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美利差縮小、企業結匯潮湧,兩者互為表裡,形成人民幣匯率不斷上升的螺旋。中長期維度下,中美兩國經濟預期變化所帶動的跨國資金流動,使人民幣匯率呈現漲跌雙向波動。
隨著重要節點的逐一突破,人民幣匯率所泛起的漣漪逐輪擴大。
「今天上午,我進交易室就跟打仗一樣,因為人民幣匯率終於升破關鍵點位了。我們對此早有預感,真正破位只需要一瞬。」9月25日,常駐上海的外匯交易員麗莎開始堅定地佈置人民幣的多頭部位。
她對《財經》說,“預計這波升值周期還將持續。”
9月25日,離岸人民幣兌美元收復7.0關口,最高觸及6.9993,為去年5月以來首次觸達此高點。當日,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收升167點,與中間價均創逾16個月新高。拉長時間來看,近三個月,人民幣匯率上升近4%。
同時,在岸、離岸權益資產飆升。 9月25日,滬深京三市上演普漲行情,超過4,100檔個股上漲。同日,香港恆生指數漲128.54點,漲幅0.68%,收報19129.1點。全日主機板成交2548.45億港元。美東時間9月24日,熱門中概股普漲,那斯達克中國金龍指數漲超9%,創2022年以來最大單日漲幅。
市場的亢奮情緒延續至節前最後一個交易日。 9月30日,開盤僅35分鐘,滬深兩市成交額突破1兆元,刷新史上最快成交紀錄。萬得全A成交額突破2兆元大關,為2015年6月以來首次。
截至9月30日收盤,上證指數報3336.50點,創下近一年最高收盤價。不到10個交易日,上證指數就從2700點重返3300點。同日,深證成指報收10529.76點,大漲10.67%。 A股全天成交25931億元,創歷史新高。
外圍市場方面,截至9月30日收盤,香港恆生指數報21133.68點,漲幅2.43%,大市全日成交額5058.38億港元。此外,外資跑步進入中國市場。高盛數據顯示,9月24日,中國股票錄得2021年3月以來最大單日淨買入,為過去十年內次高水準。
在此背後,是監管為市場注入的「強心劑」。 9月24日,中國人民銀行(下稱「中國央行」)三箭齊發:全面降準降息、存量房貸降息、8,000億元專資股市。
同日,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下稱「金監總局」)宣布,國家計畫為六家大型商業銀行增加核心一級資本,並計畫擴大銀行股權投資試點。
隨後,刺激政策陸續加速出台。 9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召開,針對當前經濟成長挑戰,該會議提出了全面系統的一攬子刺激政策部署,要求保證必要的財政支出,促進房地產市場止跌回穩,降低存款準備金率、實施有力度的降息,部署提振資本市場。 9月27日,近四年最大幅度降息落地,降準釋放兆長期流動性。 9月29日,上海、深圳、廣州三個一線城市落實樓市利多政策。
但硬幣的另一面,不斷上漲的人民幣匯率讓外貿商頗感措手不及,「結匯潮」頻起。國家外匯管理局(下稱「外匯局」)的數據顯示,8月,銀行代客涉外收付款已扭轉了連續五個月的逆差。
在市場人士看來,未來外貿商能否較好地管控匯率風險,在於能否擴大人民幣本幣使用場景,這與人民幣國際化息息相關。目前,在人民幣支付提升、監管政策支持下,市場對人民幣融資熱情高漲。
展望後市人民幣匯率走勢,在中國監管推出強力刺激政策、美元走弱背景下,市場對人民幣保持樂觀情緒。
中金認為,短期人民幣匯率仍有進一步走升的可能性,年底前不排除人民幣匯率再升到7.0以下的可能性。
這背後的原因在於,一是因為聯準會進一步降息會導致中美利差縮小,二是因為企業的結匯需求尚未出清,年底前美元的賣出需求仍然較多。
瑞銀則將年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預測調整至7.1,先前為7.1-7.2。
「中長期看,人民幣匯率的變化取決於多方面的因素,既有中美利差,也有兩國經濟和金融市場的預期變化帶動的跨境資金流動等。因此在中長期的維度,人民幣匯率或將根據市場供需的變化呈現有漲有跌的雙向波動態勢。
千億美元結匯闖關
「7.3、7.2、7.1、7.0…」看著每天外匯市場上跳躍的數字,寧波瑞曼克斯門窗配件有限公司總經理丁言東後悔不已。畢竟如果早結匯幾日,就能節省幾百萬美元的成本。
「即便客戶需求較旺,匯率升值也讓我面臨『白乾』的風險。這幾個月,我們企業的利潤就被吞噬了幾百萬美元。我很多做外貿的朋友都開始緊急結匯,看到好的點位就結,雖然未必看得準,但能少損失一點是一點。
持這樣想法的外貿商不在少數。外匯局的數據顯示,以美元計值,8月,銀行代客涉外收入5980億美元,對外付款5826億美元,錄得順差153億美元,扭轉了此前連續五個月的逆差。
人民幣匯率快速上揚,令一度看貶的市場感到措手不及。在“實需”原則之下,外匯市場交易主體有限,容易形成一致性預期,這使得人民幣貶值時易形成“恐慌性購匯”,升值時又造成“踩踏性結匯”。
受結匯需求等因素推動,外匯市場早已聞風而動。 7月後,人民幣匯率積蓄上漲動能。 8月30日曾是近期市場較活躍的一日,當日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漲逾220點,創15個月新高。
根據高盛、澳新銀行、巴克萊銀行等機構估計,過去兩年,中國出口商累積了約4,000億-6,000億美元的未結匯外匯收入。
另根據摩根士丹利測算,7月,中國出口商的結匯比例已處於歷史低點,為13.5%。這意味著每收到100美元的出口收入,中國企業僅將13.5美元兌換為人民幣。
亦有交易員表示,如果以8月交投情況來看,預計未來外匯市場待結規模單月淨消化約1,000億美元。
之所以有大量未結匯外匯留存市場,主要是因為聯準會降息周期一再推後,美元持續走強,此前人民幣匯率貶值預期較為濃厚。
不僅如此,由於美債利率高企,中國企業囤積的外匯還可透過對外理財、投資的方式,賺取更高收益。
上市公司萊克電氣2023年報顯示,當年該公司利息收入2.91億元,年末公司持有的貨幣資金約58.88億元,其中近九成為美元存款。此外,外幣理財也是常見的投資方式。
隨著人民幣升值,不鎖彙的風險逐漸顯現。寧波華翔表示,上半年該公司匯兌損失3,900萬元,去年同期匯兌收益4,500萬元,兩者相差近8,400萬元。浙江鼎力的數據顯示,上半年產生匯兌損失0.4億元,去年同期匯兌收益1.56億元。
這在一定程度上挫傷了外貿商的利潤。 「對我們而言,如果不能保證純利潤在5%以上,就會非常危險。如果匯率波動較大,企業的利潤可能就沒了。」丁言東說。
不少市場人士認為,未來結匯潮會否出現尚不得知。「只有在套息狀況改變,或確信美元處於下行趨勢時,外貿企業囤積的外匯才有可能大量釋放,目前美元和美債利率回調的水平和速度仍存在諸多不確定性。」星展銀行高級經濟師周洪禮對《財經》表示。
截至目前,中美10年期公債利差仍在170個基點左右。許多銀行在香港的美元存款利率大多在3%-4.9%之間。
德意志銀行大中華區企業外匯管理部總經理徐曚捷告訴《財經》,在人民幣匯率升值期,結匯是外貿企業的常見行為。但企業的行為一般不會因外匯或利率政策變化而迅速改變存款比例、大量增加結匯,其決策仍基於企業外匯政策和全年金融市場的前瞻性。
「在匯率風險管理方面,如果匯率進一步升值,預計部分企業並不急於馬上結匯。一是有部分資金可能會在海外進一步做相關的投資,以保持海外持續投資項目的正常運作。二是在人民幣在沒有大幅單邊升值的背景下,美元的收益率仍具有一定的吸引力,美元投資產品的多樣性選擇,也可為企業進一步提高收益並拉長期限。
徐曚捷也表示,對於海外出口未來應收的部分,避險和結匯的比例將會提高。隨著預期的改變,為避免對損益表產生外匯虧損影響,即期結匯比例也預計會隨之增加。
丁言東稱,人民幣匯率急昇或急貶都會波及外貿業務。匯率升值或挫傷利潤,匯率貶值客戶會要求降價。 「我們最希望看到的是匯率穩定。」他說。
有貿易商表示,7.1或是其重要的結匯點位,因為此時外匯損益是平的,就算沒有做避險也不虧錢。 「我們看損益表時會參照去年年終的人民幣匯率中間價,或自身報表上記帳匯率的標準。年初人民幣匯率中間價是7.07。」他說。
人民幣匯率破7
在結匯潮湧背後,人民幣匯率勁揚,兩者互為表裡,正形成一個不斷上升的螺旋。
在周洪禮看來,未來人民幣匯率走勢是決定外貿商結匯心理的關鍵。另據中信建投估計,若積壓的結匯需求集中釋放,100億美元左右的結匯資金將支撐人民幣匯率升值1000點。
9月25日早盤,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接近7關口後縮小升幅,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一度升破7,均創逾16個月高點;人民幣匯率中間價也刷新逾16個月高位。
在一些交易員看來,中國金融刺激政策“大禮包”,正提振市場情緒,疊加外部美元表現疲軟,短期人民幣料仍偏強。 “內部和外部環境均對人民幣走勢更加友好,未來人民幣匯率或持續升溫。”
中金認為,短期人民幣匯率仍有進一步走升的可能性,年底前不排除人民幣匯率再升到7.0以下的可能性。
這背後的原因在於,一是因為聯準會進一步降息會導致中美利差縮小,二是因為企業的結匯需求尚未出清,年底前美元的賣出需求仍然較多。
瑞銀則將年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預測調整至7.1,先前為7.1-7.2。
市場人士普遍認為,關於人民幣匯率走向,從國內因素來看,在於刺激政策是否逐步加碼,以及之後的中國經濟基本面回暖情況;從國際因素來看,則需關注聯準會降息進程和美國大選走向。
9月24日,中國央行三箭齊發。首先,是全面降準降息。即下調存款準備率0.5個百分點,將主要政策利率7天期逆回購操作利率下修0.2個百分點,同時引導LPR(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及存款利率同步下行。
其次,存量房貸降息。引導商業銀行將存量房貸利率降至新發放貸款利率附近,並將全國層級首套和二套房貸最低首付比例統一為15%。
再次,創設「證券、基金、保險公司互換便利」和「股票回購增持專案再貸款」兩項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首期8000億元額度,提供股市流動性支持…
中國央行總裁潘功勝表示,央行貨幣政策調整主要有四重考量:一是支持中國經濟穩定成長,二是推動價格的溫和回升,三是兼顧支持實體經濟成長和銀行業自身的健康性,四是維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準上的基本穩定。
此外,在銀行淨利差不斷縮小的情況下,9月24日,金監總局局長李雲澤表示,國家計劃對六家大型商業銀行增加核心一級資本,將按照「統籌推進、分期分批、一行一策」的思路,有序實施。
李雲澤進一步表示,大型商業銀行下設的金融資產投資公司已經具備擴大股權投資試點的條件。「我們將同有關部門研究將試點範圍由原來的上海擴大至北京等18個科技創新活躍的大中型城市,適當放寬股權投資金額和比例限制,將表內投資佔比由原來的4%提高到10%,投資單隻私募基金的佔比由原來的20%提高到30%,指導相關機構落實盡職免責的要求,建立健全長周期、差異化的績效考核。
9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召開,針對當前經濟成長挑戰,該會議提出了全面系統的一攬子刺激政策部署,要求保證必要的財政支出,促進房地產市場止跌回穩,降低存款準備金率、實施有力度的降息,部署提振資本市場。
9月27日,近四年最大幅度降息落地,降準釋放兆長期流動性。
9月29日,中國落實樓市利多政策,廣州打響一線城市全面放開限購“第一槍”,上海和深圳都表示將允許更多購房者在郊區買房,並下調首套和二套房最低首付比例。
此輪金融、資本市場、房地產等組合拳的推出,旨在有效提振經濟。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8月,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年增2.1%,低於7月2.7%的年增速。 8月,工業增加價值成長年減0.5個百分點,至4.5%,1月-8月,固定資產投資年增3.4%,增幅也低於1月-7月的3.6%。
從金融數據來看,8月新增貸款9,000億元,年比少增加約4,600億元。
中金認為,上述政策「組合拳」的影響在於,首先,這次降息綜合將為實體經濟減輕付息負擔6,900億元左右。其次,還本壓力近年來持上升態勢,續貸政策有助於實質降低現金流風險。再一次,降準幅度不只滿足目前信貸擴張和既有財政發力的需求,可能部分用來置換MLF(中期借貸便利),也可能為潛在的財政發力做準備。
該機構也表示,中國央行首次創造的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用於支持股票市場。貨幣政策調整,疊加金融監理與資本市場改革措施,已經對股票市場的預期產生了正面影響。此外,房地產相關政策持續從需求方與供給方兩個層級緩解流動性約束的問題。
高盛在9月24日發布的報告中表示,政策利率和存款準備率罕見同時下調,標誌著中國新一輪政策寬鬆到來。預計四季度,中國央行將再次下調存款準備率25個基點。 2025年,將繼續調降兩次存款準備率各25個基點,兩次政策利率各10個基點。
該行認為,存款準備金利率下調50個基點,可為銀行體系注入資金約1兆元。
瑞銀亞洲經濟研究主管及首席中國經濟學家汪濤表示,中國央行降息降準幅度略超預期,政府增加核心一級資本之舉支持了銀行體系,上述措施疊加更為有效的財政政策支持有助於支撐年內成長動能略有反彈。
拉長時間看,7月-9月底,在岸人民幣匯率累計升值4%,已連續三個月反彈。在此背後,外部掣肘釋緩是主要動因。
當地時間9月18日,聯準會決定將利率降低50個基點,將基準聯邦基金利率降至4.75%至5%之間,降幅高於市場預期的25個基點。這意味著,時隔四年後,聯準會以更大膽的步伐開啟了降息周期。
華僑銀行大中華地區研究主管謝棟銘對《財經》表示,美國經濟的參考比照,已從沃爾克時期的「抗通膨」轉向了格林斯潘時期的「軟著陸」階段,相對於格林斯潘漸進式的連續25個基點降息步伐,現任聯準會主席鮑威爾更靈活也更果斷。
聯準會前副主席柯恩(Donald Kohn)曾在聯準會工作40年,與沃克、葛林斯潘、鮑威爾等聯準會前主席有深入往來。他9月初接受《財經》採訪時認為,即便市場屢次認為衰退迫近,美國經濟也有望再次實現「軟著陸」。這是因為在勞動市場降溫之際,聯準會又適時地開啟了降息之路。
這點燃了市場的情緒,因為在市場看來,聯準會此舉是“預防性降息”,意在“未雨綢繆”。
聯準會降息次日的9月19日,亞太股市明顯衝高,日經225指數大漲近3%,上證綜指和恆生指數都攀升近1%。
新興市場的外部壓力同樣減輕。 9月19日,香港金融管理局宣布下調基本利率50個基點至5.25%,這是其四年來首次降息。作為香港「發鈔行」之一的匯豐銀行宣布,自9月20日起,將美元儲蓄存款帳戶利率下調25個基點。
據交易員稱,在人民幣升值過程中,也可窺見監管調控的身影。 8月20日以來的連續14個交易日,人民幣兌美元中間價和彭博調查均值的偏離幅度均小於100點,且偏強和偏弱的頻次接近。此外,在人民幣快速升值期間,有中資大行出手大量買入美元。
匯率避險手段升級
可以確定的是人民幣的雙向波動已成常態。
與此對應,除了結匯,匯率避險也成為市場主體避險的常見行為。 「避險是企業把部分未來應收帳款做預先管理,例如透過遠期產品做美元兌人民幣貶值的鎖定,我們預見避險的比例和需求將有所增加。」徐曚捷說。
周洪禮也表示,為避免匯兌損失,外貿商可使用遠期合約或選擇權等衍生性商品進行風險避險,以鎖定匯率價格。
外匯局的數據顯示,7月,中國外匯市場(不含外幣對市場)總計成交3.92兆美元,創歷史新高,較上季增加25%。從結構來看,外匯掉期市場與即期市場作為外匯主要市場,對當月成交金額成長的貢獻最大,分別較上季增加3,053億美元及4,493億美元。
同月,遠期市場成交量較去年同期成長近33%,遠超匯市合計成交金額的年增速。不過,遠期市場的成交量遠不及掉期市場。
對於外匯遠期產品可省多少購匯成本,麗莎幫《財經》算了這樣一筆帳。在匯率為7.04附近時,如果與銀行簽訂遠期合約,以先前-1800的掉期點估計,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企業一年後購買美元的匯率可為6.80美元附近。如果企業最開始獲得貨款總額為100萬美元,那麼最開始換回的人民幣約為704萬元,而後的購匯成本約為680萬元。
「人民幣遠期的匯率為即期匯率加減貼水。隨著聯準會降息,未來買遠期產品沒那麼划算了。使用外匯遠期產品,帶有銀行和外貿商對外匯市場的主觀判斷。 」麗莎說。
「對外匯掉期產品而言,企業主要是為了配置閒置美元資金。」麗莎進一步表示,「企業的應用場景先是收到美元貨款,需要將其換為人民幣,但個多月後仍需再購買美元。
她也解釋道,目前,市場利用掉期產品採取的策略主要是「近端結匯,遠端購匯」。現在看起來遠端的人民幣匯率低,是因為美元利率高而人民幣利率低。在掉期產品中,銀行要把這部分利差補償給客戶。
這也反映了外匯掉期合約的另一個功能—融資。它可以通俗地理解成一筆「借款」。美元兌人民幣的「近買遠賣」掉期合約即以以人民幣計價的一個價格「借入」一筆美元,到期後再根據提前約定的價格「還回」相同金額的美元。
事實上,自2023年9月以來,外資連續十餘月做多中國境內債券,便是利用了外匯掉期產品的這項功能。
「從利差角度來看,與美債市場相比,投資中國債市的收益可能相對較低,但經外匯避險投資者做多在岸短期債券的收益仍可觀,這助推外資回流中國債市。
在徐曚捷看來,目前不少中資企業外匯套保的理念與操作已經非常成熟,許多企業都在使用人民幣融資加外匯掉期的產品。 「未來如何優化融資結構,包括融資貨幣選擇、融資成本考量,以及整個向海外『走出去』時各幣種的結合,也是企業普遍關心的方面。」她說。
這與外匯市場主體逐漸建立「匯率中性」的觀念相關聯。外匯局副局長李紅燕近日揭露,中國外匯市場可交易貨幣已超過40種,交易品種也已涵蓋了國際主流外匯產品。前七個月,中國外匯市場總成交規模接近23兆美元,較去年同期成長8.7%;同期,首次辦理匯率避險的商家超過2萬家,協助更多企業利用外匯衍生產品,更好地管理匯率風險。
不過,相對於有避險的財務制度的大型企業,中小型企業本身利潤率就很低,而且在國際市場上沒有定價權,「避險」的成本也讓其難以承受。
「當前銀行對企業客戶辦理遠期結售匯業務時,會要求客戶應具有相應的授信額度,或者繳納一定比例的交易初始保證金。對大客戶保證金一般是名義本金的3%-5%,中小客戶的保證金比例通常是5%-10%,保證金一般按照銀行基準利率計息,遠低於當前實際資金收益。
「我之前與銀行簽遠期購匯協議,需要在銀行存幾百萬元的保證金,就是按定期存款計息。企業資金緊張的時候,這部分錢都不能動用,還得額外去貸款,這對資金佔用很大。
麗莎則稱,目前企業購匯還要交外匯準備金,這增加了其遠期購匯成本。 “對它們而言,使用外匯期權避險會好一點。”
目前市場與2015年、2016年的情況相似。但徐曚捷發現了一個明顯的變化,越來越多的客戶正使用外匯遠期、選擇權等方式鎖定匯率成本了。 “這顯示出中資企業的外匯風險理念和操作已經非常成熟,市場正逐步樹立'匯率中性'的理念。”
拓寬人民幣國際化場景
在市場人士看來,匯率風險管控的關鍵更在於盡量使用本幣。 「中資企業即便走出去,記帳貨幣依舊是人民幣。企業盡量增加跨境人民幣的使用量和使用場景,減少外匯兌換,才是最根本的方式。」大華銀行中國內地及香港交易銀行業務負責人兼上海分行行長袁泉對《財經》表示。
跨境人民幣的使用場景主要有支付、融資、投資等。在人民幣低利率背景下,近期人民幣信貸「出海」提速。截至8月,人民幣對外貸款餘額1.85兆元,年增率達48%。 4月-8月,新增人民幣境外貸款共4,293億元,占同期新增貸款的8.6%,遠高於疫情前1%左右的佔比。
在周洪禮看來,在中美利差走擴背景下,目前人民幣融資仍是最直接、更具吸引力的選擇。
如果說匯率和利率只是人民幣融資的周期性因素,那麼長期看,人民幣支付提升是背後的重要原因。
自2019年以來,中國涉外收付款的收入項中,以人民幣支付的份額持續上升。中國央行數據顯示,2024年一季度,中國所有的貨物貿易跨境(包含進口與出口)結算中,使用人民幣結算的佔比近30%。
另根據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訊協會(SWIFT)的數據,8月,人民幣仍為全球第四大活躍支付貨幣,佔全球支付總額的4.69%。不過,人民幣支付金額與7月季減。
「企業兩端貿易有可能基於兩個幣種安排,前端貿易往往是外幣。如果企業前端貿易將合約結算貨幣從外幣轉向人民幣,就能降低匯率風險和融資成本。這需要與交易對手協調,並調整雙方的利潤分配。
此外,制度護航也是一雙不可忽視的手。 2022年,中國央行、外匯局共同實施相關規定,允許境內銀行對境外企業直接進行人民幣貸款業務。
從區域來看,「一帶一路」與新興市場國家正成為中國對外出口的新方向,這為跨境人民幣的支付、融資提供新的使用場景。
在東協方向,大華銀行已協助企業實現人民幣與東南亞貨幣的直接兌換與避險。 「現在企業可用人民幣直接兌換東南亞當地貨幣,不用先換成美元,這減少了二次匯兌操作,降低企業交易成本和匯率波動風險。」袁泉說。
在中東方向,2023年10月,德銀中國為國家電投集團中電國際的巴西圣西芒再融資項目提供了業內第一筆人民幣跨境融資,其採用境內人民幣融資與人民幣和雷亞爾交叉貨幣互換交易結構,滿足了企業對人民幣貸款與外匯利率風險管理的雙重需求。
實際上,人民幣已成為中國與其他國家進行跨境貿易結算的主要貨幣,尤其是在東協的貿易走廊。這使得人民幣在支付結算、計價、投融資方面的使用,與供應鏈金融融合,共助人民幣國際化。
「人民幣正逐漸成為國際結算貨幣,在供應鏈金融中的使用愈發廣泛,使用場景諸如石油貿易等。對中東、東南亞的公司來說,它們可能需要實現以人民幣計價的供應鏈金融的流動,並需要良好的離岸人民幣服務。
2014年,星展中國加入中國人民幣跨國支付系統(CIPS)。截至2024年3月,該行的CIPS業務交易量年增67%。作為新加坡市場重要的清算銀行,該行不斷夯實CIPS作為人民幣國際化重要金融基礎設施。新加坡是國際上重要的離岸人民幣中心之一。
在另一個離岸人民幣的重要中心-香港,人民幣離岸債券發行量持續升溫。近日,廣東省政府、深圳市政府均在香港成功發行人民幣地方政府公債。匯豐銀行在發行中擔任聯席全球協調人及帳簿管理人。
匯豐投資銀行債務資本市場聯席亞太區主管金南耀表示,上述舉動有助於為將來發行年期較長的離岸人民幣債券建立重要基準。同時,來自債券通南向通及離岸投資者的認購反應熱烈,也反映投資者對深圳政府的信用評級及其推動ESG發展承諾的信心。
9月24日,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餘偉文表示,香港是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擁有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為點心債市場提供充足的流動性。上半年,香港的點心債發行量達4,657億元,年增28%,延續了過去幾年的快速成長。點心債是指在香港發行的以人民幣計價的債券,主流的點心債投資管道包括「南向通」、QDII、RQDII等。
但在袁泉看來,未來海外人民幣的使用場景仍需進一步拓寬,背後就需要增加人民幣計價的產品品種。
「例如,未來企業想做人民幣信用證再貼現,如果可以成功管理融資成本,外貿企業就能更大膽地用人民幣的國際貿易融資。」他說。
近年來,人民幣計價產品不斷擴容。 2023年,香港交易所正式推出「港幣-人民幣雙櫃檯模式」。香港交易所行政總裁陳翊庭表示,近期該機構正籌備10年期公債期貨合約產品。
未來中資出海企業和外資企業是否在支付結算、計價、投融資領域使用人民幣,人民幣匯率也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從中國因素來看,需關注在中國央行推出「組合拳」之後,中國國內基本面如何穩定下來。
汪濤建議,本輪政策推出後,未來幾個月政策仍有必要進一步加碼。為推動房地產去庫存有顯著進展,中國政府和央行需大幅增加資金支持,並降低資金成本。此外,還需要進一步擴容「白名單」機制支援保交大樓。不僅如此,也有必要加快國債發行節奏和資金撥付節奏,並透過在一定程度上放鬆地方隱性債務管控等方式支持地方政府。未來幾個月,預計政府還會推出更有效的財政支持措施。
從外在因素來看,則要關注聯準會降息節奏。該機構發布的季度預測顯示,略高於半數的官員預計在11月和12月的會議上將分別降息至少25個基點。
「為防止勞動市場持續走弱,未來五個季度,聯準會或將降息約150個基點。」科恩說。
不過,瑞穗銀行亞洲首席外匯策略師張建泰對《財經》提醒道,聯準會降息固然利多人民幣匯率,但中美利差未見明顯逆轉,疊加美國總統選舉或帶來不利因素,預期短期內人民幣升值通道也將遇阻。( 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