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最近發佈了最新一期的全球IT支出調研報告，報告採訪了100位全球2000強企業的 IT 高管，調研時間為今年5月。這份長達幾十頁的報告，勾勒出了當下企業CIO們最真實的預算心態：一邊是宏觀不確定性、貿易關稅波動和供應鏈緊張，讓整體 IT 開支的擴張腳步慢了下來；另一邊，AI 的落地節奏卻在加快，相關預算不僅沒被削減，還在逆勢上漲，甚至開始重塑整個 IT 支出的結構。
01. 大盤掃描：IT支出連降兩個季度
先看整體大盤。
高盛的IT支出綜合指數從去年11月的68，降到了本次的65；IT資本支出指數下滑更明顯，從 65.5跌到了59。這兩個指數已經連續第三個調查周期下滑，上一次高點還是2024年11月。
這裡要說明一下，這個指數的演算法和 PMI 類似，50是榮枯分界線，高於 50 就意味著整體 IT 支出還在擴張區間，只是擴張的速度在放緩。現在的數值雖然低於十年平均值，但離真正的收縮還有不小距離。
為什麼擴張意願會降溫？高盛總結了兩個核心原因。第一是現在很多企業還處在 AI 的評估期，為了給 AI 預算騰地方，非 AI 相關的品類支出自然被擠壓了；第二是大環境的不確定性，貿易關稅的波動、大宗商品供應鏈偏緊，都讓企業在大額 IT 項目上更謹慎，不敢隨便拍板。
從下半年的預期來看，整體 IT 支出的預期也比半年前弱了一些。有 53% 的企業預計下半年 IT 支出會同比增長，比去年 11 月的 56% 有所下降；預計支出減少的企業佔比升到了 29%，此前為 26%。資本支出的分化更大，預計增長的比例從 43% 升到了 48%，但預計減少的也從 23% 升到了 29%，說明企業的資本開支決策更分化，有的在猛投，有的在收縮。
02. AI 逆勢突圍：預算佔比三年要翻倍
整體大盤降溫的背景下，AI 是為數不多還在持續升溫的賽道，而且趨勢越來越明確。
先看預算佔比。未來 12 個月，企業的 AI 支出平均佔到 IT 總預算的 5%，比半年前的 4% 又有所上漲。目前行業整體還處於測試打磨的階段，88% 的 CIO 表示 AI 在自己的 IT 預算裡佔比不到 10%。但拉長到三年維度，預期就完全不同：有 42% 的企業預計生成式 AI 的預算佔比會超過 10%，加權平均下來能到 10%，相當於當前水平的兩倍。
很多人關心，企業投 AI 的錢到底是新增的預算，還是從別的地方擠出來的？這次報告給出了明確答案：大概三分之一是新增預算，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內部騰挪出來的。具體來看，18% 來自持續的成本效率項目，18% 是從原來的應用軟體預算裡挪出來的，還有 11% 是從人力預算裡省出來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非 AI 的軟體和服務預算在承壓 —— 錢都被挪去投 AI 了。高盛算了一筆帳，當前全球應用軟體市場規模龐大，那怕客戶談判時砍掉每年的常規漲價，省下來的錢就能覆蓋約五分之一的 AI 原生廠商收入；如果能談下來 3% 的降價，就能覆蓋接近四成。
還有一個市場普遍關心的話題：AI 時代，企業會不會更多自己開發軟體，反而不買廠商的成品了？這次調研直接打消了這個顧慮。只有 17% 的企業表示未來會更多自建軟體，認為這是結構性趨勢的更是只有 8%。
反過來，有 56% 的企業還是會繼續多買少建，其中 35% 認為這是長期的結構性偏好。說白了，那怕 AI 降低了開發門檻，企業還是更願意買成熟的商用方案，自己從頭做的性價比並不高。
從 AI 的投資方向來看，企業現在的策略非常務實，優先投底層和能快速見效益的領域。排在前三的分別是資料管理、財務與辦公效率、安全，都是打基礎或者能直接降本提效的場景。其次才是生產力協作、客戶服務、研發維運這些方向。這也符合技術落地的規律：先把資料底座和安全築牢，再逐步往業務場景滲透。
03. 伺服器儲存賣爆了
不同細分賽道的景氣度差別非常大，硬體裡的伺服器、儲存迎來了需求爆發，而網路裝置、IT 服務卻感受到了寒意。
先看最火的伺服器。本次調研中，有 60% 的企業預計未來 12 個月會增加伺服器支出，這個比例半年前還只有 37%，提升幅度非常大。背後有兩個核心驅動力：一個是 AI 基礎設施建設的需求，另一個是傳統伺服器的更新換代。
2020 到 2021 年採購的裝置現在到了更換周期，再加上部分工作負載從雲端遷回本地，還有通用算力的整合升級，都在拉動伺服器採購。
儲存的景氣度比伺服器還高。有 75% 的企業打算未來一年增加儲存支出，半年前為 47%，甚至已經超過了疫情前的水平。原因也很好理解，不管是大模型訓練還是推理，都需要海量的資料儲存，AI 直接帶火了儲存需求。
PC 的需求也出現了反彈。預計增加 PC 支出的企業比例從半年前的 36% 幾乎翻倍到了 69%。但這個反彈不是因為需求突然變好，更多是企業在提前備貨 ——DRAM 和 NAND 持續漲價，供應鏈有緊張跡象，企業怕後面採購成本更高，就提前下單，同時 PC 的平均售價也在上漲。
和硬體的火熱形成對比的是網路裝置。網路裝置的支出預期還在持續下滑，本次只有 35% 的企業打算增加網路支出，比半年前又降了 3 個百分點，比去年 5 月的 47% 差距更大，已經低於過去五年的平均值。
對應的，打算減少網路支出的企業比例升到了 31%，半年前還只有 17%。高盛認為，現在 AI 流量還沒大規模傳導到網路側，要等智能體真正進入生產環境，網路安全和網路裝置的需求才會迎來明確增長。
再看 IT 服務，日子也不太好過。可自由支配的 IT 諮詢和外包支出意願還在走弱，預計支出增長的企業佔比降到了 28%，半年前是 40%；預計下降的升到了 39%，此前為 32%。
企業砍服務預算的原因很直接：58% 是因為整體預算緊張，27% 是要把錢挪去投其他優先順序更高的項目，比如 AI。反過來，那些還在增加服務支出的企業裡，58% 是為了做自動化、減少內部人力，只有 25% 是為了落地新的 AI 項目，比半年前的 35% 有所下降。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趨勢：如果 IT 服務商因為應用 AI 而給出成本優惠，企業會怎麼選擇？目前還是有 43% 的企業選擇把省下來的錢留作自用，拿去投 AI 基建或者其他項目；但已經有 35% 的企業願意把部分或者全部省下來的錢，再投回給服務商，合作更多項目，這個比例比半年前有所上升。
04. 軟體與安全：AI正在重塑採購邏輯
軟體行業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曾經高歌猛進的雲遷移慢了下來，而 AI 正在成為新的變數，重新定義企業的軟體採購邏輯。
先說雲遷移。本次調研顯示，目前企業已經上雲的工作負載約為 27%，比半年前的 29% 略有下降。而且過去三年，這個滲透率幾乎沒怎麼變動，始終在 30% 左右徘徊，此前市場預期的三年到 45% 以上的目標，推進速度比想像中慢。
為什麼雲遷移踩了剎車？核心原因是 AI。企業現在不會為了上雲而上雲，而是要結合生成式 AI 的戰略，重新評估那些負載放雲上划算，那些放本地更合適。
混合雲、本地部署的需求重新升溫，尤其是 AI 推理場景，很多企業在測算總成本後，認為本地部署可能性價比更高。不過長期趨勢沒變，行業普遍預計三年後雲負載佔比會達到 45% 左右，AI 長期還是會拉動雲需求，只是推進節奏發生了變化。
再看市場關注度很高的微軟 Copilot。目前的滲透率還很低，絕大多數企業的員工開通比例都不到 10%。不過產品口碑在好轉，有 36% 的受訪者表示 Copilot 的體驗在變好，一半的人覺得符合預期。高盛認為，現在 Copilot 還處在早期階段，很多客戶試用的還是不太成熟的版本，後面隨著功能持續升級和 E7 版本的推出，滲透率會逐步提升。
關於 E7 的升級節奏，調研顯示是典型的 “慢牛” 行情。只有 11% 的企業打算未來 12 個月就升級到 E7，有 25% 的企業將其放在了長期規劃裡，意味著這會是一個持續多年的升級周期，就像當年從 E3 升到 E5 一樣，不會一蹴而就，但會持續給微軟帶來收入增量。
最後說說安全軟體。當前安全類股的估值比整體軟體類股高出 65%，市場都在等待 AI 給安全行業帶來需求爆發。但從調研結果來看，這個爆發還沒真正到來。
目前有 69% 的企業認為生成式 AI 會讓他們增加安全預算，加權平均下來大概帶來 3.28% 的預算增量，比半年前的 3.05% 只小幅上漲，幅度很小。為什麼 AI 對安全的拉動還不明顯？
高盛和眾多安全從業者交流後發現，現在大部分智能體應用還都在沙箱環境裡測試，或者在個人裝置上運行，沒真正進入企業的生產環境，企業自然也不會為此大規模增加安全預算。等後續 AI 應用真正落地到生產系統，執行階段安全、資料保護、身份安全這些領域才會迎來明確的需求增長。
另外，防火牆的更新周期也在拉長，只有 8% 的企業打算未來 12 個月大規模更換防火牆，但是有 29% 的企業計畫 1 到 3 年內更換，說明需求是存在的，只是釋放周期被拉長了。SASE 和 SOC 的轉型還在持續推進，企業更傾向於和現有廠商合作升級，平台型、全端型的安全廠商優勢越來越突出。
05. 廠商格局生變：雲巨頭穩坐釣魚台
支出結構的變化，自然也帶來了廠商格局的調整。
先看整體戰略廠商排名。微軟依然穩穩坐在第一的位置，有 23% 的企業把它列為最重要的戰略廠商，這個地位短期之內沒人能撼動。亞馬遜以 11% 的佔比排在第二，位置也很穩固。變化出現在第三名，Google本次超過了思科，升到了第三位，思科掉到了第四。
展望三年後的排名，微軟還是第一，亞馬遜第二，思科會回到第三，Google位居第四，Oracle 排在第五。本次調研還首次把 Anthropic 和 OpenAI 加進了選項裡，結果 Anthropic 直接衝進了 “三年後最重要廠商” 的前十名，AI 新勢力的衝擊力很強。
如果單看AI領域的錢包份額，第一梯隊非常清晰：Anthropic、微軟、Google、OpenAI，這四家的正面評價最高，企業最願意把 AI 預算投向它們。Google的表現比市場預期的要好，說明 Gemini 在企業端的推進進度不錯。
第二梯隊是Snowflake、Salesforce、ServiceNow、Databricks這些資料和應用平台廠商。再往後的傳統廠商比如 Oracle、Adobe、SAP，正面評價就弱很多，負面評價也更高。這也印證了一個行業趨勢：AI 時代，全端型、平台型的廠商更能吃到紅利，單純的應用層廠商壓力會更大。
細分領域的格局也有變化。網路裝置領域，思科依然是份額最高的廠商，但淨增份額的預期在下滑；F5 的市場預期在好轉，是為數不多份額預期提升的廠商；Arista、戴爾 EMC、HPE Aruba、Juniper 的份額預期都在下滑，其中 HPE Aruba 下滑幅度最大。
安全領域的格局更清晰，微軟、Cloudflare、Palo Alto Networks 是企業認為未來三年預算增長最多的三家廠商，完全是平台化廠商的勝利。和半年前相比，Check Point 的市場預期改善最明顯，CrowdStrike 也有不錯的表現，而思科的下滑幅度最大。Broadcom 旗下的賽門鐵克、McAfee 這些傳統廠商排名都比較靠後。
IT 服務領域整體都承壓，但內部分化也很明顯。IBM 的減支預期比半年前縮小了很多，埃森哲的表現相對平穩，高知特的下滑則比較明顯。整體來看，客戶現在更傾向於維持現有支出水平，不隨便增減，也說明服務行業的底部還沒有完全到來。
總的來說，本次調研傳遞出的核心訊號就是 “總量降溫，結構升級”。IT 支出告別了之前的高速擴張，進入了更穩健的階段，企業的預算策略從 “全面鋪開” 轉向 “精準投入”。AI 不是行業噱頭，是真真切切在改變 IT 支出的結構，而且這個趨勢才剛剛開始。 (智通財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