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牛皮互吹,馬斯克血洗股市

唯物的中國晶片產業深度觀察

當地時間6月12日,埃隆·馬斯克旗下火箭公司SpaceX在納斯達克上市,當日收盤價160.95美元,總市值達2.1兆美元。這是華爾街史上最大規模的投機性上市之一,引發全球市場高度關注。

SpaceX的兩家主承銷商高盛、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員,在IPO當天應馬斯克要求,向“超額配售權”(俗稱綠鞋期權)致敬,在交易現場統一穿上綠色運動鞋。馬斯克隨後在社交媒體發佈了人人足踏綠鞋的照片。

因為,在這場“世紀IPO”中,募資額原定750億美元,而市場申購額突破2500億美元,幾乎是原計畫的4倍。按照綠鞋期權,承銷商再發15%的新股(從大股東手裡暫時借的,股價上漲再還給大股東),順應“大好形勢”。

馬斯克的財富亦水漲船高,其資產規模相當於世界第20大經濟體。2002年他創立SpaceX,目前持有42%的股權,此次IPO使他成為全球首位身家超過1兆美元(1.1兆)的富豪,比第2名到第5名富豪的財富加起來還多;世界上只有19個國家的GDP能超過馬斯克的個人財富。

6月12日,在美國紐約時報廣場,人們通過大螢幕觀看SpaceX首次公開募股股票上市交易慶祝活動/新華社記者 劉亞南 攝

與此同時,SpaceX的上市,正拉開一系列超大規模上市的序幕。人工智慧初創公司中的“歡喜冤家”Anthropic和OpenAI於6月初秘密遞交上市申請,估值均接近1兆美元,最快秋季登陸美股。

此次SpaceX的IPO,意義絕不限於馬斯克個人財富增長,還揭示了三個重要風向:矽谷科技企業治理如何走向“獨裁”;xAI和社交媒體X併入SpaceX,馬斯克的佈局如何貼合AI、航天兩大風口;SpaceX和兩家AI巨頭先後上市,與美國宏觀利率、私募市場流動性如何密切相關。

歸根結底,在矽谷,科技行業總是要服從資本邏輯。馬斯克作為“全球頂級資本操盤手”,用SpaceX的上市親自演示了極為生動的“資本遊戲”。

01 馬斯克“一手遮天”

在馬斯克之前,矽谷“一手遮天”的創始人也不是沒有,但都沒有馬斯克這樣“引發熱議”。

馬斯克持有SpaceX的40.5%—42%的股份,同時掌握高達82.4%的絕對投票權。這種低股權、高控制權的結構,來源於SpaceX的特殊“雙重股權結構”——馬斯克手裡的Class B股票,一股頂十票,而公開市場發售的Class A股票,一股算一票。

即使馬斯克的股權沒到一半,也足以在公司實行“獨裁”治理。

在美股兆美元市值的科技公司中,創始人能有這樣“恐怖”的公司控制權力是很罕見的。

上一個“登峰造極”的是Meta創始人祖克柏。他持有13.5%的股份,擁有61%的投票權。Meta也採用“雙重股權結構”,祖克柏牢牢把持具有超級投票權的Class B股票。在華爾街,Meta常被戲稱為“祖克柏的個人王國”,只要他不點頭,任何股東和董事會決議都沒法通過。

馬克·祖克柏/圖源:新華社

馬斯克的汽車公司特斯拉,一直在圍繞“控制權”扯皮。馬斯克持有特斯拉約13%—20.5%的股份,但特斯拉依然採用“一股一票”的傳統制度,導致馬斯克的話語權不大。近年,馬斯克強烈要求董事會給予他25%的投票控制權,並威脅把AI業務移出特斯拉。

其實,“同股不同權”算是矽谷科技巨頭上市時的“標配”。像Google創始人佩奇和布林、Snap創始人斯皮格爾都採用“雙重股權結構”。Snap的制度最誇張,發行的公眾股,投票權為0。

矽谷迷戀超級投票權,主要是想跟華爾街扳手腕,“保持長期技術夢想”——馬斯克的“殖民火星”,祖克柏的“元宇宙”,短期內都是燒錢的無底洞,投資人可沒那份耐心等幾十年。

傳統的一股一票,華爾街看企業連續幾個季度財報難看,就聯手投票“攆走”創始人,或者強迫企業砍掉研發、分紅套現。而超級投票權可以保證創始人長期“圓夢”,無需提心吊膽地搞科研。

美國紐約華爾街證券交易所/圖源:新華社

同時,美國西海岸的風投文化有種根深蒂固的理念,投錢就是投人。VC也好,散戶也好,都是奔著馬斯克、祖克柏這種“天才”來的,投的不是什麼“固定資產”。把企業控制權交給“天才”,也是雙贏選擇。

另外,這一風氣主要得益於交易所之間的“搶單大戰”。一開始,資本並不慣著“天才”,像紐約交易所非常抗拒這種“不民主”的股權結構。但隨著納斯達克交易所搶奪高科技公司,率先放開“雙重股權結構”的限制,開了“壞頭”。其他交易所為了賺佣金、上市費,也就顧不上什麼“民主”了,不得不向科技新貴低頭。

這種一手遮天的獨裁結構,雖然保護了創始人創新,但也帶來了非常高昂的金融風險。

因為,一旦創始人犯錯,比如祖克柏此前“全押”元宇宙導致股價暴跌,全體公開市場的散戶只能跟著一起虧錢,沒有任何合法的手段能規避這些風險。

而馬斯克的前科又最多。

2018年,馬斯克發帖稱“自己出錢將特斯拉私有化”,消息反轉後特斯拉股價多日暴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怒告馬斯克欺詐,最終馬斯克被罰款2000萬美元、被迫辭去董事長職務。同年,馬斯克在錄製熱門播客時公開吸食大麻,令特斯拉股價隔天暴跌超6%。

埃隆·馬斯克/圖源:新華社

2022年,馬斯克在收購推特(現X)過程中與推特高層展開數月的口水戰,為籌集資金拋售特斯拉股票,導致特斯拉股價全年暴跌65%,市值蒸發超7000億美元。

此後,馬斯克的從政經歷也是一言難盡。川普第二次競選美國總統,出手最闊綽的馬斯克砸下近3億美元,還短暫出任了“政府效率部”部長,得罪了不少民主黨選民和左翼消費者,後者發起“抵制特斯拉運動”,造成特斯拉銷量下滑。

馬斯克在稽核政府預算時似乎藏了私心,讓SpaceX與最大客戶NASA的訂單未受“砍預算”的絲毫影響。搞不好,這可能是馬斯克從政的“最大意義”——為SpaceX的順利上市埋下伏筆。

02 AI飛向太空

今年2月,距離SpaceX上市還有4個月,馬斯克將xAI和X併入SpaceX,堪稱歷史上最激進也最精明的“資產大重組”。

通過招股書,大重組主要有兩條“故事線”,核心就是用AI包裝火箭,讓晶片和演算法一起“飛向太空”。

第一條故事線是AI的太空大冒險,即X作為社交媒體平台,提供免費的海量資料;xAI負責研發頂尖演算法,並管理孟菲斯(Memphis)這種擁有天量輝達晶片的地面算力中心;包含數千顆在軌衛星的星鏈,提供無死角的全球低延遲通訊,把AI大模型傳輸到每一個角落;獵鷹9號的發射價格全球最便宜,可以源源不斷地把硬體送入太空。

第二條是晶片的太空大冒險。地面建資料中心,面臨缺電和散熱兩大難題,太空軌道資料中心有一定優勢,比如有無窮無盡的太陽能來解決電荒,有接近絕對零度的極寒環境來天然散熱。靠星艦把算力伺服器送入太空軌道,通過衛星之間的雷射網際網路絡,就可以在太空打造“算力大腦”。

這兩條故事線互相支撐,正是馬斯克玩的一手“乾坤大挪移”,把高概念的AI,和高虧損的航天繫結在一起,產生了1+1大於2的槓桿效果。

圖源:新華社

xAI併入之前,SpaceX本質是一家拿星鏈養火箭的公司,而且養得也非常吃力,再燒一級市場的錢,也燒不動了,必然要上市,讓二級市場“接盤”。

SpaceX的帳面是虧損的。2026年第一季度淨虧損高達42.8億美元。2025年營收同比增長僅8%。星鏈每年產生44億美元的淨利潤,遠遠不夠花。

雖然SpaceX在2025年完成了高達165次的獵鷹9號發射,創歷史新高,但其中75%都是“左手倒右手”的內部發射,即用於自家星鏈衛星的組網部署,沒有外部現金流入;真正為NASA、五角大樓及外部客戶提供的付費發射只有43次。

獵鷹9號的高頻次回收發射,單次毛利很高,但太空類股要承載深空研發支出。獵鷹9號發射掙的錢,加上星鏈租賃掙的錢,都砸給下一代超重型火箭星艦的研發和發射場擴建了。

如果沒有AI故事可講,SpaceX作為傳統重工業,華爾街給的估值很低,也就8000億美元左右。現在有了“AI”加持,火箭運的是大模型算力,那就不一樣了——火箭成了“算力基礎設施”了,估值直接翻倍。果然,SpaceX在IPO之前,估值為1.75兆美元。

xAI公司和聊天機器人“格羅克”的標識(資料照片)

再看xAI,併入SpaceX之前,它屬於典型燒錢燒麻了的初創獨角獸。2025年全年,xAI的資本支出高達127.3億美元,幾乎全拿去買輝達的H100和B200晶片、建孟菲斯超算中心了。

這一年xAI的虧損達到63.6億美元,很多訂單還來自馬斯克自己的企業,比如Grok大模型、特斯拉FSD。

xAI的估值為2500億美元,主要是因為AI巨頭Anthropic簽的一份長期算力租賃大單——在2026年5月至2029年5月,每個月向xAI支付12.5億美元,總價450億美元。靠這份穩定現金流,xAI才有了拉高估值的底氣。

因此,馬斯克用xAI和SpaceX做了高度捆綁的利益交換。SpaceX用紮實的“製造業基因”,抗住了AI的燒錢黑洞;xAI用AI敘事和救命訂單,幫SpaceX多拿了1兆美元的估值。

這種繫結雖然“深謀遠慮”,但只要一條故事線失效,整個價值鏈也會隨時坍塌。

03 完美操盤手

SpaceX內部重組固然精妙,而真正的槓桿來自外部。

SpaceX的破紀錄IPO不是獨立事件。很快,美國AI兩大巨頭Anthropic和OpenAI也將上市。這些企業的上市時機,與聯準會利率轉向、AI資本狂熱高峰、全球流動性虹吸效應有密切關係。

趁熱打鐵,是一條“商業真理”。華爾街正處於對AI敘事最痴迷也最焦慮的階段,人工智慧第一霸主輝達的市值已經推至5.2兆美元高位(4月下旬)。2026年以來,AI商業化落地不溫不火,大模型和晶片大戰也在降溫,AI公司再不上市,就很難拿到高溢價了。連Anthropic和OpenAI都惴惴不安,何況建樹平平的xAI。

而且,經歷了長期的歷史高利率壓制,聯準會的利率政策正處於轉向降息的關鍵周期。在持續的高利率環境下,過去一年全球一級私募股權的錢大幅枯竭。SpaceX每隔幾個月就靠一級市場定向增發幾十億美元續命的套路,玩不轉了。

一旦聯準會開啟降息,原本鎖死在貨幣基金裡的數兆閒置流動性就會瘋狂尋找高成長性資產。SpaceX此時上市,足以趕在降息釋放出來的海量流動性衝入股市前,先築起一個大號“蓄水池”。

圖源:新華社

另外,SpaceX的募資能力驚人,其募資額750億美元,遠超石油巨頭沙烏地阿拉伯阿美2019年上市時募集的256億美元、中國電商巨頭阿里巴巴2014年IPO時募集的218億美元,甚至超過了過去兩年美國所有上市公司募資總額之和。

錢從那裡來?

散戶與機構挪倉。他們大量拋售手裡的半導體晶片股和大盤科技股來回籠資金,好跟著馬斯克“吃肉”。SpaceX掛牌前5個交易日,追蹤納斯達克100的QQQ、半導體行業指數SMH、科技七巨頭ETF都被抽走數億甚至十幾億美元。Meta、蘋果、輝達、台積電跌幅均超過5%。

同行相輕,太空類股直接遭“血洗”,小火箭公司的流動性被無情吸乾。之前,資金只能炒作維珍銀河、Rocket Lab、ASTS和Redwire,現在一股腦去追SpaceX,導致同行暴跌超10%,維珍銀河更是崩盤式下跌31%。

下一波“強制抽血”將在7月上旬開啟。5月1日,納斯達克為了搶下SpaceX率先修改規則,拋出“15天速通”新規,允許市值超千億美元的新股在上市第15個交易日被納入納斯達克指數100。據此,SpaceX將在7月7日被納入納斯達克100指數。

6月11日在美國德克薩斯州星艦基地拍攝的美國太空探索技術公司建築/圖源:新華社

屆時,全球所有追蹤該指數的被動基金,將不得不賣出蘋果、微軟、輝達等現有權重股,給SpaceX騰出220億—279億美元資金。看到SpaceX的“待遇”後,據悉Anthropic和OpenAI緊急與納斯達克管理層聯絡,也盼著觸發“15天速通”條款。

這也意味著,2026年下半年可能會出現好幾個千億級、兆級的AI獨角獸依次通過“綠色通道”,進入美股核心指數。

回到SpaceX自身,它的資金鏈也確實已經到了必須開闢二級市場的關口。靠星鏈的利潤,再無力填補火箭和xAI兩個百億級無底大洞。如果不上市,SpaceX很快就會沒錢可燒。通過IPO,它融到860多億美元(行使綠鞋期權後),至少未來3年不那麼擔心“彈藥”了。

華爾街人士對SpaceX的上市做出了辛辣評價,認為馬斯克利用聯準會降息,綁架了AI狂熱的最後餘溫,並通過納斯達克“強行納指”的新規,完成了一次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二級市場“流動性抽血”。

SpaceX首次公開募股(IPO)發行價為每股135美元,擬募資750億美元,公司估值約1.77兆美元/新華社記者 劉亞南 攝

資深大空頭吉姆·查諾斯公開嘲諷:“沒有任何理性的商業假設支援1.75兆的估值,這完全是靠‘希望和夢想’在標價。”也有一大群早期投資機構,正等著高位拋售套現,把巨大的風險丟給普通散戶。

蜂擁而至的散戶,不見得做了深度財務分析,主要還是被火星殖民、太空算力中心等“敘事”迷住,受到“卡利斯馬型人格”( “魅力型領袖人格”)的馬斯克的吸引,心甘情願地為他“站台”。

不過,散戶的死活顯然不在馬斯克的考慮範圍之內。也正因為不在馬斯克的考慮範圍之內,這場歷史級“操盤”才顯得異常冷酷和“完美”——那些穿“綠鞋”的人才有資格從容離場。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