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倫周刊》美國就業市場為什麼還這麼強？
在物價恢復穩定和勞動市場放緩之間進行權衡取捨，一直是聯準會18個月來抗通膨行動的核心。主流經濟學理念和數十年的經濟史都表明，要想讓通膨回落到目標水平，聯準會必須放慢經濟成長速度，隨之而來的是失業率上升，數百萬美國人將失去工作，否則從理論上通膨將繼續高企。
自2022年初以來，聯準會官員一直在提醒人們抗通膨行動可能對勞動市場造成的影響，聯準會主席鮑威爾說，抗通膨對勞動市場造成的「痛苦」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六個月前，聯準會的預測顯示，2024年底美國失業率將上升超過一個百分點，達到4.6%。如果有人期待一個更樂觀的結果，可能需要近乎天真地堅持經濟學中最令人擔憂的一句話：這次不一樣。
然而到目前為止，這次確實不一樣。
自2022年3月以來聯準會已升息11次，利率升至5.25%至5.5%的區間，整體通膨年增率下降了三分之二，從9.1%的峰值降至3%。然而，美國失業率目前處於3.8%的歷史低位，僅略高於聯準會首次升息時的3.6%，幾乎沒有跡象顯示失業率會馬上走高。
鮑威爾在9月20日最近一次新聞發布會上說：“的確，我們看到的是在失業率沒有上升的情況下在抗通膨方面取得了進展。”
美國勞動市場保持強勁令聯準會經濟學家和華爾街經濟學家大感意外，前者已將失業率預測下調了0.5個百分點，後者已推遲或撤回了對經濟衰退的預測。強勁的勞動市場也迫使人們重新思考一個根深蒂固的假設，即勞動市場走軟是恢復物價穩定的必要條件。
如果勞動市場走軟不是必要條件（目前來看這是有可能的），聯準會有望最終實現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軟著陸」。
為了判斷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首先要了解勞動市場為何如此強勁。如果致使失業率維持在低水準的因素不變，那麼聯準會就能繼續將利率維持在限制性範圍內，同時在不給經濟造成「痛苦」的前提下降低通膨，否則，就算經濟衰退到來的時間可能晚於預期，但最終還是會到來。
勞動力市場保持強勁不是由某個單一因素推動的，而是由一系列因素共同推動，其中包括大規模財政刺激、勞動力參與率意外高企、移民數量反彈、小企業創辦熱潮以及新冠疫情后“面對面”服務業（尤其是醫療保健產業）的持續成長。
雖然疫情期間累積的儲蓄已經枯竭，但消費者支出持續成長，為勞動市場成長帶來支撐。
上述所有因素不僅是勞動力供給增加的原因，也是勞動力需求維持強勁、足以承受升息影響的原因。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一個經濟如此強勁的時期，即便目前勞動市場有所鬆動，隨之而來的經濟放緩也更像是回歸正常，而不是衰退的開端。
求職網站Indeed旗下Indeed Hiring Lab研究主管尼克·邦克(Nick Bunker)說：“過去兩年，美國就業市場增長速度非常快，所以招聘意願減弱或招聘職位減少並沒有造成失業率大幅上升。”
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和幾個月前相比，美國經濟降溫的跡象更加明顯。就業成長已經放緩，這體現在三個月期平均每月增加約15萬個就業崗位，相較之下，之前的三個月期每月平均增加約24萬個就業機會。自今年年初以來，職缺減少了21%。臨時工服務業被視為整體就業市場的先行指標，因為雇主往往會先裁掉臨時工，然後再進行更大規模的裁員，今年以來，臨時工服務業的規模逐月萎縮。
不過，如果把這些趨勢放在大背景下看，情況就沒那麼令人擔憂了。每月就業成長的速度遠遠超過了跟上人口成長所需的水平。Indeed的數據顯示，目前職缺數量仍比疫情前水準高出26%，此外，該數據目前是在較窄的區間內波動，而不是下降。臨時工服務業萎縮只是因為疫情期間有些公司因為勞動力短缺而不得不僱用臨時工，現在這些已經恢復了元氣的公司又開始招募長期員工。
接下來勞動市場前景要更難判斷一些，但就目前而言，未來情勢向好。
Roosevelt Institute宏觀經濟分析主管邁克·康恰爾(Mike Konczal)說：“我們不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但目前為止情況很樂觀。”
勞動參與率還有上升空間
雖然正在工作或正在找工作的美國人的比例仍低於歷史水平，但就業市場供應緊張推動勞動參與率上升。
圖為勞動參與率變化情況
陰影處為經濟衰退期
美國經濟越健康，就越有能力抵禦高利率帶來的拖累。去年聯準會首次升息時，美國經濟就已經很健康了，甚至可能比許多經濟學家當時認為的還要強勁。
為應對疫情對經濟的影響而推出的大規模財政刺激尤其利好中低收入美國人，在這些刺激措施的幫助下，他們償還了債務，改善了自身信用狀況，鎖定了固定利率抵押貸款和貸款的低利率。亞特蘭大聯邦儲備銀行的薪資追蹤工具顯示，這部分工人的實質薪資漲幅也是所有工人中最高的。聯準會最近公佈的數據顯示，從2020年第一季（疫情爆發時）到2023年第一季度，美國收入最低的家庭財富成長了近75%，而且目前仍保持著強勁勢頭。
這有助於解釋為何疫情期間超額儲蓄枯竭的情況下，消費者支出依然強勁。雖然低收入家庭的整體支出低於高收入家庭，但他們的支出佔收入的比例更大，當他們開始縮減支出時，可能會對消費者支出的變化產生重大影響。持續的健康消費促進了勞動市場的成長，勞動市場的成長反過來又刺激了更多的消費。
財政支出對建築業也至關重要，建築業歷來容易受到利率上升的影響。
在拜登擔任美國總統的最初幾年裡，聯邦政府批准了數千億美元資金用於促進美國國內晶片製造業的發展以及重建美國的基礎設施，雖然借款成本大幅上升，但對製造業項目的需求不會消退。這些支出是為了在政府提供公共資金的基礎上刺激私人投資，進一步推動建設活動的成長，進而刺激對更多勞動力的需求。
建築業的就業持續增長。圖為亞利桑那州巴克艾(Buckeye)的新住宅建設。
2007年至2008年的住房危機曾導緻美國獨戶住宅供應不足，此後多年建築活動持續低迷，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住宅建設蓬勃發展。同時，隨著千禧世代購屋高峰期到來，再加上可以遠距工作的人從城市中心前往市郊，住房需求大幅上升。此外，隨著利率攀升，鎖定前幾年超低抵押貸款利率的房主掛牌出售房屋的數量減少，加劇了供應緊張的問題，需求轉向了新建房屋，新房在總房屋銷售中所佔的份額開始上升。
建築支出因此大幅成長，自2020年2月以來成長了31%以上，目前還沒有見頂的跡象。同一時期，建築業就業人數增加了5%，而且還在持續成長。
ZipRecruiter首席經濟學家朱莉婭·波拉克(Julia Pollak)說：“美聯儲加息通常會導致建築行業就業大幅下滑，但這次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建築業就業人數
陰影處為經濟衰退期
小企業是美國勞動市場保持強勁的另一個因素。小型企業提供近三分之二的新職位，因此它們的健康狀況對於勞動力需求保持強勁至關重要。先前人們的預期是，利率上升會增加包括貸款在內的創業成本，進而影響小型企業的創立。此外，曾有觀點認為今年春季美國幾家銀行的倒閉也將帶來負面影響，導致新創辦的企業更難獲得必要的融資。
但實際情況和上述預期不符。2020年美國經濟重新開放時，月度新企業申請數量創下歷史新高，而且這一趨勢一直保持強勁。美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在2022年趨於平穩之後，新企業申請數量自今年年初以來再次上升，比2020年2月水準高出55%。
更重要的是，數據顯示這些新企業極有可能進行招募。自疫情爆發前以來，所謂的「高傾向」(high propensity)新企業申請（針對可能轉變為支付工資的營運公司的實體）數量增加了三分之一以上。
在聯準會致力於放慢經濟成長之際，強勁的經濟、財政刺激和蓬勃發展的小型企業都有助於防止勞動力需求大幅下滑。另一個重要因素是促進供應增加的勞動參與率的上升。
整體勞動參與率（即正在工作或正在找工作的美國人所佔的比例）在疫情爆發後一度大幅下降，目前為62.8%，尚未完全恢復。不過，移民人數增加和「黃金年齡」職業女性比例處於紀錄高位成為勞動參與率超出預期的推動因素。美國政府在疫爆發前預計，到明年年底，美國整體勞動參與率將降至62%以下，主要原因是美國人口老化導致退休人數增加。
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勞動參與率可能會持續上升。美國經濟政策研究所(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高級經濟學家埃莉斯·古爾德(Elise Gould)指出，美國勞工部的數據顯示，沒花太多時間就找到工作的人所佔比例處於較高水平。古爾德指出，這意味著“工人儲備遠大於失業率所顯示的水平。”
古爾德說：“這說明還有成長空間。”
有理由認為，上述趨勢中的大多數趨勢都將繼續存在。
正如古爾德指出的，勞動力供應持續成長是實現「軟著陸」的關鍵一步，因為這將有助於重新平衡就業市場，在不破壞雇主需求的情況下減少薪資上漲的壓力。如果這一趨勢能維持下去，那麼勞動市場也能保持強勁。
提高工人生產力也有助於勞動市場保持強勁。畢馬威(KPMG)首席經濟學家戴安·斯旺克(Diane Swonk)說，提高生產力是“在不讓失業率上升的前提下維持工資水平的首要方法。”
生產力很難衡量，而且在過去十年大部分時間裡一直處於較低水準。但斯旺克和其他經濟學家認為，這種情況可能正在開始發生變化，原因之一是過去幾年勞動市場的變化讓工人們轉向了更適合自己、生產力更高的工作，隨著辭職率下降，適應了新工作的工人的產出也會增加。
同時，人工智慧技術的日益普及有望成為提高生產力的主要方式，而且可能已經起到了提高生產力的作用。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查德·西弗森(Chad Syverson)的研究表明，當一項新技術剛剛興起時，對生產率的貢獻往往被低估，就像現在的人工智慧一樣，因為其產出是無形的。
西弗森說：“值得記住的一點是，我們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低估真實的生產力成長。”
沒人知道美國經濟將走向何方，如果通膨再度抬頭，利率將大幅高於預期，就業市場和整體經濟將更難以維持目前的強勁勢頭。不過就目前而言，近期就業成長放緩顯然沒有削弱勞動市場，即使面對高通膨和利率上升，勞動市場仍具有很強的韌性。
聯準會的終極目標是讓勞動市場供需恢復平衡。聯準會動用的政策工具是為了抑制需求，職缺減少說明聯準會的工作正在發揮作用，但消費者支出保持健康、財政刺激力度加大和小企業創辦熱潮等因素致使勞動力需求保持高位，與此同時，勞動力參與率上升正在為供應問題帶來緩解，新技術有望幫助工人提高生產力。也就是說，雖然失業率仍然很低，但供需再平衡等式的兩邊都取得了顯著進展。
如果勞動供需情況持續改善，並且在不導致裁員數量激增的前提下成功達到供需平衡，這將是現代歷史上前所未見的，但話又說回來，美國勞動力市場和整體經濟在過去三年裡經歷的大部分情況也是前所未見的。
波拉克說：“我確實認為這次不一樣，因為勞動力市場和經濟正在經歷的和過去完全不一樣。”（巴倫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