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是蚌類（軟體動物）身上的一種寄生物，往往因為外傷或異物侵入而產生。人類發現珍珠的歷史很長，已難以精準追溯。早在四千多年前的大禹時代，《尚書•禹貢》中就有記載，河蚌能產珠，珠能飾人。隨著歷史的演變，珍珠逐漸成為了權力和地位的象徵。現代珍珠養殖技術是日本一個叫御木本幸吉的人於1893年發明的，他通過在蚌殼內插種上特殊材料製作的核粒而培育出了優質的圓珠，被譽為日本的“珍珠之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國內一些科研機構也成功試種出海水珍珠，後來還發展出淡水珍珠的養殖技術。淡水珍珠的養殖周期短，進入門檻低，養殖面積很快擴張，使得中國的珍珠產量漸漸超越日本。世界珍珠看中國，中國珍珠看諸暨。浙江諸暨，越國古都、西施故里，自古與美結緣。全球最大的淡水珍珠集散地諸暨的故事，我們就從其下轄的山下湖鎮說起。01 山下湖鎮“第一代珠王”的故事然而，對於山下湖這個地處偏僻的小鎮來說，珍珠產業起初似乎與它並無太多關聯。1969年，山下湖鎮開始有人水中種蚌，不過，那時不是為產珍珠，農民們用來喂雞鴨而已。但命運往往充滿了轉折。上世紀70年代初，有江蘇常州的商人來到諸暨尋找能產珍珠的河蚌，機緣巧合下，兩位山下湖村民何木根和何柏榮幫助帶路，經過商人的揭秘，兩位老何才得知河蚌能養出珍貴的珍珠，而且市場潛力巨大。平時看著這些不值錢的河蚌，讓兩位帶路人捕捉到了不尋常的商機。於是，在1972年，何木根決定在家後院的小池塘嘗試養蚌育珠。沒想的是，何木根果然成功收穫了700克珍珠，當他捧著這700克珍珠走進浙江省醫藥公司杭州門市部，換回相當於10頭肥豬價格的497元現金時，整個村莊都沸騰了。草棚裡的鄉親們第一次意識到，水塘裡那些灰撲撲的河蚌，竟能變成比種地賺錢百倍的寶貝。山下湖人的養蚌熱情被激發了出來，隨後幾年裡，無數河蚌被投入到村口湖泊和家家戶戶的小池塘中，形成了“全民育珠”的盛況。何木根從當初為客人的帶路人，成為了當地最早的珍珠養殖者和養蚌育珠的帶路人，被人們尊稱為“第一代珠王”。山下湖鎮珍珠市場演進的故事珍珠養殖的興起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一步更加關鍵，就是拓市場找銷路。世界上總是不缺乏劈荊斬棘逢山開路的人，正是這一小部分人的智慧和勇氣，在當時一個不經意的舉動，開拓了後來的天高海闊。何木根是這樣的人，詹仲華也是這樣的人。只不過，他們一個產珍珠，一個賣珍珠，無形中，當年的他們，成為了現今非常流行的“產業上下游”。隨著珍珠產量的增多，上世紀80年代初，最早是廣山村一個叫詹仲華的村民在自家門前的空地上拉扯起一條“珍珠市場”的橫幅，放了幾張桌子，既無營業執照，也未冠以任何區域名稱。然而，隨著西江鄉（1992年，西江鄉與泌湖鄉合併設山下湖鎮）在珍珠行業內聲名鵲起，省內外的養殖戶紛紛將珍珠帶到此地交易。小操場逐漸變得擁擠，1985年，詹仲華只得將市場遷至桃山，並搭建了毛竹棚和油毛氈，大約設了50個攤位，初步形成了山下湖珍珠市場的雛形。這就是第一代廣山珍珠市場。1987年，詹仲華與廣山村集體聯營，在山下湖的前身西江鄉政府對面搭建了一處竹棚，這是第二代珍珠市場（西江農貿市場），1989年底日交易人數超2000人。1989年，西江鄉政府開辦了第三代珍珠市場，地址也搬到了鄉政府前面的池塘邊，毛竹被鐵架代替，油毛氈換成了彩鋼瓦，至1992年年交易量達到360噸。前幾代珍珠市場多少還有點藏著掖著，大多數時候都偽裝成農貿市場，不敢正式打出珍珠市場的旗號，但裡面交易的實際上就是珍珠。直到1992年，鄧小平南巡談話後，經濟體制改革往前又邁出了一步，原來的西江鄉與泌湖鄉合併設山下湖鎮，才正式掛了“諸暨珍珠市場”的牌子。山下湖鎮政府、市工商局、國營諸暨市珠寶公司成為市場聯營的主體，在山下湖鎮建設鋼筋混凝土的市場，這就是1992年成立的第四代諸暨珍珠市場，並成立了珍珠研究所，1998年年成交額9.1億元。後來，國家不允許地方政府和工商部門參與市場經營，2000年，第四代市場逐漸被第五代市場取代，市場佔地50餘畝，2005年交易量佔全國80%。2006年，山下湖引入了香港民生集團，與幾家本地的龍頭企業成立了合資公司，總投入超過30億元，在山下湖鎮興建了華東國際珠寶城，於2008年正式開業，這個現在的華東國際珠寶城也就是第六代市場。這是一處“高亮標記”，是目前全國最大的淡水珍珠交易中心，現有近3000家門店進駐。2020年成為世界珍珠大會的永久會址。“愛迪生”珍珠的故事早年，中國人工養殖的淡水珍珠都是無核珍珠，普遍存在珠徑小、正圓率低、顏色單一等問題，價格只有海水珍珠的十分之一。而備受國際市場青睞的海水珍珠則是有核珍珠，即通過人工手段將貝殼製成的珠核放入蚌中。海水珍珠的珠徑普遍較大，在9毫米以上，而淡水珍珠則鮮少超過這一規格，秘訣就在這珠核之中。越來越多的養珠人探索培育淡水有核珍珠，也推動中國淡水有核珍珠在國際珍珠市場上佔據一席之地。成立於2001年、註冊地位於山下湖鎮山下湖村的諸暨市佳麗珍珠養殖場，董事長詹偉建帶領公司科研團隊，每月都會有一周時間在湖北咸寧的養殖基地辛勤工作，歷經8年的努力，積累了數百公斤的珍貴樣品，於2011年攻克誕生了“淡水河蚌的插核技術”這一項革命性的技術。這一技術的突破，使得淡水有核珍珠在尺寸、形狀和光澤上都能與海水珍珠相媲美，這款命名為“愛迪生”的珍珠成為了國產淡水珍珠中的佼佼者，至今仍代表著高品質的珍珠標準，且價格更為親民。當年，《紐約時報》就將其譽為“品質卓越且適合中產階級消費的珍珠”。不僅佳麗一家，山下湖的眾多珍珠企業都持續深耕技術研發。他們不僅成功提升了優質珍珠的佔比，更攻克了國際領先水平的漂白增光與染色工藝，使得珍珠的亮度大幅提升。這些顯著成果，使得國產淡水珍珠得以擺脫低質標籤，躋身珠寶之列。2020年，胡潤全球珍珠企業創新品牌榜50強榜單中，中國以24家企業位列榜首，其中15家來自諸暨。令人矚目的是，阮仕珍珠、愛迪生珍珠和千足珍珠這3家諸暨企業更是躋身全球10強之列。綠色轉型的故事10多年前，山下湖鎮主要採用傳統粗放的養殖模式，養殖戶們為追求珍珠快速生長，大多是用雞鴨糞便、有機肥料投喂珠蚌，導致水體發黑髮臭而造成嚴重污染，直接影響到珍珠的品質，使珍珠養殖的質效提升面臨瓶頸。“既要珠光寶氣，更要碧水清波。”2017年，諸暨實施了史上最嚴的“禁養令”，通過對水質不達標的養殖戶禁養關停，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全力破解產業背後的污染之痛。在政策倒逼下，養殖戶紛紛尋求轉型之路，新型珍珠養殖技術不斷湧現。浙江清湖控股集團有限公司通過研發自動化管網式養殖技術，成功解決了“投肥污染水源，不投肥蚌就不長”的難題，推動了行業的綠色轉型升級。在鋪設好的主水管道下方，懸浮掛養著珠蚌，感測器即時監測蚌塘水質，藻類投喂精準到克，連水溫都自動調節……珍珠智能化養殖基地引入了懸浮式自動升降掛養裝置，工作人員通過養殖自動化系統來設定投喂的間隔時間，事先培育好的藻類就會被“靶向投喂”到每一隻珠蚌體內，確保它們在水中的生活需求得到滿足，也有效解決了水體污染的問題。這種裝置就像給珠蚌用上了專屬“奶瓶”。通過“奶嘴式”精準投喂實現定量定時喂養，能夠讓珠蚌吃飽而且沒有浪費。傳統養殖中的大量殘餌和排泄物很容易導致水體富營養化，而精準投喂這種“以質代量”的養殖模式則實現了肥料與水體的完全隔離，為珍珠產業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技術支撐。有相關資料顯示，採用精準投喂技術後，飼料利用率提高了40%以上，珠蚌成活率提升至95%，養殖周期縮短了30%，這項技術的生態效益尤為顯著。對養殖尾水進行嚴格生態化處理、在養殖池內種植淨化水草、使用“蚌+魚”“蚌+藕”等水產套養方式……一項項新技術、新方法促進產業綠色升級。其中，以清湖控股聯合同濟大學共同研發的“智能生物鏈治水·靶向養殖技術”最為典型。他們研究發現，在自然水域的生態系統中，珠蚌還扮演著鮮為人知卻至關重要的角色。珠蚌這種軟體動物，實則是水體淨化的天然工程師，龐大的珠蚌群落能顯著改善水體透明度，抑制藻類暴發，這就相當於是一個EOD（生態環境導向的開發）模式下的生態修復，通過人工培育河蚌種群，可以建構起“以蚌治水”的生態鏈。他們以此為依據研究發明的這項技術，通過實施生物法原位清淤、污水資源化高效利用、富營養水體可持續性長效修復，達到了還原健康生態水環境的目的，在富營養水體治理和水產養殖領域取得十多項國家專利技術。“我看青山多嫵媚，青山看我應如是。”他們為魚蚌類生物修復家園，大自然也給予了他們豐厚了回饋，所生產的淡水珍珠從養殖的源頭上更加優質。目前，諸暨珍珠養殖區域水質達到Ⅳ類以上，每畝養殖河蚌密度由千餘隻提高至6000隻。山下湖鎮實現了從“臭水湖”到“清水湖”“珠光寶氣湖”的華麗轉變。第七代市場的故事前文已經講述了諸暨珍珠六代市場的故事。第六代市場就是大型珠寶交易市場——佔地16萬平方米的華東國際珠寶城。白天，採購商和顧客走進華東國際珠寶城問價尋貨；入夜，人潮退卻後是主播們的接力登場。據悉，山下湖鎮引入了淘寶、抖音、京東、亞馬遜等平台，培育了珍珠網路店舖5000多家，其中開展直播的店舖有3000多家，僅在華東國際珠寶城就有3000名主播，平均每天直播近4000場。這就是被當地人稱讚的以直播開蚌為支點、以直播帶貨為戰場的第七代市場。如今，上萬名“新珠農”通過直播把諸暨珍珠賣到全球各地，讓珍珠產業告別了“看天吃飯”的時代，轉而“靠流量吃飯”。直播改變了銷售管道，盤活了當地的珍珠資源，並帶動整個產業鏈上下游因此獲益。在這波上漲行情中，幾乎各方都吃到了紅利。有的帶貨主播一年就可以買房買車，甚至實現財務自由。五六年前，因珍珠行業下行導致虧損的企業，靠直播全部都變成盈利的企業。電商直播帶貨的興起，不僅改變了珍珠的銷售模式，更重塑了整個產業生態，成為推動珍珠產業升級的重要力量。起初當地商戶主要做原珠批發，利潤不高。隨著電商直播興起，客戶日益多元化的需求推動企業走上研發設計和品牌培育的高附加值道路。從做低附加值的原珠批發，到積澱工藝、研發設計，再到品牌培育、接入電商直播，諸暨珍珠產業在轉型升級中逐步做大做強。在此之前，“天使之淚”等頭部企業主要業務集中在供應鏈上，為周大福、老廟等知名珠寶品牌提供高品質珍珠。如今，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從原料銷售轉向產品製造，注重設計創新，可測心率的智能珍珠首飾、把西施傳說融入珍珠設計等為產品增值，並通過電商平台推出爆款產品，直播間裡10萬元的澳白項鏈一晚能賣十條。伴隨著AI技術的引進與應用，珍珠產業迎來了品質提升的新紀元。據瞭解，為了讓AI更“懂”珍珠，山下湖鎮正在與高校合作開發專屬AI大模型，以此來進一步強化設計適配性。為了確保珍珠產業的質量控制，山下湖鎮還建立了全國首個新媒體珍珠主播培訓基地、全國首個珍珠產業智慧財產權保護中心等，為規範市場秩序、提升珍珠產品的附加值、推動珍珠產業向高端化發展提供了有力支撐。目前，華東國際珠寶城已經從單純的產品銷售向服務、展示、研發、設計、文旅體驗一體化方向轉型，推動線下從單一銷售向“珍珠+文化+旅遊”的複合型業態升級。山下湖鎮推出了珍珠白、西施之淚等多條主題游線，整合串聯了西施故里旅遊區、白塔湖國家濕地公園等文化旅遊資源。此外，還大力發展特色研學游，吸引青少年進行現場開蚌、珍珠打磨、成品DIY體驗，讓遊客親身體驗珍珠的魅力，進一步提升了珍珠產業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如今，諸暨市山下湖鎮，已成為全球最大的珍珠產業集散中心，淡水珍珠年產量佔全國的80%以上、世界的73%左右，建構起涵蓋養殖、研發、加工、設計、交易的全產業鏈條。在這片面積僅40多平方公里、戶籍人口不足3萬人的土地上，有9000多家從事珍珠養殖、加工、批發與零售的企業，規上企業6家，從業人員超過2萬人，2024年銷售額超500億元；擁有阮仕、千足（上市公司）、天使之淚、長生鳥等一批行業骨幹企業，2008年，諸暨被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命名為“中國珍珠之都”。諸暨珍珠未來的故事“察勢者明，趨勢者智，馭勢者獨步天下。”諸暨珍珠的未來，離不開國內國際大環境，更離不開即將開啟的“十五五”歷史新時期。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設》強調指出：堅持把發展經濟的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堅持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應該說，諸暨珍珠產業發展到今天的規模，已經初步走上了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第七代市場，智能化、數位化特徵非常明顯；綠色轉型以及“愛迪生”珍珠的發明，符合綠色化方向；融合化更是比較典型，從養殖，到加工，再到貿易，可以說整鏈條實現了一二三產業的融合，同時伴隨著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融合。據中國珠寶玉石首飾行業協會統計，目前，中國珠寶玉石首飾產業的市場規模已達到8200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4%；在總市場增長可觀的情況下，珍珠產品市場規模更是同比激增46%，顯示出強大的市場潛力。諸暨珍珠產業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沉澱與崛起，如今已展現出強大的產業叢集優勢，形成了從養殖端、加工端到銷售端的完整產業生態以及一二三產業的高度融合。面對全球珍珠市場的角逐，諸暨珍珠如何邁上一個更高的層級？浙江珍珠行業協會有關人士分析，在目前規模以及“三化”基礎上，不斷推進珍珠產業提質升級，通過人才上新、科技創新、產業煥新，延伸產業鏈，創造新價值，是唯一可行之道。同時，盡快確定一個淡水珍珠設計品類名稱，讓諸暨的淡水珍珠能在國際市場上有一個自主品牌，讓國內的中小企業共用品牌、共享影響力，共同擦亮淡水珍珠的招牌等等，都是下一步應該發力的地方。窺一斑而知全豹。一個小鎮，一粒珍珠，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產業的韌性和活力，也讓我們感受到了推動中國經濟高品質發展的一股力量。 (正和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