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敘事過去講得通,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全球AI競賽已經到了攻堅時期。
在創始團隊沉默了幾個月後,靴子落地了,Manus事件迎來了最終結論。
據中國國家發改委網站,4月27日,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國家發展改革委)依法依規對外資收購Manus項目作出禁止投資決定,要求當事人撤銷該收購交易。措辭前所未有之嚴格。
很難想像,幾個月前,這個年輕團隊還如此的意氣風發,他們遍訪全球科技巨頭,被微軟CEO稱讚。以至於忘記了,AI競賽本身早已不僅僅是技術議題。
當習慣了走“出海”路線的創業者,在巨大的光環之下忘記競賽背後的真正意義,當技術發展不可避免的與國力相連,沒人會質疑這個結果。
但值得反思的是,這個加速躥紅,一度堪稱爽文的故事,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一個本土的創業者走出了全球化路線
Manus母公司蝴蝶效應的武漢總部,距離創始人肖弘的母校華中科技大學僅隔一條馬路。
在很長一段時間,AI圈子裡提起Manus創始人肖弘的名字,常常與武漢相連。
“如果你想採訪小紅(圈內人稱呼),可能得去武漢”,2024年底,還沒有走紅的肖弘,在圈內已經小有名氣,不少做AI應用的創業者告訴鳳凰網科技,他們非常推崇肖弘的經營邏輯。
這位出生於1993年的連續創業者,2015年畢業後創辦“夜鶯科技”,推出壹伴助手和微伴助手兩款公眾號營運工具,而後賣出。
2022年,蝴蝶效應在北京同時註冊了公司,初期做的核心產品是一款叫Monica的瀏覽器AI外掛,主打海外使用者,算得上國內比較早具備商業閉環的AI產品。2023年,和肖弘已經很是熟絡的真格基金再次投出Monica種子輪,估值約1400萬美元;2024年11月A輪,紅杉中國和騰訊入局,估值抬到了8500萬美元。這個階段,蝴蝶效應從投資人構成到業務收入幾乎全部紮根國內市場,對外標榜的也是“武漢光谷總部”。
命運的拐點出現在2025年4月。Manus發佈後的產品勢能把公司估值徹底撬起,Manus突然變成了人盡皆知的名字,一時間,一線基金、全球資本都將目光聚集在其身上。
這其中,就包括矽谷老牌機構Benchmark,看準時機領投7500萬美元B輪,投後估值飆到近5億美元——Benchmark不是普通VC,背後代表的是整個矽谷主流投資圈。對於當時的manus而言,這也是一種極具技術背書的肯定。
但這筆交易很快被美國政府納入審查視野。
依據2025年1月生效的《對外投資安全計畫》(Reverse CFIUS),限制以美國投資機構為代表的“美國主體”投資中國的AI、半導體和量子資訊技術三大關鍵領域,美國資本對中國 AI 領域的投資需向財政部報備,而 Manus 雖聚焦 AI 應用開發,仍被納入審查範圍。
如果 Benchmark 被要求後續補申報,甚至撤資,其在矽谷的示範效應或將外溢,而這對於有中國元素的 AI 初創公司而言,向美國矽谷 VC 融資的難度,將進一步加大。
實際上,就在Benchmark 領投 Manus之前,有多家美國風投曾與 Manus 有過接觸,但部分機構因擔心投資中國初創企業可能引發監管審查,最終選擇了退出。
這個時候Manus其實已經騎虎難下:接受了美元資本,就相當於放棄了自己決定總部所在地的權利。如果不滿足投資方解除監管風險的核心條件,意味著整個B輪估值將以項目暴雷收場。
而側重海外市場、目標全球化公司,本就是Manus一早定下的戰略目標。Manus面世前,肖弘在接受訪談時曾提到,“今天的中國創業者就應該更激進地全球化。大家應該到國際市場去歷練一下,需要去參與全球的競爭,而不是在我們習慣的市場裡競爭。”
海外市場的客單價更高,付費意願更強,可以依靠海外市場活下來並快速擴張——這是不少AI創業者理所當然的oneday選擇。
“如果我們希望Manus長期存在,只有一個可能性:成為世界級的公司。”爆紅後的三個月後,肖弘在社交平台上如此寫道。
掙扎中移師新加坡一步錯棋
很快,Manus就開始動身了。
2025年5月,Manus三位聯合創始人肖弘、季逸超、張濤集體飛往新加坡。6月,官方宣佈營運主體變更為Butterfly Effect Pte. Ltd.,總部正式遷往新加坡,並同步在舊金山和東京設立辦公室。到7月,Manus在華120人的團隊中只有約40名核心研發與業務人員獲邀遷往新加坡,剩下80名國內員工被整體裁員,中文社交媒體清空,官網開始遮蔽中國IP地址。
此前,和阿里Qwen的戰略合作承諾也已成廢紙一張。彼時,Manus還被人們寄希望於是“下一個DeepSeek”,成為國內AI產品超越海外的有力佐證。
根據創始人張濤在不同場合的表述,Manus此舉出於三重考慮:新加坡可以享受高端GPU叢集,同時進一步獲取矽谷投資人信任,為後續更大規模融資和戰略退出做準備。
商業上,這也許是一步好棋;但在今天的AI競賽中,這是一步險棋。
國內市場的AI投資也正火熱,武漢方面也曾給予過Manus起步資源——免租的辦公室、專項資金、財政貼息補貼、官方認證“翹楚”的背書,即便本身並不太合拍。
“國資喜歡的早期項目,是偏硬科技的,比如高等院校教授團隊創業的,基於多年的科研成果,解決了某種卡脖子問題,後續又能夠比較產業化,大家也比較能看得懂。”一位武漢某國資投資人士對鳳凰網科技表示,“所以知道做AI應用在武漢還挺吃驚的,我們一般很少看這類公司。”
但憑藉當時的努力與產品的新意,Manus已經被注意到,迅速從眾多硬核技術中躋身,但致命的是,Manus沒有真正邁出實質性一步。也錯過了來之不易的機會。正因此,事件變得必須就事論事。
按照公開資訊,Meta的收購公告發佈後,Manus披露其上線僅8個月年化收入突破1.25億美元、處理超147兆token、建立超8000萬台虛擬電腦。這套底層技術能力的研發周期遠遠早於2025年6月遷冊新加坡的時間節點。
換言之,這個故事很容易被理解為:Manus先在國內完成了核心產品、團隊和工程能力的沉澱,再藉著總部更名的外殼將其整體轉移到境外,最後通過賣給美國公司的方式完成資本套現。
這種模式,法律圈的專業術語叫“新加坡洗白”(Singapore washing)。
它的操作邏輯是:將中國境內的研發能力、資料和團隊遷移到新加坡等中立經濟體,以此規避中美科技領域嚴格的雙向投資審查,為美國資本接盤掃清障礙。
問題在於,一旦獲取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和實際研發發生地的確切時間,當核實鏈條被完整呈現,“新加坡公司賣Meta”的說法站不住腳。
從Benchmark的跨境融資協議,到主體轉移的時間窗,再到核心團隊和技術資產的同步外遷,每一個環節都精準踩中了那些最不可觸碰的紅線。
也因此,得到了少見的嚴厲措辭。
誤判又誤判 交易被按住是註定的
四個月前,中國創投圈一度因為“Meta收購Manus”的消息而沸騰。
2025年12月30日,Meta官宣以約20億美元完成對Manus全部資產的收購,交易一躍成為Meta史上第三大併購案,僅次於WhatsApp和Scale AI。
按收購條款,肖弘將出任Meta副總裁,向COO哈維爾·奧利文匯報。從事後披露的材料看,蝴蝶效應的各路早期股東已經準備好坐等打款,其中不少國內機構在這筆交易中的預期回報倍數非常可觀。
但靴子最終沒有落地。2026年1月8日,商務部新聞發言人何亞東公開表態,將聯動相關部委對Meta收購Manus一事的出口管制、技術進出口和對外投資合規性進行評估調查。
而4月27日發改委網站的最終決定,用詞極其嚴苛——“依法依規禁止外資實施該收購,要求撤銷交易”。
這是2020年《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辦法》實施以來,第一單被公開直接叫停的AI領域外資併購,也是所有審查結論中最嚴厲的那一檔。
監管的邏輯很清晰——不看你公司註冊地在那裡,看的是你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把什麼技術從國內拿走的。Manus的底層技術研發毫無疑問是在它遷冊新加坡之前、利用中國工程師資源和商業化資本在中國本土完成的。
而從時序上看,這完全是Manus最致命的一次誤判。它以為移居新加坡並且在更嚴格的中美監管框架成型前完成交易,就能搶出一個合規的窗口期。
但同時低估了一個關鍵的邏輯:中美AI科技博弈,正在從政策管束全面滲透到具體企業。
Manus在這一博弈中的每一步,基本都踩在了地緣變局的關鍵節點上,又每一次都做出了同一個方向的掙扎——接受美元基金時選擇“去中國化”,遷址時選擇退出中國市場,被收購時選擇站到美國科技巨頭的帳面上。
而就在被叫停的這節點上,Manus面臨的競爭環境也已經截然不同。
Manus崛起時,它幾乎是AI Agent的唯一代名詞。但時至今日,市場已進入“千蝦爭霸”的“百蝦大戰”階段。Agent已不再是新物種,而是巨頭和垂直廠商的標配能力,在國內市場也不缺這樣的代表。
回望Manus的“來時路”,總是在掙扎——遷冊完成時,監管層對外資收購核心AI資產的審查框架已經成形,中美在AI領域的角力正從晶片管制升級為對“技術出身”的全鏈條追溯。Manus幾乎是拿著“境內研發—境外換殼—外資接盤”這個標準化範本,完整地走了一遍。
也就是說,Manus收購被叫停幾乎是必然之路。
遺憾的是,就在這個跌宕起伏的經歷背後,市場已經換了天地。
過去一年,字節、阿里、騰訊、百度Agent能力塞進了辦公軟體、搜尋引擎和開發者平台,使用者習慣和生態卡位早已不是2025年初的樣子。
Manus的真正問題不是回不來,而是回來之後難覓自己的位置。
它既不是純粹的外資新銳,也不是被國內生態接納的“自己人”;做平台,沒有流量和生態支撐;做垂直,沒有行業縱深積累;做技術輸出,底層模型依賴第三方,溢價空間有限。它的品牌認知度仍停留在2025年3月的熱度裡,但品牌親和力也在一系列的“去中國化”操作中被消耗殆盡。
也許初心,是想用全球化的資本路徑來放大中國團隊的技術紅利,但在中美科技脫鉤的大背景下,這條路正變得越來越像鋼絲繩。
它的結局或許會為那些同樣面臨選擇的AI創業公司提供一個沉重的案例參考:路只能選一條走,走到頭,別回頭。但前提是,這條路不是死胡同。 (36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