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案如果通過並實施，中國AI產業需要開闢新的發展路徑
5月8日，美國眾議院一個由兩黨議員組成的小組宣布了一項法案。如果該法案通過，將使拜登政府更容易對AI技術實施出口管制。
該法案名稱為「增強關鍵出口海外限制國家框架法案」（Enhancing National Frameworks for Overseas Restriction of Critical Exports Act，簡稱「ENFORCE法案」），法案稱要限制美國AI系統的出口，來防止外國競爭對手使用美國的AI技術。
法案中提到，「AI系統」是指AI相關的所有軟體和硬件，包括AI模型和與AI技術實現相關的所有數值參數。
5月9日，中國駐美大使館對此回應稱，此舉為“典型的經濟脅迫和單邊欺凌行為，中國堅決反對”，並補充說將採取“必要措施”保護自身利益。
據媒體報道，美國眾議院提出這項新法案是因為對中國高速發展的AI技術水準感到擔憂。自去年起，美國政府陸續推出相關管制政策，包括限制高效能的AI晶片出口，要求美國雲端運算公司在提供外國客戶大模型訓練服務時上報等。但擔憂依然存在。
一位美國律師向《財經》表示，法案的提出者包括了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和兩黨議員，並提出了被許多人認為符合美國國家利益的理由，有較大可能性通過。
根據媒體報道，此次管制法案主要是針對美國公司尚未發布的模型，而非現有模型。長期關注出口管制合規議題的中倫律師事務所合夥人鄭孜青律師告訴《財經》，該法案目前未排入眾議院或參議院表決的時間表，距離落地尚有許多不確定性，且法案主要是賦權商務部，是否實施管制、管制如何操作預計將由美國商務部屆時再決定。
5月10日，外交部發言人林劍針對這項新管制條例表示：事實證明，中美經貿投資合作互利共贏，兩國和兩國人民都是受益者，將經貿科技問題政治化、工具化、意識形態化，強推脫鉤斷鍊，衝擊的是兩國及全球的正常貿易投資往來和產供鏈穩定，不符合包括美國在內的任何一方的利益。林劍表示，美方應將不尋求與華脫鉤、不阻礙中國發展的承諾落實處，停止保護主義做法，停止對華的科技封鎖限制，停止擾亂國際經貿秩序。中方將採取必要措施，堅定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
美國連續升級AI管制
ENFORCE法案由美國眾議院共和黨議員邁克爾·麥考爾（Michael McCaul）、約翰·莫倫納爾（John Molenaar）、馬克斯·懷斯（Max Wise）和民主黨議員拉賈·克里希納莫西(Raja Krishnamoorthi)提出。麥考爾和克里希納莫西是美國國會人工智慧核心小組的成員，該小組成立的目的是為了讓美國政策制定者了解AI的技術、經濟和社會影響，並確保AI及相關領域的快速創新盡可能充分惠及美國人。
法案稱，目前，根據2018年的出口管制法案，美國商務部（BIS）可以停止出口用於創建AI模型的半導體以及用於創建這些半導體的工具，但美國商務部沒有明確的法律權力來控制AI系統本身的轉移。這意味著美國頂級AI公司可以將其最強大的AI系統出售給中國，甚至無需申請許可證。
因此，該小組成員稱，新法案是對2018年出口管制法案的現代化改造，為BIS提供明確的法律授權，美國商務部可以靈活地對所涵蓋的AI系統制定適當的控制措施，同時不會損害美國的創新。
美國商務部負責監理美國出口政策。但是，根據美國現行法律，美國商務部要監管開源AI模型的出口要困難得多，因為開源AI模型可以免費下載。如果上述新法案獲得批准，它需要消除《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中包含的開源AI出口的監管障礙（只有在國家處於緊急狀態下才可以實施商業限制），並賦予商務部明示授權來監管AI系統。
自去年起，AI大模型已成為全球科技產業發展的共同目標，而中美兩國則是最具競爭力的主角。大模型技術的爆發讓美國新創公司OpenAI估值一路上漲至超過800億美元，不到一年時間漲了3倍。微軟透過對AI大模型的押注，市值超過3兆美元，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中國科技界也奮起直追，包括百度、阿里巴巴、位元組跳動、騰訊、華為等幾乎所有科技大廠都已入局。一年時間內，中國新晉大模型相關的獨角獸公司（估值超過10億美元）已有6家，其中智譜AI最新估值已達到200億元。
這次的AI系統出口管制是先前美國科技制裁政策的延續。
第一波是美國對華晶片出口禁令。 2022年和2023年，美國兩度收緊對華AI晶片出口。大模型極度依賴高效能的AI晶片，2022年下半年開始，英偉達GPU晶片在中國市場的價格一路上漲。
2024年3月，美國再次升級晶片出口禁令，表示將對中國出口的AI半導體產品採取「逐案審查」政策規則，全面限制英偉達、AMD以及更多先進AI晶片和半導體設備售往中國。
晶片禁令後，不少中國科技公司一邊囤晶片，一邊大額採購包括微軟雲端（Azure）、亞馬遜雲端（AWS）和谷歌雲端在內的雲端服務，用來訓練大模式和其他有高算力需求的業務。
2023年10月，拜登政府簽署頒布《關於安全、可靠、值得信賴地開發和使用人工智慧的行政命令》，其中提到「美國IaaS提供者在和外國客戶交易時，需要向商務部提交報告」。
今年1月，美國商務部長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公開表示，雖然有晶片禁令，美國雲端運算公司的資料中心還在用晶片提供服務，要限制外國客戶，尤其是中國客戶使用美國雲端運算廠商的服務訓練AI大模型的計劃，「我們不能允許中國或其他我們不希望的玩家使用我們的雲端服務訓練他們的模型」。
再加上最新的AI模式開源管制，可以看出，美國政府想要達到從晶片、雲端運算到基礎模式的多重管制效果。
影響幾何？
目前，中國大模型產業對於美國科技公司的依賴依然存在。在算力方面，大模型主要用算力做訓練和推理。訓練環節是透過大量數據，不斷調整參數，來提升大模型的能力，因此需要更高效能算力。推理環節則較偏向驗證，輸入新的資料或任務，得出結果，以驗證大模型的能力。推理環節較注重算力的低延遲屬性，對於效能的要求相對較低。
不少中國科技公司會把訓練和推理環節分開處理，來優化成本和效率。通常訓練環節會使用美國公司的雲端服務，推理環節用國產算力。
據《財經》了解，儘管先前有雲端服務管制要求，目前依然有不少中國公司在使用美國公司雲端服務，或是選擇將資料中心建在海外來訓練AI大模型。不過，這種監管方對外發出的訊號在產業已經產生了直接影響。一位美國雲端服務廠商人士向《財經》表示，產業界感到不確定性，所以即使政策並未完全鎖緊，依然會讓一部分中國公司在選擇美國雲廠商訓練大模型時顧慮重重，從而放棄。
一位AI新創公司創辦人告訴《財經》，目前中國GPU集群與Azure和AWS還有些差距，短時間內很難追趕。此外，大模型相關的資料管制也可能產生影響。目前看來，高品質的知識型數據大多是英文數據。 “中國的大模型產業需要重新思考一下技術路徑，否則難以避免被制裁的局面。”
在開源模型方面，中國不少科技公司的模型是基於Meta於2023年2月發布的LlaMA，以及2023年7月發布的LLaMA2。
今年4月18日，Meta發布兩款開源模型－Llama 3 8B與Llama 3 70B，供外部開發者免費使用。許多業內人士都評價這是目前為止性能最強大的開源模型，開發者可以基於此做出媲美GPT-4水平的大模型產品。
此外，中國還有一些大模型是透過GPT-4產生的資料來訓練。一位大廠AI技術總監告訴《財經》，這種方式的原理就是用高階模型來訓練低階模型。大模型訓練需要高品質數據，用這種方式可以減少數據處理成本，「GPT-4產生的數據大部分都比網路上的資料庫品質高」。
因此，如果新法案實施，對於美國所有的大模型都增加限制，會直接造成國內部分科技公司訓練大模型的成本增加，效率降低。
一位微軟亞洲研究院人士告訴《財經》，針對AI的出口禁令並不可能完全將大模型出口封鎖死，就像芯片禁令之後出現了一批靠倒賣英偉達芯片發財的“倒爺”，該禁令也可能催生一批靠搬運大模型致富的族群。他認為，政策落下有實際影響，但也不能忽視一些人在故意放大中美AI博弈的影響，「靠製造對立和焦慮來賺錢的人太多了」。
業界普遍認為，如果美國對華限制AI出口加劇，中美之間的AI技術發展分歧會越來越大。分裂的市場不僅不利於AI技術整體的發展，而且使企業開展業務變得困難，並進一步加劇中美供應鏈之間的隔閡。（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