推崇的美學風格,筆者就用這張1934年義大利執政黨總部建築的歷史照片對他的偉大成果表示歡迎,順便結束這篇文章吧:
(底線思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