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紐約25年來最慘烈的槍擊血案，黑石集團女高層慘死在公司門口。然而，開車橫越美國犯案的凶殘槍手，卻並不是向私募巨頭尋仇，他真正的報複目標是年營收230億美元的全球第一運動聯盟。凶手真正的犯案動機，是美國「國球」背後揮之不去的百年陰影。題圖來自：視覺中國曼哈頓黃昏血案7月29日周一下午6點半，紐約曼哈頓中城。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下午，一個炎熱無雲的夏日傍晚。太陽還沒落到哈德遜河上，還有快兩個小時才日落，街上還是熱浪滾滾。和往常一樣，結束了繁忙工作的上班族們，已經陸續走出各自的水泥森林，帶著疲倦與鬆弛，或是準備回家或是打算聚會。這或許是他們忙碌一天後最鬆弛的時刻。然而，一陣密集的槍聲打破了這份和諧。一名穿著黑色外套、戴著墨鏡的男子，直接將車停在一棟大樓門口，右手拿著一柄M4沖鋒步槍，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走進大堂，一言不發直接開火掃射。這裡是曼哈頓公園大道（Park Ave）345號大樓，全球私募巨頭黑石集團和第一運動聯盟NFL（美式足球大聯盟）的全球總部。這看起來似乎是好萊塢犯罪大片的場景，但子彈和血卻是真的。大廳裡的數人猝不及防，當場中彈。一名站在大廳的警察試圖阻止槍手，卻不敵AR衝鋒步槍的強大火力。一名保全和一名女士試圖躲在桌子或柱子背後，仍然不幸被密集的子彈擊中，倒在了血泊中。槍手並沒有在大廳停留多久，而是直接搭乘電梯來到大樓第33層，在那裡的魯丁地產管理公司（Rudin Management）又殺了一名無辜的女員工。然而，他卻放過了電梯裡遇到的一名女子，只是揮手讓她趕快離開。槍聲很快驚動了大樓裡還未離開的人員。得知大廳有槍手的消息之後，他們驚恐地用桌椅等一切能找到的家具將辦公室門口堵住，躲在各個儲物空間和洗手間，祈禱著槍手不要闖入，盼望著警察盡快到來。在男子上樓的過程中，數十輛警車和救護車急速趕到現場，封鎖了公園大道邊的整整兩條街道，警方的直升機也在天空盤旋尋找可疑蹤跡。但等到警方趕到33樓的時候，卻發現槍手已經倒在地上飲彈自盡，此時距離他走進大樓開火，過了一個小時。這次曼哈頓中城槍擊案共造成五人死亡（包括槍手自己），另有六人受傷。這是紐約市過去25年來最致命的槍擊案。值得一提的是，槍擊案地點距離去年震驚美國的路易吉·曼喬內（Luigi Mangione）槍殺案之地僅有幾個街區。在那起案件中，曼喬內用暗殺聯合健康保險公司CEO，來宣戰整個美國健保業的不公。罹難者中，有三人是死在了辦公大樓大廳。殉職的警察是一名34歲的孟加拉移民，留下了兩個孩子，而妻子還懷著第三個孩子。而另一位在柱子邊中彈遇害的是黑石集團負責地產投資信託（REIT）的董事總經理韋斯莉·勒帕特納（Wesley LePatner），43歲的她留下了兩名年輕的孩子。開車橫越美國尋仇槍手到底是誰？警方在大廈外的車輛中找到了上膛的手槍、步槍槍套、許多子彈與彈匣。車內的證件顯示，槍手是來自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的27歲男子肖恩·塔木拉（Shane Devon Tamura），他曾經在那裡的一家酒店賭場當保安，因此擁有隱蔽持槍證。從車輛記錄來看，塔木拉上周六從美國西部駕車出發，花三天時間橫越美國，一路行駛了4000多公里，最後來到紐約曼哈頓實施這起屠殺。因為他攜帶大量槍枝彈藥，只能選擇自駕。而他的M4沖鋒步槍也是花1400美元剛買的。這是一起目的明確的尋仇案件，凶手留下了遺書，詳細解釋了自己的屠殺原因。但他真正的攻擊目標，並不是黑石集團，也不是魯丁地產，而是另外一層的NFL。他原本是想在NFL總部大開殺戒，只是因為坐錯了電梯才到了第33層。為什麼槍手要襲擊NFL總部？他在遺書中寫道，自己因為美式足球患上了慢性創傷性腦病（CTE），而NFL在利益的驅使下長期隱瞞美式足球對運動員大腦造成的危害。調查發現，塔木拉確實有精神疾病的史，曾經兩次因為精神問題可能製造危險而被警方拘留。塔木拉在加州洛杉磯上高中時，曾經是美式足球校隊的明星。雖然他身高只有170cm，體重還不到130斤，但速度驚人跑位靈活，多次獲得高中比賽“全場最佳球員”，《洛杉磯時報》曾預計他未來前途無限。然而，塔木拉並沒有成為美式足球明星，夢想就停留在高中了。塔木拉沒有去上大學，因為他有嚴重的心理問題，有自殺傾向，還沉迷賭博，最後只能在拉斯維加斯當賭場保全。他也兩次因為精神問題被警察暫時扣留（擔心他可能行兇），根本無法正常融入社會。學校同學教師回憶稱，塔木拉和高中時期的明星學生判若兩人，精神和行為舉止都發生了巨變。塔木拉將自己的不幸歸咎於美式足球帶來的腦部損傷，認為是CTE導致了自己的人生毀滅，因為他曾經數次遭受輕微腦震盪。他在遺書上表示了對NFL無視這項運動健康風險的憤怒。塔木拉還在遺書中提到了NFL匹茲堡鋼人隊球星特裡·朗（Terry Long），後者因為不堪忍受精神與身體痛苦，最終在2005年喝了整整一罐汽車防凍液自殺。醫生在他死後解剖腦部，才確診了他許多的痛苦都與CTE有關。CTE一種由反覆腦部撞擊引起的退化性腦病，症狀包括記憶力減退、憂鬱、衝動控制障礙、幻覺與人格變化，常見於美式足球、橄欖球、冰球和拳擊等頭部經常遭受劇烈撞擊的運動員。和先前自殺的諸多NFL明星一樣，塔木拉在自殺的時候沒有瞄準頭部，保全了自己的大腦。他希望屍體解剖驗證自己罹患CTE的猜測。這是因為CTE只能透過解剖死者大腦才能確診。第一運動背後陰影這起五死六傷的曼哈頓槍擊案，固然是美國社會槍枝氾濫的又一苦果，但也揭露了美國第一運動背後的健康風險，以及全球第一聯盟的冷漠與貪婪。美國是全球最大的職業運動市場，而美國的第一運動毫無疑問屬於美式足球，接著則是棒球、籃球和冰上曲棍球。而世界第一運動足球，在美國只能排在第五位，群眾基礎遠遠不及美式足球，甚至連Football這個名字都讓給了美式足球，只能被稱為Soccer。在美國的高中與大學，美式足球校隊球員都是學校裡的大明星，尤其是最重要的四分衛。NFL是全球最賺錢的運動大聯盟。去年全聯盟總收入高達230億美元，光分給各球隊的部分就高達138億美元，遠超過其他運動聯盟的總收入。相較之下，足球最賺錢的英超聯賽總營收只有85億美元。NFL到底多有錢？ NFL的年度總決賽又被稱為超級碗，是美國電視收視率排名第一的節目。今年的超級盃平均觀眾人數高達1.28億，中場秀收視觀眾1.34億。每年NFL的轉播權收入超過100億美元，而超級盃單場傳播成本接近兩億美元，每30秒的廣告售價超過700萬美元。這樣的營收支撐下，NFL達拉斯牛仔隊估值高達103億美元，是全球所有職業運動球隊之最，遠遠超過足球領域的皇馬與曼聯（65～70億美元水準）。 NFL一共有32支球隊，其中29支球隊的球場都可以排在全球運動城前50強。每支NFL球隊去年光聯盟分紅部分就能拿4億多美元。NFL球員的平均年收入倒是不如NBA，只有300多萬美元，這主要是因為一支美式足球球隊有超過50名球員，太多苦力球員拉低了平均值，而一支NBA球隊只有15名球員。但NFL超級明星年收入高達5000～6000多萬美元，和NBA頂薪球員在一個水準。然而，在如此輝煌成功的美國第一運動背後，卻是可怕的病魔陰影和無數球員的血淚。 NFL比賽充斥著雄性荷爾蒙，宣傳也主打暴力美學賣點，渲染運動員之間的激情對抗，以至於球員需要帶著厚厚的頭盔與牙套來保護頭部、臉部和牙齒。但在重重保護下，被撞飛撞暈的場景依然是家常便飯。美式足球運動誕生於1880年代，這項融合了橄欖球和足球的混合運動，很快就風靡全美。美式足球崇尚激烈對抗，既有團隊戰術安排，又有個人英雄表現，容易讓觀眾熱血沸騰。但這項運動從一開始就籠罩在巨大的健康風險陰影下，尤其是頭部和頸椎受傷。根據統計，美式足球運動誕生的前三十年，有100多名球員因為劇烈撞擊而死亡，大多是缺乏醫療急救的學校比賽。光是1905年就有19名美式足球員死於頭部急性損傷，以至於時任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都介入，要求必須更改規則保護運動員，否則就禁止這項運動。美式足球初期並沒有強制戴頭盔，而且當時頭盔只是一個包皮革的棉帽，幾乎沒有實際作用。早期NFL球員常頭部受傷，腦震盪更是家常便飯。直到1943年，NFL才強制要求所有球員在正式比賽中戴上頭盔。但真正的技術進步還要等到1970年代出現的配備氣墊的聚碳酸酯頭盔，推動顱骨骨折和急性腦損傷事故數量顯著下降。統計顯示，有了新頭盔的保護，NFL球員腦震盪發生率從1960年代的每100場比賽10次降至1980年代的6次。過去幾十年時間，隨著安全帽材質與保護技術的不斷進步，NFL球員嚴重受傷的事故很少出現。持續撞擊傷害腦部然而，這些保護措施只是減少了球員的急性受傷幾率，並沒有徹底隔離可怕的傷勢。美式足球員即便戴上保護頭盔，大腦還是會受到持續碰撞的衝擊，而CTE這種可怕的疾病就在這次次看似並不嚴重的衝撞中埋下了禍根。在過去的一個多世紀，美式足球員即便出現了持續頭痛、精神以及認知問題，只要沒有明顯的受傷歷史，就無法與平時比賽訓練中的數不清的不起眼撞擊直接關聯起來。大量的球員只能自己承受無盡的傷痛，更無處尋求賠償與醫療費用。轉捩點出現在2002年，前NFL名人堂球員、匹茲堡鋼人隊傳奇中鋒、四座超級碗得主綽號“鐵人”的邁克·韋伯斯特（Mike Webster）在年僅50歲時去世。他在去世前已經精神極度崩潰，甚至不斷電擊自己才能保持平靜。死後的大腦解剖確診了CTE，這是NFL球員首次確診拳擊運動員常見的CTE，也是美式足球和這種疾病首次醫學證據。從此之後，CTE逐漸成為美式足球運動中最敏感且最具爭議的議題之一。然而，面對醫學證據，NFL選擇了打壓和掩飾，NFL自己的「輕度腦創傷委員會」不僅拒絕承認韋伯斯特的解剖報告，甚至想打壓這份報告的影響。儘管研究日益增多，NFL在韋伯斯特去世後的多年中依然面臨質疑。許多前球員、醫學專家與球迷指責聯盟刻意淡化美式足球與腦損傷之間的聯繫，未採取充分措施保護球員。NFL一方面是不願意負擔天價賠償金，另一方面是擔心這項運動在美國失去年輕人的支援。因為面對越來越多的證據與報導，許多美國家長開始引導孩子避開美式足球這種危險運動，轉向棒球等非接觸性運動。對於年收入高達230億美元的NFL而言，青年球員來源的萎縮是現實威脅。但紙已經包不住火。在過去的二十年時間，戴夫·杜爾森（Dave Duerson）和朱尼爾·肖（Junior Seau）等多位NFL退役球星自殺後，都要求保留大腦進行研究使用，一次又一次證明了美式足球與CTE這種可怕疾病等直接關聯。在波士頓大學研究中心的主導下，超過1,000位NFL退休球星簽署協議，死後捐贈大腦用於CTE研究。2015年的電影《震盪效應》（Concussion，2015年）講述了尼日利亞裔病理學家貝內特·奧馬盧（Bennet Omalu）發現韋伯斯特CTE病變的真實故事。好萊塢巨星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主演的這部大片進一步將此議題推向主流視野，更對NFL施加了巨大的輿論壓力。2015年，NFL在被數千名退休球員集體訴訟四年後達成和解，同意向上萬名前球員提供總計超過10億美元的賠償金。如果球員生前出現嚴重症狀，可以獲得100萬～350萬美元的賠償。球員死後確診CTE，家屬可獲得最高400萬美元的賠償。但依照和解協議，NFL拒絕承認自己有過錯，不承認故意隱瞞美式足球與腦損傷的關聯。2016年NFL負責健康問題的高級副總裁米勒（Jeff Miller）在美國國會聽證會上，終於首次承認美式足球與CTE之間存在關聯。而這歷史性時刻，是許多NFL球員、業餘球員和青少年球員一個多世紀的傷痛和鮮血換來的。在公眾壓力與法律風險的雙重夾擊下，NFL必須啟動系列改革：禁止部分高風險動作（如開球衝撞）、推動「安全擒抱」教學計畫、加快腦震盪篩檢流程，並推廣旗幟橄欖球作為青少年安全替代方案。患腦病變比例超過九成波士頓大學CTE中心2023年的統計顯示，在376名死後捐獻大腦進行解剖的前NFL球員中，有345人確診CTE，患病比例高達91.75；而一般人群的盛行率只有0.6%。不誇張地說，美式足球是一項以腦損傷為代價的殘酷運動。儘管NFL採取了許多改革措施，CTE的陰影仍未散去，球員腦震盪的意外依然層出不窮。官方統計顯示，2023年賽季腦震盪182次，較2022年下降17%，但仍高於其他運動。 2024年邁阿密海豚隊四分衛圖阿·塔格瓦伊洛亞（Tua Tagovailoa）在兩年時間內嚴重腦震盪。就在本月，堪薩斯酋長隊新秀哈維·沃茨（Xavier Worthy）在訓練期間戴著頭盔依然被撞出腦震盪。比起這些賽場上的腦震盪事故，那些退休球員的暴力犯罪更令人震驚，而他們都在死後被診斷出CTE。 2017年，新英格蘭愛國者隊前明星球員阿隆·赫南德斯（Aaron Hernandez）在監獄上吊自殺。驗屍發現27歲的他腦部已經患有嚴重CTE，腦部損傷甚至比六十歲的老人還要嚴重。他先前因無端開槍殺死妹妹男友，而被判終身監禁。2021年，年僅32歲的前NFL球員菲利普·亞當斯（Phillip Adams ）無端槍殺自己的治療醫生以及家屬6人後又開槍自殺，行兇動機至今不明，行為極端混亂詭異。但波士頓大學CTE中心經過屍檢確認，亞當斯患有晚期CTE，腦部嚴重退化，影響到了他的情緒控制與決策能力。從某些方面來看，本周讓黑石女高層慘死的曼哈頓槍擊案與這兩起兇殺案有著明顯的相似之處。雖然塔木拉濫殺無辜，但依照他的遺願，紐約警方計畫對他腦部進行尸檢，以驗證他是否真的患有CTE。紐約法醫辦公室可能需要幾周或更長時間來確定塔木拉是否患有CTE。但即便確診，也難以斷定是否確由其高中時期的美式足球所致，或是否有其他心理或健康因素影響他的行為。塔木拉的遺書最後寫道，“請研究我的大腦，對不起。” （虎嗅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