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區劃改革
中國撤併鎮街,突然開始了
鎮街合併,拉開大幕。日前,廣東汕尾、揭陽、肇慶三地相繼發佈公告,推進部分鎮街合併,減少行政管理層級,節約行政成本,提高行政效率,做強鎮街經濟。過去幾年來,全國已有多地推進鎮街合併,力度最大的當屬東北,甚至出現逆城市化的“撤區設縣”、“撤街設鎮”。從鎮街合併到區縣合併,還有多遠?01. 經濟第一大省,為何也要合併鎮街?過去20多年來,中國經歷了多輪區劃調整,從“撤鎮設街”、“撤縣建市”、“撤縣設區”再到“省會擴容”,一直都是增量擴張思維。如今,當人口格局發生變化,城市步入存量時代,區劃調整的天平開始向另一端傾斜,“撤並鎮街”乃至區縣調整陸續登場。當所有人以為東北、中西部避無可避,沒想到廣東先行一步。要知道,廣東是人口第一大省,也是人口淨流入第一大省,一直保持增長態勢。然而,人口總體增長與個別地區人口減少,地市人口增長與區縣、鎮街人口調整,並不矛盾。畢竟,人口既會在全國範圍內“孔雀東南飛”,也會在省域內部流動轉移。這一次納入調整的鎮街,多數位於粵東西北地區,或珠三角邊緣地帶,都有一些共同特徵:街道面積較小,戶籍人口較少,且存在人戶分離現象。所謂“人戶分離”,常住地與戶籍地不在一起,用大白話來說,就是許多人去了外地務工。鎮街合併之後,既可“精簡行政機構,節約行政成本”,又能“統籌區域資源、最佳化空間佈局”。這讓人想到20多年前大範圍鎮街合併,當時廣東近三分之一鄉鎮完成合併。彼時是高增長時期,主要是出於做大鎮街經濟、應對快速發展的考慮。經過上一輪調整,一批千億GDP強鎮誕生,40鎮入圍全國百強鎮,廣東由此成為“強鎮經濟”的領跑者。這一次雖然大背景有所不同,但目標並無差別——在節省行政成本的同時,做大鎮域經濟,助力“百千萬工程”建設。02. 中西部和東北地區,也不遠了。人口依舊淨流入的廣東,率先邁出步伐。面臨人口流失、自然人口負增長雙重壓力的其他地區,恐怕不會等太久。未來,不只是鎮街,一些人口小縣,人口收縮的城區乃至地級市,同樣難以置身事外。在這方面,頂層政策早已有所佈局,日前發佈的城市檔案提出:“推動中小城市結合常住人口變動趨勢,動態最佳化基礎設施佈局、公共服務供給,按程序穩慎最佳化行政區劃設定”。這其中的關鍵在於“常住人口變動趨勢”。一旦常住人口減少,與之相匹配的財政供養人員、大基建等,自然要隨之調整。根據吳康教授團隊統計,在已公佈資料的縣區中,2010—2020年常住人口減少的近1500個,其中約1240個為縣和縣級市。其中,約有1/6縣域人口減少了20%以上,屬於嚴重流失;近三分之一流失10-20%,屬於明顯流失。這些人口收縮的區縣,主要集中於東北地區、西部和中部地區,東北尤甚。與區縣相比,鎮街人口變動幅度更大,人口流失的地方只會更為龐大。在許多縣域,只有地處縣城的城關鎮,人口還能保持擴張,其他鄉鎮多數處於收縮狀態。值得一提的是,這還是5年之前的資料。最近幾年, 全國人口大盤見頂,搶人大戰日益白熱化,未來人口收縮地區只會有增無減。從東北到西部再到中部,從鎮街到人口小縣再到部分市轄區,調整或將逐步到來。03. 撤區設縣、撤街設鎮,誰是先行者?早在2019年,黑龍江伊春市進行了史上最大規模的區劃調整,一次性撤銷15個市轄區,設立4縣4區,一次性減少11個區,部分轄區被改設為縣。同一時期,黑龍江省伊春市和齊齊哈爾市多個街道被撤銷,復設為鎮,這一舉動被媒體稱為“撤街設鎮”。從“撤區設縣”到“撤街設鎮”,與常規的城市化潮流相背離,隱隱有了“逆城市化”的跡象。要知道,在城市化突飛猛進之時,鄉鎮、縣域無不尋求升格為街道、市轄區,融入城市發展的大合唱。然而,最近幾年,隨著人口大盤見頂,加上城市發展面臨“兩個轉向”,部分地區率先遭遇收縮困境。人口流失,傳統支柱產業優勢不再,過去為適應城市發展而設立的市轄區、街道,面臨行政成本過高、財政負擔過重、獨立性不強等問題,亟待變革。同時,部分地區由於人口不足,不再符合街道設立的標準,無論街道合併,還是復歸鄉鎮,都是務實之舉。縣城和鄉鎮,財權、規劃權都相對獨立,擁有更為自主的管理權限,更利於自力更生。當然,絕大多數地方並不存在逆城市化現象,但鎮街、區縣調整,或將成為共同選擇。無論如何,尊重城市規律,及時“瘦身強體”,告別擴張思維,才是長遠之計。 (國民經略)
一夜之間,越南砍掉近半省級單位
撤縣並省,全面落實。一夜之間,越南全國63個省市精簡為34個省級單位,628個縣級行政機構被整體撤銷,1萬多個鄉級單位合併為3321個。這場被越南稱為「重整江山」的史上最大行政改革,自去年10月啟動,僅8個月時間就已塵埃落定。受此影響,越南短期將裁撤近10萬個「鐵飯碗」,長期則有25萬個行政、事業編制受波及,而越南只有1億人口。不只是行政改革,今年以來,越南廢除計畫生育、推行15年免費義務教育;與美國率先達成關稅協議,同時宣佈加入金磚夥伴國…動作一個接一個,給人以「時不我待」的緊迫感,越南為何這麼急?▍撤縣並省,力道有多大?行政區劃改革,涉及重重利益調整,放在任何地方都歷來不易。越南靠著「8年戰略準備,8個月快速實施」成功落地,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動作之猛令外界瞠目。經過這一輪改革,越南縣級行政單位不復存在,地方行政體系從「省-縣-鄉」三級制變成「省-鄉」兩級制。越南面積約33萬平方公里,與雲南省相差無幾;人口超過1億人,與河南省基本相當。然而,一個中國省份的體量,先前卻劃出了63個省級行政區,又下設縣、鄉,疊床架屋,極盡臃腫。越南沒有地級市,但由於體量不大,改革前的「省」相當於我們的地級市,改革後的「省-鄉」類似於我們的「市-鄉」。撤並近半省級單位,直接砍掉「縣」一級,削減70%左右基層單位,動作不可謂不大。任何機構改革,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鐵飯碗”,而刀刃向內,又是最難的。改革前越南公務員約 250 萬,此次改革短期影響10萬人、長期影響25萬人,相當於砍斷4%-10%的編制。削減鐵飯碗,效果立竿見影。越南官方預計,2026年至2030年將節省資金超過190兆越南盾(約500億人民幣)。對越南來說,減輕財政負擔只是一方面。精簡行政層級,讓改革輕裝上陣,激發市場活力,才是更關鍵的。▍越南的行政體系,與中國有何不同?同為社會主義國家,同屬儒家文化圈,且歷史上作為中國的一員,越南地方行政體系與中國有許多相似之處。越南不設地級市,最近又取消了縣,與中國行政區劃有了分野,但在省級層面,仍有高度的相似性。越南改革之後形成34個省,而中國擁有34個省級行政區,究竟是致敬還是巧合,不得而知。有趣的是,越南同樣設有直轄市,34個省中,共有6個直轄市,既有首都河內,也有經濟重鎮胡志明市。河內、胡志明市之於越南,類似北京、上海之於中國,堪稱越南版的一線城市。作為越南經濟第一大市,胡志明市常住人口約1,400萬人,2024年GDP約697億美元(約5,000億人民幣),佔越南全國約15%。目前,越南正在策劃連通河內與胡志明市的南北高鐵,官方曾多次向京滬高鐵取經,並非偶然。更有趣的是,在這場大刀闊斧的撤省改革中,越南採取了「留名不留駐」的平衡術:兩省合併,以一省為省名,省會則設在另一省。老街省和安沛省合併為老街省,省會設在安沛;太平省和興安省合併為興安省,省會設在興安;西寧省和隆安省合併為西寧省,省會設在隆安…一般而言,無論是省域合併或城市合併,只要是強弱結合,強者通吃就是常態。歷史上江蘇、安徽合併為江南省,省府一直放在南京,後來即使兩省分治,安徽布政使司仍長期在南京辦公。折中式命名,自然是為了改革順利推進。對此,越南官方媒體越通社直言不諱,不要過於糾結“省名不見了”、“縣沒了”、“我們鄉被合併了”,應當超越“地方情結”,將國家利益置於家鄉情結之上。▍越南改革為何這麼急?剛剛過去的上半年,越南GDP成長率為7.52%,創15年新高,成長速度位居亞洲國家最前面。今年以來,關稅戰反覆折騰,地緣動亂驚擾不絕,全球經濟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對於以外貿為最大支柱的新興國家來說,殊為不易。面向未來,越南頗具雄心壯志,提出2030年躋身中等收入國家,2045年躋身高收入國家。要知道,就是中國,也是在改革開放第20個年頭,1998年才晉級中等收入國家,如今仍未跨過高收入國家門檻。越南一直以「下一個中國」自詡,但目標不無好高騖遠之嫌,但也凸顯了「時不我待」之心。越南之所以著急,是因為全球化紅利期、人口紅利黃金期、產業轉移機遇期,都在快速消退。全球化的紅利期正在遠去,國際經貿衝突、地方保護主義乃至局部戰爭不絕於耳,外貿早已沒了先前的和平環境。更糟的是,越南人口紅利的黃金期只剩下10多年時間,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為此,今年6月,越南全面取消計畫生育、推行15年免費教育,試圖在人口滑坡前托住生育大局。更大的挑戰在於,以人工智慧為核心的第四次科技革命已經到來,正在重塑全球產業結構、重構世界經濟格局,後發國家顯然首當其衝。過去幾十年來,亞洲國家靠著雁陣式的產業梯度轉移先後脫穎而出,而驅動全球產業轉移的核心要素在於成本,尤其是低廉的勞動成本,或者說「人口紅利」。然而,人工智慧突飛猛進,一旦「機器換人」取得全面突破,開發中國家唯一能藉重的成本優勢將不復存在。未來,高端製造業或將回流歐美,中低端製造業也會引來更多地方爭搶。在這種背景下,通過撤縣並省精簡行政機構,讓國家得以輕裝上陣;借助裁員減少財政開支,讓錢真正用在刀刃上,就成了必然。(文化縱橫)
越南掀起改革風暴意欲何為?
備受全球關注的越南行政區劃改革塵埃落定,方案迅速在國內外掀起了軒然大波。6月12日,越南國會投票通過合併省級行政單位的決議,將省市數量從63個減少到34個,包括28個省和6個城市。合併後的省市將在6月30日公佈新領導成員,新的地方政府將從7月1日起正式運作。行政重組後,越南將實施省級和鄉級兩個層級的地方行政管理模式,預計從2026年到2030年可節省約190兆越盾(約合人民幣550億元)。越南內務部長范氏清茶形容,這是自1945年“越南建國以來最大一次改革”,“省市合併後,將削減7萬9339名官員,他們會辭職或提前退休。”越南國會主席陳青敏表示,“只有精簡機構,我們才有資源保障民生。一些經濟水平低於越南的國家,仍能實現全民免費教育、免費醫療和住房保障。”不過,陳青敏也提醒:“合併容易,幹部安排才是難題。”他指出,撤銷縣級建制必須明確那些職能下放至鄉級,那些上收至省級。除了在行政區劃上進行改革外,越南此前已對政府機構進行了精簡。今年2月18日,越南國會通過政府機構改革相關決議,越南政府機構經過精簡後由國防部、公安部、外交部、內務部、司法部、財政部等17個部門組成,相較改革前減少了5個部委。此前,越南表示大約70%的國家預算用於支付公務員薪水和常規國家開支。越共總書記蘇林在去年10月說:“如果我們只用這些錢養活自己,就沒法發展關鍵基礎設施。”精簡機構是蘇林關鍵改革之一2024年8月,蘇林接替阮富仲成為越共總書記,隨即雷厲風行地推進經濟與政治改革,精簡機構是他提出“越南崛起新時代”宏偉願景的關鍵改革之一,目標是在2045年成為高收入國家。越共總書記蘇林蘇林去年12月形容這項計畫時稱:“有時我們必須吃苦藥、忍受痛苦、切除腫瘤,才能擁有健康強壯的身體。”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越南項目研究員潘春勇分析,蘇林將過於龐大臃腫的官僚體制視為限制國家發展的主要障礙,“這個決策有望提高政府效率,減少腐敗現象。這些變革將增強越南的競爭力,在吸引外資方面更具優勢。”官方資料顯示,重組後的省份共有逾44萬7000名公務員,他們的薪金將按照新的行政區域劃分進行評估。當局說,儘管退休和遣散計畫將耗資超50億美元,但政府減肥可為未來五年節省45億美元的支出。有專家表示,減少公務員薪資和行政開銷能否抵消遣散費支出的壓力,同時實現政府設定今年經濟增長8%的目標,讓人感到擔憂。“如果當局處理不當,可能引發公眾反彈。”目前尚不清楚私人領域是否有足夠的崗位吸收這些離職的公務員。而且,短時間內流失大量經驗豐富的公務員,而留下的人員也需要時間適應新的職責,這個過渡期或會導致公共服務出現中斷。儘管精簡機構具有挑戰性,但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副教授武明姜認為,這次重組帶來的效率提升將遠遠超過任何短期陣痛。“預期的結果是明確的,即未來幾年越南將擁有一個更高效、有成效、協調性更強的政府。”除了對行政區劃和政府機構進行改革外,越南還計畫對警察和軍隊進行精簡,縣級警察部隊將被廢除,各項職能移交公安部。在媒體領域,16家國營電視台將關停,數十家報紙、雜誌和其他出版物將合併。6月12日,越南國會投票通過合併省級行政單位的決議,將省市數量從63個減少到34個。機構精簡將為國家發展釋放資源。從今年9月起,越南全國公立幼兒園至高中階段實施學費全免政策,涵蓋2600萬名學生,每年投入30兆元越南盾。不僅如此,越南政府趁熱打鐵,提出2040年培養200萬AI工程師的目標。為實現這項野心,越南自2025年起在全國500所高中試辦AI基礎課程,並與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合作開發教材。大刀闊斧改革教育的舉措,挑戰了開發中國家“先經濟後教育”的傳統路徑。表面上看,越南人口紅利依舊充沛,但事實上低生育率正醞釀危機。這讓越南政府下定決心提前搞 15 年免費教育,提高人口素質、刺激生育率,以接住全球第三輪產業轉移“潑天的富貴”。隨著人工智慧普及、機器人成熟,產業轉移中的“低成本邏輯”幾乎已不存在,當人工成本不再重要,重要是產業鏈在那裡、優良的基礎設施和營商環境在那裡,這使越南顯然有了緊迫感,不得不抓緊時間,來一場“國運豪賭”。經濟處於十字路口砍掉大量行政機構,不僅僅是為了省錢,更是一場效率革命。2024年,越南經濟增長7.1%,成績亮眼,作為一個嚴重依賴出口的全球製造業中心,越南將今年的增長目標定為8%。越南是過去30多年中東南亞地區最具活力的經濟體之一。在中美戰略競爭背景下,越南的地緣政治價值和經濟發展潛力得到進一步挖掘,這一輪全球產業鏈轉移潮中,跨國企業從中國遷離並湧進越南是最受關注的一股分流。自2018年以來,越南經濟增長一直較為出色,其中外資驅動和出口導向是兩大關鍵因素。2018年,越南GDP增速達到7.5%,創下該國自21世紀以來經濟增速的新高;在2020年世界大多數國家因疫情干擾而陷入負增長的同時,越南卻保持一定韌性,維持2.9%的增速。對越南而言,產業遷入為其創造了實實在在的利益,但同時對外資企業的依賴度日益上升,目前外資企業出口額佔該國出口總額高達73%,一方面抑制了本土企業和產業的成長,另一方面也使越南對外資企業的經營動態極其敏感。因此,越南要維持其作為中美經貿“橋樑國家”的角色並從中獲益,就需要更加小心翼翼地在中美之間保持平衡,既要與中國保持穩定關係以獲取來自中國的資本和中間產品,又要在對美出口與日俱增的情況下確保美國政府不對越南採取懲罰措施。英國《金融時報》去年7月的社論《越南經濟的時刻已經到來》代表了歐美資本的美好期待——外國直接投資已經飆升至十年來新高。戴爾、Google、微軟和蘋果等大公司近年來都將部分供應鏈轉移到這個東南亞國家。但文章也提醒,著眼長遠,越南政府“必須利用製造業增長的利多實現經濟多元化”,“越南經濟眼下正處於十字路口。”為增強越南經濟的自主性,蘇林上任以來也動作不斷,包括:重新啟動已被擱置14年的北南高鐵項目、重啟暫停8年的寧順核電項目、允許星鏈在越南提供衛星網際網路服務、批准政府資助本土企業進軍半導體行業等等。任何良性改革的本質,都是讓生產關係去蕪存菁,但這種改革必然伴隨陣痛。在成為國家主席之前,蘇林曾擔任公安部長八年,是反腐運動的主要執行者,但他在阮富仲逝世後的表態中也強調了“應為國家發展創造一個穩定的環境”,這次大手筆改革將給越南帶來怎樣的變化,人們拭目以待。 (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