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能源正在自毀
2021年中以來,歐洲一直經歷著能源危機,形勢在一步步惡化。危機的主因是歐盟無能、缺乏戰略眼光、意識形態至上和肆無忌憚的重利主義,而非新冠疫情和俄烏衝突。這種情況如果繼續下去,歐洲能源將走向災難。
法國經濟學家Jean-Jacques Nieuviaert Michel Gay眼中的歐洲能源危機:
危機起源 飄忽不定的能源政策
2022年初歐洲經歷的能源危機是自1973 年石油危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但與歐盟委員會試圖讓我們相信的相反,這場危機的起因來自歐洲內部,俄烏衝突遠非決定性原因。
如何確保歐洲民眾及工業通過運行順暢的能源系統獲得可靠、有競爭力、獨立的能源?十多年來,歐盟委員會沒有提出過任何切實可行的戰略。
這場危機就是十多年來荒謬能源政策的惡果。
今年3月以來,對俄羅斯實施的製裁對歐盟更是造成自毀性影響,想簡單粗暴地一舉擺脫化石燃料是荒唐的。倚重風、太陽能等間歇性可再生能源,還將對其所需的金屬原材料和製造技術產生新依賴。
令人驚訝的是,歐洲當局還企圖摧毀歐洲、特別是法國僅存的唯一能源獨立支柱:核能。
最後,歐洲決定押注“綠氫”作為其能源轉型的基石,為這種“虛幻”的技術注入了可觀的資金,卻沒有充分考慮到其實施的困難與局限性。
意識形態至上和氣候教條
歐洲的能源政策繼續由雙重意識形態主導:即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和氣候教條,並且任由德國的工業利益驅使。
缺乏真正的能源戰略將導致歐洲民眾和企業承受沉重負擔。然而,如果歐盟具備為整體利益著想的長遠眼光,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歐洲的能源危機出自其荒謬的能源轉型政策。
全球評級機構標準普爾2019 年11月14 日發布的一項研究指出:“由於褐煤電廠與核電廠同時提前關閉,歐洲、特別是德國的能源轉型會推高能源批發市場的價格。儘管採取了節能措施,可再生能源產量的增長仍無法抵消缺口。供應下行將無法穩定的滿足需求,可再生能源份額的增加會導致能源現貨價格大幅波動”。
根據麥肯錫2020年12月關於歐洲電力系統的報告,到2035 年,歐盟的核電量將下降23%,煤電量將下降78%,其中褐煤發電量下降64%。為了彌補可控產量的下降,間歇性能源的份額將從35%增加到60%,從而造成價格波動加劇。
今年1月8日,歐洲中央銀行 (ECB) 管理委員會的一名成員證實了歐洲能源轉型與通貨膨脹之間的聯繫,他表示“能源價格上漲可能會促使歐洲央行調整其貨幣政策”。
社會與政治壓力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 關於全球變暖的報告加劇了社會和政治壓力,從2019年開始,石油和天然氣行業受到影響。2020年5月18日路透社在一份分析中指出,歐洲五家主要石油公司(BP、殼牌、道達爾、意大利埃尼集團和挪威石油)目前均青睞低碳投資。
根據挪威睿諮得能源諮詢(Rystad Energy)2021年1月25日發布的一項研究,2020 年全球油氣勘探和生產投資下降了30%,低至3800 億歐元,為2005年以來的最低水平,並持續到2021年。這一投資在2014年為8800億美元。投資下降趨勢似乎在持續。因此,Rystad 預計,2019 年原油平均每天1億桶的產量水平至少在2023 年之前無法恢復。
2021年5月18 日,國際能源署(IEA) 發布了一份名為“2050 年實現淨零排放—全球能源部門的路線圖”的報告,概述了2050年實現碳中和所需的400個步驟。位於清單首位的是:“從2021 年開始,終結已批項目之外的一切化石燃料投資。”
在化石能源被妖魔化之後,全球主要石油公司紛紛減少或停止對石油和天然氣的投資,其結果是,2021 年春季開始能源價格逐漸攀高。
在減少需求之前減少供給:一個嚴重錯誤
今年4月,伍德麥肯茲(Wood Mackenzie)諮詢公司在題為“能源危機的五個教訓”的報告中指出,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教訓是:“世界仍然依賴化石燃料,能源轉型必須先減少對這類燃料的需求,而不是先減少其供給。在需求強勁的情況下減少供給是製造危機的秘訣”。
這意味著作為公共政策決策者的歐盟和歐委會,已經本末倒置。
禁運加劇了危機
今年2月24日,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宣布:“俄羅斯不再是可靠的伙伴。我們必須切斷對其能源的依賴並製定一項戰略,使我們完全不受制於俄氣”,因為“我們擁有天然氣終端和管道,可以在歐洲任何地方儲存和運輸液化天然氣,這些優勢也可以用於“綠氫”。
不幸的是,液化天然氣比陸地天然氣貴20%到30% ,其市場主要在亞洲,特別是中國。此外,目前歐洲沒有足夠的、相當於進口俄氣總量40%的再氣化終端設備,建造它們至少需要2-3年,世界上也沒有足夠的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隊。在技術上,氫的“歐洲願景”也是錯誤的,因為它意味著對現有設施的大幅改造。如果LNG(甲烷氣體)可以在-160°C 液化,氫氣則必須達到-250°C,這是LNG 專用終端無法承受的低溫。
為此,道達爾能源(Total Energies)首席執行官表態:“如果歐洲不再進口俄氣,我們就會遇到真正的天然氣價格問題”,因為對“非俄”天然氣和石油的需求增加將推高價格。
今年4月13日,德國五家主要經濟預測機構(DIW、IFO、IfW、IWH和RWI)宣布,如果現在中斷來自俄羅斯的能源供應,疊加新冠疫情和全球供應鏈斷裂的負面影響,德國將陷入衰退。
資源王國俄羅斯
如果說中國是世界工廠,那麼俄羅斯則是世界的礦山與糧倉。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天然氣、氮肥、小麥、鈦、鎳和鈷的出口國之一。俄羅斯天然氣儲量全球第一、煤炭儲量全球第二、石油儲量全球第六,是名副其實的能源王國。
IEA數據顯示,俄羅斯原油占歐洲石油進口的三分之一,歐洲15% 的石油精煉品也從俄國進口,其中大部分是柴油。2021 年,俄氣佔歐洲天然氣進口總量的45% ,消費量的40%,通過管道進口1400 億立方米,還有15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LNG)。
切斷俄羅斯的能源供應將使歐洲承受沉重的財務與社會後果。
美國發起的禁運,把歐盟帶入了傻瓜遊戲。事實上,美國不進口俄氣,進口的俄油只佔其進口總量的8%,消費量的4%。對歐盟至關重要的資源(天然氣和原材料),對美國卻無足輕重。
歐洲已開始意識到風險,一些國家開始拒絕全面禁運,只同意從2022 年8 月起禁煤。
然而,歐盟委員會在今年5月4日出台了對俄羅斯的第六套制裁措施,規定在六個月內停止進口原油,並在2022 年底前停止進口成品油。包括通過管道和油輪交付的石油。
5 月1日,巴克萊銀行表示,歐盟對俄羅斯能源產品的禁運將使歐洲面臨深度衰退的風險,如果禁運加上天然氣配給制的實行,將導致GDP下降5%。
與此同時,不負責任的歐洲議員們繼續要求全面禁運俄羅斯天然氣和石油。
俄羅斯在世界能源市場上的地位如此重要,無法想像完全被其它能源取代。液化天然氣比陸地天然氣昂貴,這使得產品轉換充滿財務風險。此外,歐盟將很快發現不斷增長的亞洲需求會導致天然氣價格暴漲。
最糟糕的是石油產品,它最終會陷入短缺,“石油危機”時的配給制將再現。但這一次,危機是由脫離現實的地緣政治教條造成,而不是由石油生產國造成的。
當G7 成員國在今年5 月8 日承諾禁止或逐步停止進口俄羅斯石油後,美國政府則謹慎地表示,“我們將確保及時有序地完成(禁運),以便讓世界有時間以其它方式獲得相關物資”。
世界其它地區從中受益
在歐盟激進化的同時,世界其它地區遠未與其反俄政策保持一致。
2月22日,“天然氣出口國論壇”(GECF)在多哈召開。它匯集了11 個成員和7 個相關國家,佔已探明天然氣儲量70% 和全球液化天然氣出口的51%。俄羅斯、卡塔爾和伊朗是主要成員,而美國和澳大利亞則不是。論壇成員表示,他們無法迅速幫助歐洲填補供應缺口,因為他們的可用容量目前是有限的,唯一的可用容量屬於俄氣公司Gazprom。
GECF 的大部分出口是與亞洲的長期供貨合同,而歐委會卻讓歐洲國家放棄長期協議青睞短期現貨,從而承擔價格波動風險。例如,俄氣以前約為每兆瓦時15 歐元,如今近月期貨價超過200歐元每兆瓦時。
歐佩克+俄羅斯佔全球石油供給的55%。5月5日,儘管消費國緊急呼籲,歐佩克仍然拒絕將其石油日產量的增加額提高到43.2萬桶以上。而即便產量提高更多,也不足以彌補西方國家,特別是歐盟頒布禁運後的缺口。
利用俄羅斯煤炭價打折,印度成為重要買家,今年3月的採購量達到104萬噸,而2021年全年為176萬噸。
今年頭兩個月,中國對俄羅斯出口增長了41.5%。3月7日,中國外交部長表示,兩國友誼“堅如磐石”,“兩國未來合作前景廣闊”。目前,俄羅斯向中國供應其16% 的石油和5% 的天然氣。今年2 月簽署了額外供應100億立方米天然氣的協議,並規劃建設多條天然氣管道。2月底,中國取消了對俄羅斯小麥進口的限制。
禁運和新依賴 結果與預期目標相悖 結果與預期目標相悖
根據“能源和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REA,獨立能源智庫,2019年在赫爾辛基成立)今年4 月28 日的報告,儘管銷量下降,但由於價格飆升,在俄烏戰爭的兩個月期間,俄羅斯向歐盟出口化石燃料的收入幾乎翻了一番。從石油、天然氣和煤炭出口中獲利620億歐元,其中包括對歐盟出口約440 億歐元。而俄羅斯2021全年能源出口總收入為1400億歐元。
與此同時,歐盟正危險地接近“滯脹”。即使是蓬勃的德國經濟,其貿易順差也大幅下跌。據德國聯邦統計局(Destatis)的數據,今年3月德國貿易順差暴跌至32 億歐元,2月為111億歐元,1月為140 億歐元。國內生產總值停滯不前,正在經歷自兩德統一以來從未出現過的通貨膨脹,達到7.3%。
歐盟“雄心勃勃”的氣候目標亦遭受挫折。由於烏克蘭危機導致天然氣供應的風險,德國和幾個歐洲國家(捷克、保加利亞、羅馬尼亞、意大利)已開始考慮暫停淘汰煤炭。
據歐洲統計局(Eurostat)的數據,2021年,歐盟進口煤炭中有70%來自俄羅斯,替代品很少。波蘭是歐洲最後一個主要的煤炭生產國,它也從俄羅斯進口部分價格更低廉的動力煤。
在南非,煤炭生產停滯不前,沒有任何可預見的改善。美國僅向歐洲出口了佔其出口總量15%的煤,出口煤的大部分銷往亞洲。
氣轉煤需要對現有基礎設施大規模改造,實現起來很困難,並將不可避免地對價格產生影響。
禁運導致歐盟新的依賴
今年3月25日,歐盟與美國達成協議,在2022年底前以高於俄氣的價格額外交付15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這是當年交付220億立方米基礎上的補充。歐盟還保證到2030年之前增加約50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需求。
西歐為努力減少對俄依賴尋找替代方案,美國已成為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國。歐洲的依賴仍舊存在,只是受益者換了。
依賴美國將是靠不住的,因為美國不太可能兌現承諾。儘管油價攀升,其石油產量在2022年4月底仍低於新冠大流行前的水平,為1190萬桶/日。而2019 年約為1300萬桶/日。美國達拉斯聯邦儲備銀行今年4月13日組織的一項能源調查顯示,美國油氣行業的主要目標不再是增產,而是償還債務和回報股東。
液化天然氣出口增長是天然氣價格上漲的因素之一,而天然氣出口正困擾著美國本土消費者,美國電力公司正在與中國和歐洲客戶爭奪天然氣供應。
對金屬原材料的依賴
歐委會和德國為擺脫化石燃料喊出的口號是加快開發間歇性的可再生能源。在沒有任何事先研究的情況下,對原材料的新依賴可能會變得比歐洲想要防範的更嚴重。
開發新能源需要至少七種“綠色”資源(鋁、鈷、銅、鋰、鎳、銀、鋅),其主要生產國為中國、澳大利亞、巴西、剛果、俄羅斯、智利、秘魯、印度尼西亞和墨西哥。此外,中國提供的“稀土”佔世界產量的71%,遠遠領先於澳大利亞和美國。因此,歐盟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新依賴,特別是對中國的新依賴。
魯汶大學2022年4 月發表的一項研究更具說服性,為了在2050 年之前替代化石燃料並實現碳中和,歐盟將面對如下變化:
- 電動車和風機對鋰的需求比目前需增多35 倍
- 26倍以上的稀土
- 3倍的鈷
- 2倍以上的鎳
- 鋁增加33%
- 銅增加35%,矽增加45%
- ……
而與此同時歐洲民眾反對在本土開採礦山,因為它破壞環境與景觀。
此外,不僅需要獲取礦物資源,還要掌握它們的精煉。今天,中國提供了全球40%的精煉銅、60%的精煉鋰和90%的精煉稀土。
正如美國能源部長今年3月25日指出的:“原材料可能成為繼俄氣之後歐盟的新瓶頸”。
技術依賴
能源轉型的挑戰不僅限於材料和金屬。
今年2 月17 日,伍德麥肯茲諮詢公司(Wood Mackenzie)發布了Power Play 報告,稱“中國令人難以置信的風能、太陽能和電池製造能力對外國製造商和政府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商業挑戰。中國目前佔全球太陽能組件製造的近70%、風力發電機製造的50%、鋰離子電池製造的90%。
西方競爭對手將面臨名副其實的工業“浪潮”。這也給許多宣布了就業和財富目標的國家帶來了政治上的麻煩。如果不更多地依賴中國,實現這一目標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困難。中國的製造商正在提高產能、降低成本,並尋求在全球擴展業務。歐委員會推出的“電池空中客車”計劃似乎是一項遲來且效果有限的舉措。
多次試圖摧毀核電
歐洲能源危機爆發時,歐盟國家2021年的發電組合顯示,約7330億度的核電仍然是迄今為止高於水電(近5000億度)的最重要的無碳電力,在大約3萬億度的發電總量中,領先於5470億度風電和光伏發電量總和。
歐盟委員會的能源政策一度拒絕將核能作為綠色能源納入可持續投資清單。核能是唯一的“獨立”能源(法國擁有可供使用八年的受控且多樣化的核燃料),相較而言,石油、天然氣和煤炭對外依存度分別高達88%、 90%和42%。
儘管如此,德國和一些歐洲國家維持堅定的反核立場,試圖把核電邊緣化,拒絕了烏克蘭危機提供的最後契機。
20 年來,德國關閉了14吉瓦(GW)的核電裝機。核電以前提供30%的電力需求,如今僅佔13%。與此同時,天然氣份額從9%增長到16%。在帶領歐盟陷入對俄氣的瘋狂依賴後,德國現在又把歐盟帶入對間歇式可再生能源和“綠氫”的依賴。
可幕後,德國繼續依賴煤炭,更糟糕的是褐煤。德國電力裝機每年排放約2億噸CO2(大約相當於法國電力行業十年的排放量),其次是波蘭,為1.55億噸。這兩個國家佔歐盟電力部門排放量的53%。但至少波蘭計劃建造核電機組。
今年3月18 日,比利時聯合政府最終決定將Doel4 和Tihange3 核電機組的關停時間從2025年推遲到2035 年。作為回報,生態保護者獲得了一項11 億歐元的投資計劃,以加速向碳中和過渡。
7月6日,經過投票(328 票贊成、278 票反對和33票棄權),歐洲議會同意歐盟把天然氣與核能納入綠色投資分類。反對這一法案的成員國沒有爭取到“絕對多數”來阻止,此授權法案預計將於2023年1月1日生效。
歐洲“3 x 20%”的局限性
過去十年中,“3 x 20%”(20% 可再生、20% 降能耗和20% 的溫室氣體減排)已成為一項戰略。
但在實踐中,歐委會唯一青睞的是風電和太陽能,並“不惜一切代價”地將它們整合到電力市場中,這意味著利用龐大的補貼來改變市場原則,且不符合“3 x 20%”平衡原則。
同時,歐委會沒有對歐盟的能源供應安全和自主進行任何反思,也沒有對發展核能採取任何行動。
相反,它努力摧毀達到氣候政策要求的國營壟斷電力公司(如法國電力),並強制它開發非可控技術。
即使在目前危機的情況下,對氣候的痴迷仍然在歐盟佔據主導地位。今年4 月7日,德國、奧地利、丹麥、西班牙、芬蘭、愛爾蘭和荷蘭在內的11個成員國簽署了一份聯合聲明,原因是擔心當前的危機會將氣候一攬子計劃擱置。對他們來說,氣候方案是“對危機的明智、必要和理想的反應”。方案實施後,“到2030年,歐盟天然氣總消費量將減少30%”。
模棱兩可的對外戰略
應歐洲理事會的要求,更是由於俄烏衝突,歐盟委員今春擬定了一項戰略,並將其納入一份題為“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歐盟參與外部能源事務的承諾”的文件中。其中三分之一涉及烏克蘭,以及幫助新興國家(主要是非洲)發展可再生能源,包括綠氫。一些非洲領導人認為這是某種形式的能源新殖民主義。即使在這份迫於歐洲理事會壓力才制定的計劃中,歐委會仍堅持其傳統立場:開發可再生能源,忽略核能。眾所周知,能源戰略的要點應是以合理成本確保供應安全。
今年3月3日,國際能源署發布了一份題為“減少歐盟對俄氣依賴的十點建議”的報告。其中包括:“最大限度利用低排放的現有電力設施,即生物能源和核能(可減少130億立方米的依賴)。”
比較國際能源署和歐盟能源轉型規劃(RePowerEU) ,歐委員會完全忽略了國際能源署的核電優化建議。
戰略自主權的缺失
歐盟缺乏戰略自主權的意願,捲入了始於1944年的美俄激烈衝突,現在決定與俄羅斯決裂,重新回歸美國圈子。這一逆轉似乎令歐盟政客滿意,但他們真的考慮過這種附庸的後果嗎?
歐洲被它對意識形態的迷戀和指揮十字軍拯救氣候的宏願所蒙蔽,現在發現自己處於危險境地。
如果歐盟想要繼續生存下去,歐洲自主(包括食品、國防和技術)將成為其未來十年的戰略核心。
在沒有真正了解對手是誰,沒有採取打贏戰爭的必要手段前,歐盟就對俄羅斯發動了經濟戰。通過炮製荒謬的能源政策,它既是危機的主要受害者,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危機的製造者。
“綠氫”幻覺 能源轉型的新救星:對氫的幻想
2020年前,氫是主要用於工業的邊緣產品,然而幾個月內,它就成為通往能源轉型理想國的新路徑。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2021 年12 月28 日,俄羅斯塔斯社宣布俄羅斯已準備好與歐盟就氫能項目合作。俄羅斯駐歐盟特使表示:“最新一代的天然氣管道,比如北溪2號,可以快速適應氫氣入網,而像烏克蘭輸氣所用的棕地(brownfield,指城鎮中準備重新開發的原工業用地)型天然氣管道,不具備這一可能性。”
對氫的狂熱與能源轉型方式有關。大規模發展風能和太陽能等間歇性能源的主要缺陷是不可控,這就是“綠氫”作為新救世主的原因。
將多餘的可再生能源與電解槽連接起來,可以生產“綠氫”以避免浪費,因為製氫電力來自可再生能源。
天然氣運營商馬上理解了這意味著巨大的利益,能挽救他們的業務。事實上,天然氣被認為是能源轉型的天然盟友,因為它排放的二氧化碳(400克/千瓦時)只有煤炭排放(800 克/千瓦時)的一半,但卻是核能排放(法國為6克/千瓦時)的60多倍。因此,越來越多的非政府環保組織對天然氣願景提出質疑。由於俄烏衝突進一步損害天然氣形象,與綠氫捆綁是實現“綠色清洗”的良機,對天然氣基礎設施的大量投資得以保護,向工業和居民供氣的業務也將繼續。
在歐盟委員會和德國的推動下,綠氫使可再生電力公司和天然氣公司成為最好的朋友。德國能源轉型計劃Energiewende是一條瘋狂的冒險之路,在該計劃中可再生能源不成比例地發展(2030年風電115GW,光伏215GW),且高度依賴天然氣,德國在化學領域的傳統技能是唯一的靠譜之處。
發展綠氫是歐盟繼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消除核電之後的又一次荒謬選擇。
不合理的用途
為綠氫設想的一些用途是完全不合理的。
根據弗勞恩霍夫研究院-能源經濟與能源系統技術所(IEE) 於今年1 月26 日發表的題為“歐洲天然氣管網中混入氫氣的局限性”的研究,天然氣分銷商和政府準備在網中混入20%綠氫的計劃昂貴而浪費,技術上實現起來很複雜。此外,與其他減排措施相比,天然氣網混氫在減排上並無優勢。因此即使混比很低,混氫也是應避免的不佳利用方式。
將氫氣添加到天然氣管網中,將使歐盟的工業成本平均增加約25%。
今年3月17日,劍橋計量經濟學與歐洲氣候基金會(ECF)和歐洲節能聯盟(EASE) 聯合發布了一份題為“歐洲零碳住宅的模擬社會經濟影響”的報告,得出三個主要結論:
- 依靠綠氫而不是熱泵為歐洲供暖將使能源費用翻倍,數十萬個工作崗位流失,GDP 減少1%,增加空氣污染,導致過早死亡,並使歐盟2030年的氣候目標遙不可及;
- 用熱泵代替燃氣鍋爐,結合技改提高能效,將是住宅供暖脫碳最經濟的解決方案;
- 即使混合使用熱泵和綠氫鍋爐,對消費者和環保而言也不如單獨使用熱泵。
該分析表明,氫鍋爐需要的可再生電力是熱泵的六倍。此外,氫氣鍋爐會釋放一氧化氮(Nox),從而造成空氣污染。
今年3月30日,能源智庫“能源創新”(Energy Innovation:Policy and Technology,無黨派能源政策與技術智庫,位於美國)發表了一項研究,敦促政策制定者對氫氣與天然氣混合用於供暖或發電項目的撥款申請持懷疑態度,該類項目效率低下,對溫室氣體減排幾乎沒有幫助。相反,在增加消費者成本和空氣污染的同時,它可能會阻礙現有可行的脫碳措施,並產生安全風險。
今年5月6 日,國際可再生能源機構(IRENA)發出警告,將氫氣混合到主流天然氣供應中的舉措可能會推高家庭能源成本,減排效果不佳。在家用電器(爐灶、熱水器)中使用氫氣會非常昂貴,將氫氣混合到天然氣中的建議多來自天然氣公司,這是他們延遲放棄使用化石燃料的拖延手段之一。
儘管至少有十項獨立研究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但天然氣公司、歐洲燃氣工業協會(Eurogas)和世界氫能理事會(也被稱為能源企業首席執行官聯盟)繼續相信,在未來,家庭供暖將使用現有天然氣管網提供的清潔氫氣。
氫的生產和運輸
今年5 月4 日,一位澳大利亞研究人員比較了天然氣製氫與光伏發電生產綠氫:目前歐洲最大的太陽能發電廠位於西班牙,裝機為50萬千瓦,相當於1200個足球場的面積。一艘從澳大利亞出發,經過15天航行抵達西班牙的大型LNG 運輸船,運輸能力為4拍焦(PJ),1拍焦是10的15次方焦耳,相當於3.42萬噸標準煤的熱量。兩廂比較,太陽能電廠製氫量不到運氣船制氫量的2%。太陽能電廠需要兩年時間,製備出的綠氫才能和一船LNG相當。
為了替代歐盟從俄羅斯進口的1850億立方米天然氣(約6600PJ),每天需要清空5 艘LNG 運輸船,或建造近2000GW 的太陽能發電場。至於替代歐盟全部5120立方米的天然氣消費量,需要面積與德國相當的太陽能發電場。
今年5月4日,歐盟委員會氣候負責人Franz Timmermans清醒地指出,“歐洲將永遠無法生產足夠數量的氫氣。”
歐洲已經沒有足夠的電力來生產能夠取代天然氣的氫氣量,否則需要拉閘限電來製氫。
足量的氫也無濟於事
2021年12月14日,90 家倡導100%純氫能網的歐洲天然氣分銷商集群,發布了一份題為“供氫準備就緒(Ready4H2)”的報告,指出只有24%的成員將“完全準備好”到2035 年實現100% 供氫,67% 表示到2040 年實現這一目標。換句話說,歐洲三分之一對氫最友好的天然氣分銷商表示,他們在20年內不會為純氫網做好準備,而四分之三的成員在15年內不會。該集群將“完全就緒”定義為管道材料、所有組件(配件、閥門、計量設備、壓縮機等)和最終用戶端用材的就緒狀態。
氫外交
政策的自相矛盾並沒有阻止歐盟委員會在其RePowerEU 能源方案中提出“氫加速器”計劃,以刺激歐盟在目前規劃的560萬噸的基礎上,到2030 年增加1500萬噸氫產量。其中1000萬噸是多種來源的進口氫,500萬噸是歐盟本土生產。
德國率先在國外(非洲、澳大利亞、中東)簽署了氫生產協議,以供應歐洲市場。這種方式已被正式命名為“氫外交”。
2022年3 月11日,德國漢堡經濟與創新局(BWI) 提出了一項戰略,旨在使港口城市漢堡成為歐洲綠氫進口中心。氫氣將通過陸路(管道)和海運(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進口。HyPerLink 項目把漢堡與德國、丹麥和荷蘭之間的歐洲氫網連接起來。
3月21日,在德國經濟和氣候部長訪問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期間,Uniper、Hydrogenious、JERA Americas和ADNOC公司宣布了一項使用液態有機氫將氫(LOHC)從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運輸到德國的項目。離開德國時,他宣布“基於價值觀的能源政策必須擺脫化石燃料”。但是,LOHC運輸項目有些虛偽,比如從澳大利亞把液態氫出口到日本,澳大利亞通過煤的裂解製造液態氫,煤的消耗量是液態氫燃燒產生的能量的一倍半。
5 月2日,德國經濟部長與印度政府簽署了氫能協議。確保綠氫生產與應用的擴大也成為德國外長的使命之一,他提出了“氫外交”概念。
歐盟委員會正在成立一個新的專家組和年度部長級會議(歐盟-海灣),以“致力於綠色轉型”。這個機構著手研究氫互連的可能性,投資現有管網以便從海灣國家向歐盟進口低碳氣體和氫。
同時,歐委會讚揚海灣國家在供應多元化方面的重要作用,“這些可靠的液化天然氣供應商”代表了天然氣的真正替代品!歐委會是否忘記了它經常批評這些國家不尊重人權,他們也不譴責俄羅斯,還與中國關係密切。
利益聯盟分享蛋糕
今年1月14日,荷蘭與智利宣布,他們正合作建立一條綠氫運輸走廊,將智利生產的綠氫輸入到歐洲。智利擁有1800吉瓦的可再生能源潛力,即其內部需求的75倍,它的目標是依託其國家綠氫戰略,到2030 年成為世界綠氫生產的領軍者,氫價低於1.5 美元/千克。
荷蘭的興趣是利用進口綠氫使鹿特丹港的業務多元化,13%的歐盟進口能源通過這個港口,天然氣進口逐漸減少威脅著港口的前景。荷蘭尋求吸引Engie、TotalEnergies、Enel、Siemens、RWE、Austria Energy、Linde 或Statkraft 等歐洲能源巨頭參與該項目。歐盟推行的“雄心勃勃”的綠氫政策,將迫使法國也仿效,進一步提高歐洲消費者獲取能源的成本。
Jean-Jacques Nieuviaert是能源經濟學家、法國“能源前景預測諮詢公司”主席,曾任法國電力工業聯盟首席經濟師,參與過法國政府和歐盟委員會的經濟談判;Michel Gay是法國核生態學協會、核能協會、可持續環境聯合會成員。(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