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2026年1月初，川普對委內瑞拉的強硬干預如同為世界局勢投下一顆深水炸彈，伊朗、哥倫比亞、格陵蘭島籠罩在美國干涉的陰影下。閻學通教授在新著《歷史的拐點》中指出，舊有國際秩序式微，全球正面臨日益攀升的不確定性。在逆全球化的國際秩序下，川普任期內的中美關係還存在那些變數？急轉直下的中日關係有無改善可能？面對“歷史的拐點”下的國際劇變，普通人又該如何應對？針對這些熱點問題，鳳凰網《與世界對話》專訪國際關係理論家、清華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名譽院長閻學通教授。1. 關於中日關係，高市早苗上台後雙邊關係顯著惡化，閻學通認為高市尋求改善對華關係的可能性極低，未來十年日本將在安全依賴驅動下延續親美路線。高市任內中日韓自貿區建設也難以取得進展。2. 談及中美競爭，閻學通強調川普2.0時代中美貿易戰與科技競爭仍將持續。中美貿易戰並非“休戰”，而是在形式上拋棄了全面關稅，在其它具體領域競爭衝突仍將持續。在科技競爭維度，川普政府除慣常在技術先進性方面對華採取技術限制之外，還將對中國科技產品的市場佔有率開展打壓。3. 談到中美合作，閻學通認為，在川普2.0時代，跟川普開展務實合作有難度。儘管認同G2的中美兩極格局，但不再追求主導全球的美國不意味著他同意跟中國合夥主導。加上川普獨佔危機調解“功勞”的作風、對國際法律與條約協議的漠視，以及上一任期訪華後中美經濟摩擦迅速升級的教訓，在雙方一致的柬泰衝突問題上，雙方合作依然不起來。4. 關於俄烏衝突，閻學通認為俄烏熱戰已趨於常態化，俄羅斯並不具備迅速終結戰爭的能力，歐洲對結束戰爭沒計畫沒能力沒動力。此外，閻學通預測，歐洲因為缺乏有效的地區安全機制，未來十年將成為熱戰高發地區。本文轉自鳳凰新聞與今日頭條合作欄目，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歷史的拐點”：未來十年逆全球化趨勢已定鳳凰網宋東澤：閻老師，和2013年您的著作《歷史的慣性》不同，在新作中您選擇了“歷史的拐點”這個詞作為您書的名字，我們應該怎麼理解“拐點”的含義？閻學通： 其實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主要是針對國際秩序從全球化秩序轉向逆全球化秩序。我這裡邊說的拐點是指的這件事。那麼這件事我認為從2017年英國脫歐開始，到2018年中美貿易戰，速度就不斷加快。過去的七八年裡，國際秩序已經從全球化的秩序向逆全球化秩序，拐點已經拐過來了。現在在這個拐點拐過來之後，下一步會向什麼方向發展？所以我選了《歷史的拐點》這麼一個題目。我現在因為還是希望世界往好處變，所以這裡邊暗含著希望世界能重新拐到積極的、正義的路線上來的意思。鳳凰網宋東澤：在您的預測裡，您認為下一個十年最顯著的變化會是什麼？閻學通：十年之內有一個特別顯著的變化有點難。為什麼呢？因為它歷史剛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轉折，轉向了逆全球化，所以現在這所有的發生的事情都是在逆全球化路上，在逆全球化軌道上走。而且發生的事件是越來越不確定，衝突越來越多，越來越暴力、這類事件是越來越多。然後脫鉤、斷鏈，國際合作在減少，這些事情都是會加劇趨勢。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講，它不是一個向好的發展，而是向一個不理想的方向發展。▍日本首相不換中日難緩，東亞合作更難成鳳凰網宋東澤：我們首先聚焦亞太這個熱點地區。在高市早苗執政後，此前一度呈現走穩態勢的中日關係出現了巨大的波動，外交和民間層面都受到了很大的外溢影響。您在書中預測說，日本在未來十年會繼續“親美”。在現在這個節點，您怎麼判斷中日關係的走向？閻學通：在石破茂時期，中日關係出現緩和，但是我不認為這個緩和會長期持續。原因就是因為日本從冷戰結束後，它的政權變化有一個特徵：過去我們有個詞叫“十年九相”，那就是描述它一個首相在一段時間是穩定的，然後後邊就變成了不斷地更換領導人。那麼從這本書的預測，我預測了兩個階段，就是短期是依據領導人來預測的，長期是依靠結構性因素預測的。所以剛才你問到了對於日本的預測，如果說短期，就川普任內，我認為川普任內日本可能還會再更換首相。他已經從石破茂更換到了高市了。很有可能三年之內又更換一個日本首相。2025年10月21日，日本自民黨總裁高市早苗在臨時國會眾議院和參議院首相指名選舉中均勝出，當選日本第104任首相。圖源：新華社我這意思是什麼呢？就是說日本領導人的更換決定了，在川普時期，他們轉向對中國改善關係的可能性比較小。為了鞏固自己政權，為了爭奪國內保守派勢力的支援，他們會採取跟中國對抗的政策，這是我的預測。高市任內中日關係改善的可能性極低。她個人為了鞏固她自己的政權，然後她很可能繼續堅持通過對華強硬來爭取國內保守派支援的這樣一個基本策略，所以這就使得她在任內中日關係改善可能性很小。從長期，只能做結構性的預測，就因為十年後日本領導人是誰我們不知道，但這個時候的日本我不認為它能夠徹底地在中美之間採取完全平衡的中立立場。原因是因為日本國內認為日本安全依靠美國，這是它在國內執政的和在野的人的一個共識。這個共識我認為在十年改變不了。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講，我認為就日本總體來講，它是在中美競爭之間，它會選邊美國的。橫田空軍基地，駐日美軍核心基地。圖源：美國國防部鳳凰網宋東澤：放眼未來十年，您認為中日韓有沒有可能建構一個以合作為核心，中國發揮重要作用的地區合作機制？閻學通：應該說在石破茂時期已經中日韓三國領導人已經重新討論中日韓自貿區。當時是有希望的，但是希望就是意味著得三國領導人都有這個意願才行。所以從這一意義來講，高市在的時候，中日韓自貿區不會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高市之後能否向前發展，也主要取決於日本領導人。為什麼呢？因為現在我們看到韓國李在明是積極推動和中國關係改善的，對中日韓自貿區是積極立場。所以中國、韓國推動自貿區的立場和態度都是很明確的，只差日本。2025年3月30日，第13次中日韓經貿部長會議在韓國首爾舉行，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長官安德根（中）、中國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右）、日本經濟產業大臣武藤容治（左）當天出席會議。圖源：中國商務部▍川普2.0時代中美競爭仍將是主旋律鳳凰網宋東澤：在川普任期最初的關稅大戰後，美國對華關稅逐步降低。您預測今年中美經貿關係是否會趨向某種“新常態”下的穩定，還是滑向更具對抗性的階段？關鍵的影響變數有那些？閻學通：我已經注意到很多媒體在使用一個詞，說是中美貿易戰“休戰”，然後中美之間形成了一種相對的穩定。從我自己個人來講，我覺得這判斷和實際情況可能有點差別。因為我看到的中美之間貿易戰沒有停止。中美之間達成的在貿易問題上僅僅是說，把全面徵收關稅的這件事向後推遲。沒有說雙方在貿易衝突問題上要全面停止。比如我們看到美國繼續制裁中國的企業，繼續禁止對中國進行高科技產品的出口，然後對某些產品增加了關稅。中國對美國售台武器的企業進行了制裁。然後川普抓了委內瑞拉總統之後，然後現在明確要求委內瑞拉停止跟中國進行能源合作。所以我不認為中美之間的經濟衝突問題說是已經休戰了。我覺得它只不過是形式上發生了一些變化。沒搞全面普遍性的關稅，這件事停了。但其他方面的單向的、具體的這樣的一個競爭和衝突仍然繼續。針對美國近日宣佈向台灣地區大規模出售武器，2025年12月2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令第19號公佈關於對美國軍工相關企業及高級管理人員採取反制措施的決定，其中美國軍工相關企業包括美國大型防務和航空航天承包商諾斯羅普·格魯曼系統公司。圖源：美聯社鳳凰網宋東澤：您在書中指出，數位技術和網路空間將會成為未來十年內區分國家力量的關鍵因素。當下，美國在半導體和人工智慧領域建構起了一個排華體系。您認為川普在剩下的任期內還會採取什麼措施以維持美國在這些領域的科技競爭優勢？閻學通：川普不認為拜登的“小院高牆”策略有效。他說“你看你搞了小院高牆，最後中國的技術仍然在進步。”所以他說：“我不採取你這個，我換一個。”那麼他跟拜登的區別是什麼呢？他認為對中國僅僅限制技術不行，他想對中國高科技產品的國際市場進行打壓。我自己理解，他的想法是說，現在的數位技術，它是由兩個重要因素構成優勢的。一個是技術先進性，第二就市場佔有率。所以他現在說：“你不能僅僅在數位技術的先進性上你打壓中國，而且要在中國市場佔有率上進行打壓。”▍川普2.0時代中美合作仍困難重重鳳凰網宋東澤：有外媒報導稱川普已接受中方邀請，計畫於今年四月訪華。在您看來，今年可能舉行的雙邊高層訪問將主要聚焦那些議題？閻學通：從川普現在對中國的打壓、售台武器，通過簽署《台灣保證實施法案》，4月份能不能實現訪華，我個人來講，我覺得不太確定。第二件事，即使4月份能成，我不覺得他訪華能夠停止中美之間的競爭，能夠結束中美之間的現在有的對抗，能夠促進中美之間的合作。他的訪問沒有這樣的作用。他的訪問跟別的國家領導人的對中國的訪問的作用不同，我們可以從他上次訪華的效果看。2017年他對中國訪問了之後，他離開中國20天之內就對中國發起了貿易戰。所以就是說，他訪問的目的不一定是為了緩解中美之間的經濟摩擦和競爭。他可能有其他的目的。所以我認為，他的訪問可能最大的作用，從正面意義上講，就是說使中美之間更進一步的強化我們的共識：雙方的競爭和衝突要控制在不引發戰爭的範圍之內。我想要說有積極作用就是這個作用。美國總統川普於美東時間12月2日正式簽署《台灣保證實施法案》，要求美國國務院定期檢視並更新美台“交往”準則，意圖讓“美台關係制度化”。中方外交部發言人林劍次日即明確回應，敦促美方“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停止美台官方往來，不向“台獨”分裂勢力發出任何錯誤訊號。圖源：路透社鳳凰網宋東澤：中美有沒有可能在一些領域開展務實合作？閻學通：在其他領域跟美國開展務實合作，如果能開展當然好，所有人都支援。但我認為跟川普開展務實合作有難度。為什麼呢？他的政策非常明確，他不受任何法律、條約、協議的約束。最近剛報導說，他說他從來不接受國際法約束，他只遵循他自己的個人道德。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他跟別的國家達成一些協議也不一定執行。跟川普達成協議和不達成協議，我覺得意義都不特別大。取決於最後做什麼，而不取決於雙方達成什麼協議，就簽字就紙上一張紙嘛，這張紙你說，這張紙能對川普有什麼約束嗎？這可能不太符合川普制定政策的風格。所以跟川普簽協議可能不是一個解決雙邊問題的有效方法。鳳凰網宋東澤：川普去年與中國領導人會晤前再次提及“G2”概念，這一提法與您在著作中有關“中美兩極”的論述有相似之處。您如何看待“G2”這一概念？閻學通：首先很多人都對這件事特別的關心，就是G2的意思是什麼。其實G2這個詞它是冷戰後才有的，是從G7（七國集團）開始的。G7它是指七個經濟發達國家共同領導世界經濟。所以後來G後邊加數字，意思是什麼呢？是說有幾個國家領導。我們媒體普遍使用的它的概念在這裡是指領導。川普說G2的時候，是不是指中美領導呢？他沒講。後來很多人都發現，中美合作領導世界這不現實，這不太可能。所以呢大家就把它理解為這個G2更多的表示是兩極格局。10月5號戰爭部長赫格塞思又說了，現在是超級大國對抗時代。所以越來越多大家都認為他說得G2是指兩極格局，不是中美領導。在中美元首釜山峰會前夕，白宮X平台帳號在2025年10月30日轉發川普總統在Truth Social的推文：“G2即將舉行會晤！”。圖源：X鳳凰網宋東澤：中美未來是否有可能形成一種常態化的雙邊協作“G2”機制，就全球性問題上進行合作？閻學通： 我覺得中美之間形成這樣一個合作領導機制的可能性極低。他雖然說美國在2025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裡邊說美國不再追求主導全球，他不主導不意味著他同意跟中國合夥主導。這是倆概念：他說我不主導你也不能主導。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講，我說想形成一個中美共同領導世界的局面的可能性至少川普任內是不存在的。鳳凰網宋東澤：接下來我們聚焦地區熱點衝突。在以巴衝突、柬泰邊境局勢等地區熱點問題上，中美雙方都開展了勸和促談的外交努力。這些行動反映出兩國在危機管控領域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在此背景下，您認為當前中美在目標趨近的領域開展合作所面臨的最大障礙是什麼？閻學通： 以巴問題和柬泰衝突這兩件事中美的立場應該說不是完全一致。就是說在柬泰問題上，中國和美國都是促和，這兩個是一致的。但在以巴問題上，中美雙方的立場是截然對立的。中國是堅持必須要搞兩國方案，允許巴勒斯坦建國；美國是支援以色列，堅決反對巴勒斯坦建國，反對兩國方案。所以說是在以巴問題上，中美現在根本不具備合作的條件。在柬泰衝突問題上，雙方一致，但是雙方合作不起來。為什麼中美跟在柬泰問題上目標一致卻不能合作呢？是因為川普他有這樣的一個想法，就是說：我促成的和解，任何人都不能跟我去分享這個榮譽。如果說柬泰邊界衝突結束，必須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不能說是中美兩家合作，兩人各有50%功勞，這他不干。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講，中美在柬泰這樣的衝突上進行合作的可能性也沒有。2025年6月6日，在泰國曼谷，保皇派活動人士聚集在柬埔寨駐泰國大使館前抗議，抗議事由為5月28日泰柬邊境近期發生的衝突。圖源：路透社鳳凰網宋東澤：川普這樣想的動機是什麼？是為了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嗎？閻學通： 我覺得他初期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動力非常強。但是自從跟莫迪，因為諾貝爾和平獎發生分歧，美印關係拉開之後，我覺得他對追求諾貝爾和平獎的積極性在下降。也就是他認為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可能性越來越小。所以他在結束軍事衝突問題上已經不再是追求諾貝爾和平獎了。這跟他的另外一個最主要的政治戰略目標相關，就是他要做美國最偉大的總統。這就是為什麼當別人說他是美國第三偉大總統的時候他非常火，說：“我已經結束了八場軍事衝突，林肯和華盛頓他們都沒有結束那麼多沖突，為什麼我不是第一。”所以如果說他現在結束其他國家之間軍事衝突還有一個政治目的，那就是要做美國最偉大的總統。據《紐約時報》2025年8月31日報導，美國總統川普曾多次嘗試與印度總理莫迪通話，卻屢遭冷落。在6月17日兩人的最後一次官方確認的通話中，川普再次聲稱自己“解決了”印度與巴基斯坦的軍事衝突，還提到巴方打算提名他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圖源：Getty Images/Alamy Stock Photo▍俄烏熱戰常態化，俄羅斯難取全勝鳳凰網宋東澤：接下來我們把目光轉向俄烏局勢。俄烏衝突已經接近第五個年頭，大家非常關注的一個問題是，俄烏衝突有沒有可能在2026年以和平協議的方式結束？閻學通： 好。回答討論這個問題，我想說兩點。你比如說大家居然發現，委內瑞拉的這件事，帶來的對國際社會的反響，已經超過了現在每天對烏克蘭戰爭的報導。就是那麼大規模的戰爭在進行著，居然每天得到的報導沒有在委內瑞拉美國的一個特別軍事行動，就是外科手術的一個軍事行動的報導多。說明什麼呢？它說明國際社會包括歐洲人在內，已經習慣了這場戰爭的存在。他們已經就是有點，我帶著戰爭生活，我可以接受了。它是這麼一種狀態。在《歷史的拐點》一書中，閻學通教授將歐洲與中東和非洲並列為到2035年戰爭較為嚴重的地區，東亞和美洲則是沒有戰爭的地區。圖為2022年5月22日，俄羅斯軍人在亞速鋼鐵廠附近進行排雷作業。圖片來源：路透社這種狀態表明是什麼呢？就是歐洲人沒有急迫結束這場戰爭的動力。沒有快速結束這場戰爭的一個計畫。沒有快速結束這場戰爭的能力。沒計畫沒能力沒動力。那你說它能在短期結束嗎？我覺得現在在歐洲來講的動力是什麼呢？希望不能讓俄羅斯贏得這場戰爭。就是用德國的話說：“我們現在不再說烏克蘭要贏得戰爭，而是說烏克蘭不能輸掉這場戰爭。”其實這不就是文字遊戲嗎？但是它為什麼會改變這個呢？就是他們認為戰爭將長期持續。所以從俄羅斯來講，現在有想法，認為佔了優勢想結束戰爭。但是這需要能力。俄羅斯我看也沒有那個能力立即結束這場戰爭。我仍然認為等到26年世界和平論壇舉行的時候，烏克蘭戰爭很有可能還是我們的會上的主要議題。我不認為戰爭就能夠短期之內很快就能結束。鳳凰網宋東澤：我們注意到您在書中預測說，歐洲因缺乏有效的地區安全機制，未來10年將成為衝突高發地區。在當前和平談判及相關方努力的背景下，您認為未來是否有可能建構一個更加穩固的歐洲安全機制，從而有效遏制您所預測的軍事衝突？閻學通：之所以其實預測今後這個地區還會發生戰爭，其實主要基於兩點：第一點，北約已經沒有阻止戰爭發生的能力了。烏克蘭戰爭在這擺著了，打了這麼長時間了，他也阻止不了。冷戰後那麼長，歐洲那麼多場戰爭他一場沒阻止。第二點，歐洲今後沒有一個新的有效的地區安全機制，就無法防止新的戰爭再發生。而且如果說得一個更具體的事，就是本來歐洲有一個防止戰爭發生的地區安全機制，就是歐安會，後來叫做歐洲安全合作組織。但這組織我的理解，已經是名存實亡了。它已經不起作用。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1995年由冷戰時期的歐安會改組而成，是57個國家組成的區域安全組織，總部設於奧地利維也納霍夫堡宮。圖源：視覺中國鳳凰網宋東澤：您認為沒有辦法建立這種安全機制的原因是什麼？是德法沒有能力去主導嗎？閻學通：它核心原因是冷戰結束使得北約成員國產生了一種錯誤的認知，調整了北約的這個組織機構的任務。這個機構在冷戰期間是防止戰爭發生的，就防止跟蘇聯打起來。蘇聯解體之後，它們認為蘇聯已經弱了，認為打肯定能打贏，所以它們調整了北約的政治任務，把它從防止戰爭變成了贏得戰爭。不怕打，打我肯定贏你肯定輸。所以它們變成準備隨時打仗的一個組織了。那這樣它已經不把防止戰爭作為它的任務，它怎麼防止戰爭呢？原因在這。▍中美兩強下的變數：加拿大與美脫鉤，德國將再武裝鳳凰網宋東澤：在您的新書預測中，未來地區性大國與中美兩國的實力差距將持續拉大。未來十年是否有國家能從中等國家躍升為地區性大國？閻學通：我認為十年之內發生不了。不會有這樣的國家。鳳凰網宋東澤：那有那些中等國家或行為體值得我們關注，它們的戰略選擇又會對中美關係產生何種影響？閻學通： 我覺得如果說從中國來講，我覺得現在一個特別直接的就是加拿大。因為美國跟加拿大的關係鬧到今天這樣，使得加拿大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對華政策，這是一個很比較罕見的現象。在美國的盟友中間，它有40多個軍事同盟的盟友。加拿大其實是比英國跟美國關係更近的國家。（英國）說特殊關係都趕不上加拿大。但是川普要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州的政策，導致現在加拿大跟它已經是（陷入）對抗關係了。所以，這個中等國家的政策會有比較重大的調整，值得中國關注，這是第一。在時任加拿大總理特魯多（右）辭職數小時後，美國總統川普（左）於2025年1月6日再次提議，推動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個州。圖源：路透社第二個值得關注的，說是中等國家但已經是地區大國，就是德國。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個變化，就是從二戰結束70年，歐洲國家都是謹慎防止德國軍事做大，擔心德國成為軍事大國之後重新引發地區戰爭。但是現在由於美國不再支援烏克蘭，變成歐洲很多國家支援德國，甚至建議德國快速成為地區軍事大國。所以德國成為軍事大國以後——我自己的理解，它只要有三年的時間德國用著大規模的投入進行國防工業，它能建起來成體系的國防工業支援戰爭，那這樣對整個歐洲會產生巨大的影響，我覺得德國是一個特別值得關注的。那麼其他的大國可能很多人會說到印度，但是我覺得印度的經濟的規模會超過日本，會超過德國。但是印度的規模的超過不意味著印度的質量能有這麼大的作用。為什麼呢？就是說印度在南亞地區的影響力已經是幾十年了，它今後實力規模再大一點，也不會帶來性質的改變。它在全球範圍又不可能出現新的全球性影響，為什麼呢？因為它跟中美不是一個量級的。就是中國和美國的是超級大國的量級，而印度、德國、日本它是一個區域大國的量級。所以就是說如果從說更應該關注的是那些國家，我是認為更應該關注那些個變化較大的國家。那麼我認為今後中等國家變化較大的國家，一個是加拿大，一個是德國。▍預測國際局勢：短期看領袖，長期看趨勢鳳凰網宋東澤：2024年清華大學對您之前的著作《歷史的慣性》中的預測進行復盤，發現您對2013-23年的預測準確率高達82.3%，我們都知道做長期國際預測的難度，但國際局勢變化又與大家切身相關，您能給觀眾分享一下做國際關係預測的關鍵有那些嗎？閻學通：第一個要求就是你必須能夠、必須限定時間。第二個要求，預測就得進行檢驗。我覺得現在我們做國際關係的預測有兩類變數得考慮。第一類是結構性變數，就是實力結構啊、文化結構啊、社會結構啊、意識形態結構啊、制度結構啊這些。結構表示穩定，所以結構的因素是預測什麼呢？預測不變。什麼東西不會變？在結構內它不變？什麼東西它會維持穩定，你用結構因素。但是要想預測變，得用什麼呢？得用施動者變數，就是行為體或者說是決策者。因為它是變的，不斷變的。所以用變的東西來解釋什麼呢？就是施動者來解釋變化，為什麼變。所以結構因素解釋不變，施動者因素解釋變。那麼最後一點我想說的就是說，從國際關係來講，我們必須知道變是主流。就變化是永久性的，從哲學來講變是永久性的，不變是暫時性的，是階段性的。所以從國際關係來講其實預測變比預測不變要難得多。但是意義更大。閻學通新作《歷史的拐點》▍“歷史拐點”下的普通人：會不會AI將決定你的生活鳳凰網宋東澤：在下一個十年中，民粹主義、逆全球化和數字科技的趨勢延展，不僅將深刻地改變國際社會，亦將對我們每個人的生活產生深刻影響，面臨世界局勢的拐點，您認為我們個人該如何應對？能否請您給讀者和觀眾一些建議？閻學通：第一個我想說就是我認為數位技術的迭代速度將會更快，帶來社會的變化會更快。如果具體講就是AI。現在對每一個個體，今後你會AI和不會使用AI，將決定了你的生活。也就是就像會打字的不會打字的，會用電腦的不會用電腦的，會用計算器的和不會用計算器的。所以從這一意義上來講，我就建議每一個人，無論是什麼年齡、什麼階層的，都要儘可能地瞭解一點AI的知識，儘量用AI來解決生活中的需要。因為我已經74了，我想對我的同齡人說，到了我們這個年齡都不能放棄學習AI的最基本知識。因為你不會，不會（AI）的結果（是）我們的生活（會）變得非常困難。對孩子、學生們來講一下，你們的時代變了，會AI就是每個人必須會的能力，使用AI的能力成為一個日常的最基本能力的要求。你跟人拼，你不會這個你就處於弱勢。所以從這一意義來講，我覺得如果說我這本書裡有什麼能對個人有作用，我特別想就是建議所有的人都要想在這個數字時代，我們必須得適應。最後說一點負面的。AI帶來了巨大的社會的負面發展。一個現像已經發生：這次數位技術的進步是人類科技文明的進步，與此同時伴隨整個人類精神文明的倒退。就是技術進步不是總是讓人類變得更加文明，技術進步可能使人變得更加不文明。而這次我們看到不道德的行為、不道德的現象和不道德被合理化、合法化的現象日益嚴重。那麼跟它相關的就一件事，就是什麼呢？就是數位技術帶來了一個新媒體：社交媒體。社交媒體上90%甚至更多的資訊都是虛假資訊，都是謠言。而我們每個人又不可能都是每件事物的專家，沒有專業知識。所以如何防止自己被社交媒體上的虛假資訊欺騙，已經成為我們生存的一個必要能力。 (文化縱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