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號，中國郵政儲蓄銀行的專屬衛星，“郵儲銀行號”，在甘肅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發射升空，成功進入預定軌道。這已經是，今年以來第三顆上天的銀行衛星，1月份，招商銀行發射了“招銀金葵號”，浦發銀行發射了“浦銀數智”衛星。如果算上更早的，招商銀行還有“招銀1號/2號”在軌運行，平安銀行也有“平安1號/2號”掛在天上。很顯然，中國的銀行們正在開啟一場太空競賽，甚至連郵儲這樣的國有大行都下場了。一、太空查帳估計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你們一群搞金融的，不就存存款放放貸嗎？買一堆高科技衛星是幹嘛？答案可能有點搞笑，他們想用衛星來查帳。目前，銀行的衛星大多為遙感衛星。所謂遙感，就是通過高精度感測器，來遠距離精準識別地面的物體，包括可見光相機、紅外掃描器、高光譜感測器、合成孔徑雷達等等。在過去，這是各國軍方高科技偵察手段，用於密切監視對手的基地、艦隊乃至核彈發射井，非常高大上，現在呢，直接被銀行們拿來看樓盤、看農場、看廠房，盯著一切跟錢有關的地方，以防出現壞帳。就拿樓房來說，銀行在樓盤裡有三大錢袋子，一是他們借給房企拿地、蓋樓的錢，動不動就幾十億起步；二是他們借給買房人的按揭貸款：回款周期長達20年、30年；三是商品房預售監管資金，按照國家規定，業主給的購房款都放在銀行的專門帳戶，要根據施工進度分批給房企。如果房子爛尾，那麼前兩項的貸款大機率變成爛帳，或者更慘一點，開發商還挪用了監管資金，銀行也要跟著一起背鍋。以前的銀行的監督方法是，直接派人線下真實，親自去樓盤盯進度。但這裡面存在內外勾結的可能性，而且銀行的專員不可能天天都守在每個樓盤吃灰，資訊存在滯後性，在多年的野蠻生長中，房地產老油條們也想了一堆對策，我摸準你檢查的間隔，平時找幾個工人裝樣子，碰到銀行來監督就臨時拉幾百個人表演“工地熱火朝天”，隨隨便便糊弄過去。有衛星遙感就好辦了，其解析度能達到1米到0.5米，能輕鬆看到工地上的變化，土地平整了沒，基坑挖了沒，都一目瞭然，甚至能通過樓體的陰影，來計算準確高度，看現在建多少層了。你那怕施工到一半，想摸摸魚，也無法逃過衛星的法眼，可以通過材料堆放區的變化、土方開挖量，乃至工程車的數量，來判斷開發商施工強度，因為材料光譜不同，衛星甚至能看出你在裡面堆的是啥材料。更重要的是，這些判讀遙感影像的規律，並不是很複雜，對AI來說真是小菜一碟，搞不定一二線城市的複雜路況智駕，做點開卷題還是綽綽有餘的。銀行不需要太高的成本，就能搭建出一套自動化分析系統，提供直達銀行決策中心的一手報告，非常靠譜。像招行，就已經靠著三顆遙感衛星組成的體系，對全國各地一手按揭樓盤實現了高精度施工監測，工程進度監測精度高達95%以上，並且大幅提升了貸後檢查頻率，已經具備了超高的實戰價值，不僅如此，招行還可以把資料出售或者共享給其它機構，比如同樣關注樓盤進度的公積金中心、住建局等機構。同理，這些遙感衛星也可以用來監視其它一切跟銀行有關的項目。海外的大型基建項目，以前隔了十萬八千里，當地又亂，不太好派人過去天天盯，現在直接衛星走一遭就看光了，就跟盯國內樓盤沒啥區別。還有農場，很多都位於偏遠地區，面積又特別大，如果拿來抵押，銀行很難判讀抵押物價值，現在也是直接拿衛星看，通過多光譜識別農作物種類，測量農作物的葉綠素含量、葉面積指數、水分含量等參數，生成植被指數圖（業內稱NDVI），精準評估農作物長勢，甚至可以根據資料模型推算出收成。衛星也可以拿去看牧區，以前牛羊多還愛亂跑，業務員根本無從統計，現在來個遙感影像讓AI自己數數就可以了；衛星還能拿來監視港口，結合貨輪的定位資料，掌握海運的最新進度，識別堆放在碼頭的貨物種類，杜絕虛假貿易融資騙局。手握衛星，銀行就像二郎神一樣，多了一隻天上的眼睛來大幅減少壞帳的風險。二、從手搓衛星，到流水線量產但是這又涉及到了一個問題，銀行想要遙感圖像，直接從衛星公司購買資料回來加工不就好了，非得自己發射衛星嗎？共享的衛星，且無法按銀行的意願快速調動，需要對特定區域進行拍攝時，可能得7到10天才能排到檔期，平時的日常監視還好，如果是出現什麼風險訊號，得緊急拍攝核實，這時間就顯得太長了，可能對方已經完成資產轉移，銀行將面臨無法挽回的損失。相比之下，自有的衛星用起來更方便，銀行可以幾小時內就調度衛星對目標區域進行緊急拍攝，大大減少了延遲。銀行業也可以根據業務發展需要，微調衛星軌道，覆蓋新的業務區域，像很多牧場、礦區，都身處偏遠地區，其它衛星不樂意去拍，只有銀行自己動手。其次，銀行+衛星，本來就是個有爆點的新聞，媒體會集體報導，讓大家知道你有自己的衛星時刻在天上轉，這對於那些貸款客戶是無形的威懾，做啥事都得先抬頭望望天，這也能讓資本市場對你的經營能力更加放心，從而給股價打強心針。這就好像《盧安達飯店》裡，主角嚇唬支援種族滅絕的將軍：“美國人一直通過天上的衛星盯著你，你做的一切他們都知道……”更重要的是，搞一顆專用衛星真花不了多少錢，業內估計，其單星的製造成本在500萬到1000萬元之間，這筆錢體現在財務報表中微乎其微，卻能實打實減少壞帳，那怕光看廣告效應，都是划算的，畢竟現在你去簽個知名代言人都得花上千萬了。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前，一顆遙感衛星造價得1億美元以上，中國和巴西合作的CBERS項目，因為任務重裝置多要求高，單星造價更是達到了驚人的2.5億美元。那怕是10年前，中國商業航天龍頭長光，其第一代遙感衛星造價也高達8000萬元，並且有400多公斤重；到 2023年，長光的第四代產品，已經瘦身到了40公斤左右，單星造價降至800萬元以下，而且性能不縮水。長光現在甚至還有20公斤級mini遙感衛星，造價能控制到400萬元，真就只剩個零頭了。以前衛星天價，主要是因為，當時中國衛星製造長期以“少量定製”模式為主，俗稱挨個手搓，每一顆衛星往往因任務需求的獨特性而進行單獨設計，每個零部件定製和系統整合，不僅研發周期長、製造成本高，也難以滿足日益增長的航天應用需求，另一方面，雖然中國從上世紀就開始搞航天工程，但很多衛星都只是用來驗證技術可行性，要製造真正有商業價值的衛星，仍需從西方國家進口大量精密零部件，這進一步抬高了成本。但是隨著其它產業的突破，卡脖子部分逐漸減少，星載雷達T/R元件，此前 90% 依賴進口，2018年國內企業取得突破之後，成本直接打5折；還有關鍵的抗輻射高性能晶片，本來都得找老外高價買，後來龍芯系列處理器、天碩系列抗輻照SSD儲存相繼取得突破，才解決了卡脖子問題。國家隊的北斗、高分等項目，主力衛星核心部件國產化率超90%，長光新研製的“吉林一號”衛星，元件國產化率已達100%，自己掌握供應鏈，就大幅降低了衛星的成本。而且衛星的研發和生產方式也有了變化，它們開始像汽車那樣採用模組平台設計，一個基底相容不同的任務系統，按照客戶需要安裝不同的模組，大大節約測試和驗證的時間，也使得大量部件可以通用。再加上各地都已經佈局衛星超級工廠，徹底告別了手搓模式，比如銀河航天南通工廠，就採用智能裝配機器人與數位化控制系統，實現了每年100至150顆100公斤至2000公斤級衛星的自動化批次生產，製造效率提升80%。又比如時空道宇的浙江工廠，自動化技術+30左右的車間團隊，60餘道工序一站式完成，生產一顆衛星最快只要28天，年產能達到500顆。因為模組化設計的引入，工廠的柔性生產線，甚至可以同時裝配不同型號和尺寸的衛星，從50公斤到1000公斤級都能搞定。藉著這股“衛星白菜化”的東風，很多看起來跟太空沒啥關係的行業，也開始勇闖宇宙。國家電網在 2025 年和 2026 年接連發射了“電力工程a/b號”，這是電力行業首顆專屬遙感衛星。它不僅能給電網本體“自拍”，還能通過紅外識熱和雷達穿雲，在幾百公里的高空識別出高壓輸電塔是否傾斜、線路下方是否有違章施工、甚至是那裡的變壓器在冒煙。徐工集團和中國礦業大學，研發並於 2023 年發射了“礦大南湖號”，這顆衛星可以監控露天礦山的邊坡穩定性，預防滑坡災害，並為智慧礦山的調度提供地形高精度建模，而且徐工現在大力研發無人駕駛礦卡和重型機械，衛星也能為這些裝置提供工作區的詳細資料。汽車行業自然也不甘示弱，吉利集團甚至開始組建，由五千多顆低軌道衛星組成的“未來出行星座”，不僅提供網路通訊，也可以解決汽車自動駕駛在地面訊號不佳時的定位問題，截止去年底，已經有64顆衛星在軌。連學而思這樣的網校，都整了一顆小型遙感衛星上天，不圖啥，就拍點高畫質影像給孩子們上科普課，激發大家對地理的興趣……三、最後的難題雖然各行各業都趁著衛星成本在熱火朝天沖上太空，但客觀來說，如今的中國商業航天，仍然有短板——————我們強在衛星製造成本，弱勢是發射成本。當前中國使用的以長征系列代表的主力火箭，全都是“一次性火箭”，主流商業發射報價集中在每公斤5萬-10萬元 ，對比同類型的對手，已經算是極低的水平，但很多時候衛星發射成本，都超過了其本身的製造成本。國外有個不講武德的SpaceX，它採用獵鷹系列可回收火箭，發射報價成本折合人民幣每公斤1.4萬-1.8萬元，成本上存在顯著代差。可回收技術帶來的成本優勢，是決定性的、無法抹平的，傳統火箭發射後，佔全箭成本 70% 以上的一級箭體和發動機都會直接墜毀，相當於每次發射都要重新製造。獵鷹系列通過垂直回收技術，讓助推器像飛機一樣落回地面，單枚助推器最高已實現 34 次復用，商業營運後的回收成功率超過97%，每次發射只需補充燃料和進行基礎維護，成本遠低於新造一枚火箭。咱們家的長征系列再怎麼簡化、規模化，都無法抵消這個成本和效率的差異，學界普遍認為，可回收技術路線，代表著未來。這不僅僅關乎到航天工程的成本，也涉及到了我們對太空的使用權。軌道上的空間並不是無限的，為了防止碰撞和互相干擾，發射衛星時必須獲得國際管理機構的批准，而全球衛星軌道和頻譜資源，上遵循著“先到先得”的規則，並且要求申報後必須在一定期限內發射衛星，通常為在獲得頻率資源後7年內發射首顆衛星，並在隨後幾年內逐步完成整個衛星星座的部署。中國已經向管理機構，申報了20萬顆衛星的龐大計畫，提前把坑站住了，保障了未來的使用權，但我們要是不能按時按量把衛星送入太空，一切努力都白費，申報的軌道要拱手讓人。所以，就要求火箭的運力又多又便宜，幾乎只能靠可回收火箭來解決問題。最近幾年，中國正全力追趕這一技術差距，但遇到了一些挫折，2025年末，在一個月內經歷兩次不完全成功的嘗試，民營隊的“朱雀三號”和國家隊的“長征十二號甲”，回收試驗都未能成功，火箭墜毀。（CCTV）不過，今年似乎已經看到了突破的希望，國家隊方面，“長征十號甲”於2 月份，完成了海上可控濺落試驗，緩緩降在了預定地點，驗證了反推控制系統的可靠性，取得了至關重要的突破，下一步可能就要進行海上柔性網系捕獲試驗。民營航天領域，朱雀三號也吸取教訓、改進了設計，計畫於今年二季度再次嘗試垂直回收，如果結果理想，四季度將正式投入實戰，其設計復用次數超過20 次，已經接近Space x的獵鷹。等中國自己的可回收火箭技術成熟，疊加上低成本的衛星，那才是真的白菜化航天時代，以中國企業的想像力和熱情，估計會搞成全行業太空競賽，中小企業也能像銀行這樣的，靠著各種各樣的衛星提升自己的競爭力，當更多的玩家入局，軌道資源也就牢牢握在中國手中了。我們有理由相信，商業航天，即將補齊最後一塊拼圖。 (酷玩實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