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京東入局外賣,引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外賣大戰。作為今年存在感最強的商業事件之一,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年了。這場大戰的影響,我們已經看到了很多。首先,外賣平台的市場格局被重新洗牌了。從原來的美團、餓了麼兩家,變成了現在加上京東的三家。其次,外賣的客單價明顯下降。大額的外賣補貼,甚至直接拉低了餐飲業的非堂食消費統計資料。但是今天,我們要說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外賣大戰中最關鍵的一個群體,外賣員。01. 為什麼要關注外賣員?一來,這個群體的數量極大。大到什麼程度?今年8月,國內外賣騎手的數量一度超過1500萬,相當於整個北京的常住人口,是國內人數最多的職業之一。作為人們日常生活裡存在感最強的職業之一,似乎沒有理由不關注。事實上,現在騎手這個職業,已經成為很多學者研究的課題。比如,中國社科院的副研究員孫萍老師,花了7年時間,走訪了19個城市,採訪了200多位騎手。她發現騎手工作的特殊性在於,所有人一開始都只是把這個工作當成個臨時的“過渡”,因為他們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但是,很多人幹著幹著,就把“過渡”變成了常態。後來孫萍還把這些觀察寫成了一本書,叫《過渡勞動》。再比如,中國農業大學的副教授陳龍,他在讀博士期間,索性去做了外賣騎手,並且加入北京中關村“餓了麼黃村兄弟連”團隊,送了大概半年的外賣。基於這半年的經歷,陳龍提出了一個觀察,叫“數字控制”。說的是,平台的控制對象,由“勞動者”本身變成了“勞動”。平台對於“勞動者”是誰並不在乎,重要的是,這些人能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出現,並能夠貢獻勞動力。再比如,中央財經大學社會與心理學院的副教授,莊家熾,寫了《追系統的人:快遞員的勞動過程與社會關係網路》。再比如,中國社科院的高文珺與其他幾位學者組成的團隊,曾經做過一項覆蓋31個國內城市的大規模調查。主要研究的是不同城市、不同年齡、不同出身的騎手,到底都是怎樣對待這份工作的。這些成果後來也被寫成了書,叫《騎手的世界:對新職業群體的社會調查》。所以你看,這些年外賣員的能見度正在變得越來越高。不僅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也出現在各領域學者的研究課題裡。看到這,可能有人會說,既然已經有這麼多研究,那麼直接把他們的結論放在這不就行了?為什麼還要額外花時間去瞭解騎手職業的當前處境呢?這主要是因為,這個職業一直在發生變化。尤其最近兩年。二來,外賣員的處境,在最近兩年正在發生很多微妙的變化。說幾件事你感受一下。比如,就在今年10月底,第十屆浙江書展上,出現了“外賣員作家”,而且是兩位。一位是被稱為“外賣詩人”的王計兵,王計兵算是“外賣作家”裡成名比較早的。在今年年初,他還上了央視春晚,說出了那句一度破圈的“生活給了多少風雪,就能遇到多少個春天”。另一位是“女騎手作家”王晚。王晚早年做過餐廳服務員,當過保潔主管,2024年失業後成為外賣騎手。她認為這份職業對她觸動很大,就把這段經歷寫成了一本書,叫《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再比如,今年,國內誕生了首位被評為全國勞模的女外賣員。沒錯,外賣行業已經有了“勞模”。這個人叫廖澤萌,是位重慶的“95後”女騎手。就在今年4月28日,廖澤萌在人民大會堂接受了表彰。你看,從“外賣作家”到“外賣勞模”,這些都是幾年前沒有過的。再比如,還有個很值得琢磨的現象,你看,今年的外賣大戰是突然升級的,這就意味著對騎手的需求是突然增加的。但這麼巨大的需求量,居然被毫無壓力地填滿了。有數以百萬計的從業者突然出現,這些人從那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其實,這主要是因為,外賣騎手的流動性一直高得驚人。幾乎是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人退出,大量的人進入。這個職業一直是一灘流動性極高的活水。說個數字你感受一下,今年上半年,在二手商品平台上,待出售的二手電動車已經有幾百萬輛,外賣大戰後,更是一度達到1000萬輛。其中多數來自騎手轉出。換句話說,這個職業一直在發生變化,人在變,人的處境也在變。02. 門檻提升、選擇分層、機制調整在今年這場外賣大戰前後,騎手這個職業又經歷了什麼?又有那些新變化呢?按照通常的想像,外賣大戰帶來的最主要的影響,應該是讓騎手坐了一輪過山車。先是訂單激增,導致大量騎手湧入。然後大戰降溫,又有很多騎手退出。這個結論對不對?對。但事實上,這個影響要更加複雜一些。除了訂單過山車之外,這場外賣大戰,至少還給騎手帶來這麼三個影響:門檻提升、選擇分層、機制調整。第一,門檻提升。三大外賣平台的競爭,對配送效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也導致,一些配送點對騎手的招聘要求提高了。在7月初,三大平台合計日訂單超過2億單。在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有的騎手的月收入甚至超過了3萬元,是平時的三倍左右。根據美團公佈的資料,2025年二季度,各線城市高頻騎手月均收入,同比增幅全部超過20%。而7月初也正好趕上2025年的應屆生畢業,一些暫時沒有找到理想工作的學生,就索性趁著收入高點,進入了外賣行業。而一些配送站點,也開始優先招聘大學生。據說,在一些外賣站點,已經在招聘公告牌上明確寫出“大專以上學歷者優先”。2024年招人時,只要會騎車就行。但是到了今年,很多站點還會面試騎手的溝通能力,以及路線規劃能力。這個火熱的狀態一直持續到9月初,隨著監管介入,疊加大學生開學,夜宵訂單銳減,導致三大外賣平台的訂單量減少。一些騎手開始陸續選擇退出。但是,儘管外賣大戰降溫了,騎手的學歷水位卻依然在提升。截止到今年,在眾包騎手中,本科及以上學歷佔比已經達到了31%。每10個眾包騎手中,就有3個大學生。其中有主動的選擇,也有被動的“權宜”。第二,選擇分層。什麼意思?過去,騎手跟騎手之間,狀態其實差不多,差別不外乎是穿的制服不一樣。但是今年,隨著外賣大戰升級,三大平台都在演算法上做了各自的調整。不同的騎手,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選擇平台。假如騎手藝高人膽大,追求高單價,且從不超時,可以選擇京東。因為京東的單價相對高。同樣是1公里的配送距離,京東能給到7—8元,而美團和餓了麼只有4—6元。但京東的挑戰也很明顯。首先是訂單量少,不如美團和餓了麼。其次是超時罰款重。假如騎手想要穩定的訂單量,可以選擇美團。作為市場份額最大的平台,美團的訂單最多、最密集、最穩定。對騎手來說,這意味著不用擔心沒單可接,只要願意跑,總有活幹。但問題是單價相對低。假如騎手追求的是折中,單價折中、單量折中,那麼餓了麼相對合適。餓了麼的單價和單量都介於美團和京東之間,不高不低,不多不少。也有很多騎手選擇多平台同時線上,那個平台來單就接那個。但這樣做的風險是,一旦同時接了多個平台的單,很容易顧此失彼,導致超時被罰。當然,總體看,騎手的工作模式並沒有發生顛覆性的轉變。但至少,漸漸有了一些可選擇的餘地。第三,機制調整。關於外賣騎手的待遇、社保、考核機制,一直是個很受關注的話題。而這回的外賣大戰,擴大了這個職業的規模,或許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騎手工作待遇的調整。比如,今年10月,京東外賣、餓了麼、美團相繼宣佈調整配送考核機制。雖然各自調整的細節不同,但總體方向類似,都是試圖把考核變得更“溫和”一些。當然,實際效果如何,還需要後續觀察。再比如,最近很受關注的騎手社保,也在陸續推進中。在這裡,還有個非常值得留意的資訊。就是“外賣員”這個職業的社會身份,也在發生一些微妙的轉變。比如,今年有幾個詞,“社區生活守護者”“社會監督員”“城市毛細血管”,這些詞在新聞裡的出現頻率明顯變高了,而且越來越多地和外賣員聯絡在一起。最後,關於未來。有個可預見的趨勢,即時零售。最近半年,關於“即時零售”的討論越來越多,這幾乎成了一個人們公認的趨勢。即時零售,意味著更大的交易規模,而從過去大半年的外賣大戰看,規模的增長帶來的不只是量的變化。它大機率上還會觸發很多附帶的趨勢。這也許會給騎手這個職業,帶來很多出乎意料的新變數。 (羅輯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