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熱的AI工地，出現在內蒙古烏蘭察布。
今年8月，這座常住人口只有100多萬的城市，密集簽下12個智算相關項目。據不完全統計，可確認的計畫投資額超過1300億元。五個披露規模的智算中心，規劃電力容量合計6.3GW。
這還沒算完。萬國資料計畫未來五年在當地投資超過300億元； DeepSeek也計畫在內蒙古建設大型資料中心，部署至少16萬顆華為AI晶片。
這座過去以馬鈴薯聞名的北方小城，突然站到了中國AI競賽的中心。
為什麼是烏蘭察布？更重要的是，千億投資砸下去，誰能賺到錢？
- 01 - 華為、阿里、DeepSeek，來了
烏蘭察布最近有點忙。
據10月12日《新華每日電訊》報導，當地察哈爾高新區正在建設的算力項目有22個，建設工人將近3萬人。工地周邊中午擺起盒飯、水果攤，下午下班的車流甚至能讓這座小城堵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份越來越長的企業名單。
8月下旬，世紀互聯、秦淮資料、中聯雲港、普洛斯、華一雲聯在烏蘭察布集寧區集中籤約，分別規劃2GW、1GW、1.5GW、1.3GW和0.5GW智算中心。
同月，能源企業遠景的星河基地投入營運，整個園區規劃容量2GW。遠景原本靠風機、儲能和能源系統起家，如今開始自己建“Token工廠”。萬國資料、世紀互聯這些老牌IDC公司，則在不斷追加投資。
更有意思的是，租算力的客戶也開始親自下場。
DeepSeek也把目光投向了烏蘭察布。據知情人士稱，這家AI獨角獸計畫在當地建設一座GW級資料中心，部署至少16萬顆華為昇騰950DT晶片。按照媒體披露的最新報價測算，僅這批晶片的名義採購金額就超過400億元，尚未計入機房和電力等配套設施。
早在4月，DeepSeek還發佈過當地資料中心高級維運工程師的招聘資訊，最高月薪3萬元。一個做大模型的團隊，招聘地點不在北京、杭州，而在內蒙古草原。
其實，烏蘭察布與網際網路大廠的關係，遠比這輪AI熱潮早。
2013年，華為率先落子。2016年，華為雲資料中心一期投運，最初只有1500多個機櫃，承載的是政務雲、資料記憶體等業務。此後，阿里、快手、優刻得等企業陸續進來。
2022年，小鵬汽車與阿里雲又把自動駕駛智算中心“扶搖”建在這裡。小鵬當時披露，這座600PFLOPS的中心，讓核心模型訓練從7天縮短到1小時以內。
當年先來了存資料的、做雲端運算的；後來是自動駕駛公司；如今輪到大模型公司。每一輪技術浪潮，都給同一片機房增加新的客戶。
智雲資料楊智告訴鉛筆道，賣算力的玩家有兩類：掌握GPU和機房的，握著“硬牌”；懂客戶、會調度、能夠提高使用率的，靠的是“手藝”。“有硬牌的是掙相對穩定和長期的錢，有手藝的掙議價的錢。這兩類都在互相滲透，長期看，有硬牌，又有手藝能力的才能賺溢價和持久的錢。”
烏蘭察布的這一輪投資熱，正是各類企業都在爭奪自己的“硬牌”。
- 02 - 為什麼偏偏是這座小城？
若把烏蘭察布看成一個巨大的算力工廠，它最大的優勢，不在晶片，而在電。
這座城原本就習慣靠電吃飯。當地鐵合金產業在2025年產值突破千億元，傳統的礦熱爐是用電大戶。如今，越來越多的電力要供給伺服器。工業廠房裡的耗電裝置變了，烏蘭察布爭奪的客戶也變了。
AI伺服器要24小時運行，除了購置昂貴的晶片，每天最穩定的帳單就是電費。電要供伺服器工作，還要給機房散熱。規模越大，電價差越嚇人。
按照內蒙古工業和資訊化廳向《新華每日電訊》提供的資料，當地資料中心綠電到戶均價約0.35—0.38元/度。
算一筆簡單的帳：一個園區如果平均用電負荷達到100萬千瓦，全年持續運行，耗電約87.6億度。每度電節省5分錢，一年就可少花約4.38億元。實際項目負載當然會變化，但大客戶為何對幾分錢斤斤計較，一目瞭然。
烏蘭察布還有一個天然優勢：冷。當地一年大約有10個月可以利用室外低溫輔助散熱，減少空調開支。風光資源豐富，又方便建設綠電直供項目。
但中國有便宜電、冷天氣的地方，不止烏蘭察布。它的另一張牌，是離北京近。
從北京坐高鐵，兩小時左右就能到。對需要頻繁偵錯伺服器、管理叢集的大模型公司而言，工程師當天往返不難；對訓練、記憶體等不要求資料時時在本地的任務，專線能把計算需求送到草原上的機房。
這些條件疊加起來，讓烏蘭察布比許多西部算力城市更早吸引大客戶。
更重要的是，十餘年的積累正在形成門檻：華為先來，帶來了機房、光纜和維運人員；阿里、快手、小鵬進來，供電、冷卻和網路繼續升級；項目越多，下一家企業建設、交付就越快。
一家企業來建機房，可以從零開始找地、接電、鋪光纖，但買不來一個已經成熟的產業叢集。
這也是為什麼如今的競爭，不再只是電價。世紀互聯在烏蘭察布的項目，2024年3月動工，同年10月就完成首批交付；阿里雲當地新一代模組化資料中心，據《每日經濟新聞》報導，交付周期縮短至約100天。
AI公司急著上線產品，機房提前幾個月交付，就可能多賣幾個月算力。
原本靠土地和電價競爭的小城，現在開始靠速度和客戶資源競爭。
- 03 - 1300億之後，誰能真正賺到錢？
投資熱潮背後，有兩本完全不同的帳。
第一本，是項目帳。高盛今年8月的一份報告顯示，截至6月底，烏蘭察布已投運、在建及規劃的資料中心容量承諾合計約12.5GW，約為2025年實際在運容量1.2GW的十倍。
第二本，是經營帳。
烏蘭察布公佈的資料是：2025年全市算力產業營收68.35億元，稅收入庫3.68億元。2026年上半年，算力產業營收36.6億元，資料中心用電32.67億度，同比增長89.52%。
千億級項目簽約額，對應的是一年數十億元的產業營收。
不過，對於一座城市來說，機房越多，也不一定意味著留下的利潤越多。
第三方IDC企業通常先修機房、配電力和冷卻系統，再把機櫃出租給雲廠商或網際網路大廠。有些伺服器由客戶自己購買，模型、晶片和最終賣出去的Token，也屬於客戶。當地往往獲得機櫃租金、電費、維運收入和部分稅收，卻不一定拿得到AI產業鏈最豐厚的一段利潤。
烏蘭察布市巨量資料管理局副局長劉煥所向《新華每日電訊》坦言，只靠低電價、低地價，容易淪為“機房房東”，賺的是辛苦錢。
另一道難題，是建成的算力究竟有沒有人買。
一千張分散在不同機房裡的GPU，與一千張能夠高速連接、連續運行數月的GPU，價格和價值並不一樣。晶片型號、網路、軟體系統和調度能力，決定能否真正承接大模型訓練與推理。
眼下各路玩家都在補自己缺的那一塊。IDC公司向綠電和算力調度延伸，遠景這樣的能源公司自己建資料中心，阿里則從晶片、雲平台一路做到機房。背後爭奪的都是同一件事：讓每度電轉換成更多、更便宜、真正有人購買的計算服務。
烏蘭察布自己也想擺脫只收租的角色。當地已提出打造“Token之都”，試圖從出租機櫃進一步走向算力調度、Token交易及AI應用。
能否走通，還要看真實訂單、晶片供應和機房利用率。電站建起來，不代表伺服器能按計畫交付；伺服器裝進去，也不代表客戶願意長期付錢。
十多年前，烏蘭察布把華為的伺服器留下來，靠的是便宜電和北京市場。今天，DeepSeek等大模型公司紛紛來到草原，這座城已經拿到下一輪AI基礎設施競賽的入場券。
但1300億元的簽約，只是開場。真正的考驗，是幾年後這裡的伺服器還在不在滿負荷運轉，賣出去的Token又有多少利潤留在當地。 (鉛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