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蔡崇信要把AI劈成兩個“籃子”

今天(6/19)是歐洲科技峰會VivaTech 2026第三天,阿里巴巴集團董事長蔡崇信(Joe Tasi)參加了一場圓桌對話。

這是今年蔡崇信的第三場海外公開演講,或者更甲方一點說是:受邀、專訪。

前兩次分別是:

今年1月,蔡崇信參加美國加州·史丹佛商學院《View From The Top》訪談演講,直言全球化企業必先打贏本土市場再出海;AI 是企業賽道競爭,不該淪為國家對抗,AI普惠比參數競賽更重要。

2月,蔡崇信在杜拜世界峰會上參與了一個很短的圓桌,這是春節假期前的最後一個演講內容,直言單一國家巨頭壟斷AI會喪失數字主權,開源是各國掌握自主 AI 能力的核心路徑。

而今年3月,蔡崇信參加了兩場北京的公開演講:中國發展高層論壇、西門子 RXD 數位化大會。

總結這幾次演講,蔡崇信在海外一直講的是一件事:“主權AI”。

他認為,通過主權AI,可以彰顯中國強大的開源AI技術能力,在與美國AI競爭中具備顯著優勢。

而在國內,蔡崇信更希望凸顯的是阿里過去幾年從雲端運算,全面All in AI的歷程,從而凸顯中國AI科技創新的整個發展趨勢。

如果再往前看前兩年蔡崇信的演講,幾乎圍繞的是阿里在AI領域持續支出、投資的故事,凸顯阿里在全球AI領域的野心。

比如,蔡崇信之前就說過,阿里在智譜、零一萬物、百川智能、MiniMax和月之暗面身上總投資額超過135億元。

而這次法國巴黎的VIVATech大會,蔡崇信作為一名國內AI公司領導者,依然談歐洲人最愛的詞:主權AI。

這本身很有意思。

當前,Anthropic Claude Fable 5模型對全球限制,蘋果AI無法對歐盟開放,更不用說Meta、SpaceX,整個美國對於閉源AI技術的應用保持“限制”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對歐洲的不信任。

如今,歐洲人也開始講主權,講的是對美國的不信任。

但蔡崇信這次的回答是:你說得對,當前的全球技術格局下,所有人不應將AI“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你不該信任任何人。所以你需要一個第二個籃子——開源。

當然,他沒說,阿里巴巴的籃子最好。

他說的是,你總得有兩個籃子。

01. 開源由中國主導,美國全是閉源

這次訪談裡最鋒利的一段,不是技術,是地緣。

蔡崇信在歐洲走了一圈,發現"主權"是這裡最熱的詞。

這個詞是黃仁勳最先提出來的。他的原話是:

每個國家必須擁有、自主掌控本國智能的完整生產權,完整擁有本國資料與資料衍生的全部智能成果,不把國家數字智能外包給海外企業/他國算力平台。

翻譯一下是:主權AI的核心,是每個國家需要完整掌握資料、算力、本土模型與 AI 人才,自建可控 AI 基礎設施,拒絕將本國數字智能全盤交由海外廠商託管,規避技術與資料雙重外部依賴。

而蔡崇信也非常同意這個概念。

蔡崇信給主權下了個定義:

一是技術自主,二是資料隱私。

前者怕的是"殺戮開關"——你依賴別人的技術,別人隨時能關掉。後者怕的是資料進了一個你不知道去那的池子。

然後他指出一個事實:如今開源AI熱潮由中國公司主導。美國巨頭的模型全是閉源的。

所以,你要用,就得調模型API,你不知道資料流向那裡。你跟聊天機器人說的每一句私房話,都進了對方的訓練池。

這是一句能把歐洲人刺痛的話。

他們怕美國AI壟斷,當然也怕中國。

但蔡崇信等於在說:你怕的那個美國,模型是鎖著的,資料是黑的;你怕的那個中國,模型是打開的,資料是你自己的。

他沒有說開源是萬能藥,他說的是,它是一種實現"一定程度主權AI"的途徑。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清楚:你們歐洲人不是不信美國,也不信中國嗎?

那就把模型下載到自己的資料中心,用自己的資料微調,讓整個過程留在私有雲內。

模型是中國的,但跑在你家。

而阿里收點算力底層基礎設施的錢就行。

開源不是慈善。開源是一種新的賣法。而這場賣法的第一刀,劈的是中美之間的那堵牆。

當然,主持人也開始追問,說得很直白:我們已經被美國傷透了心,又怎麼能完全信任中國?

蔡崇信的這段話值得記錄。

他說,你不能指望某個第三方政府保證他們不會做出對你不利的事。但問題在於,目前你的所有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為什麼不準備第二個籃子呢?即使歐洲長期有可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籃子,至少眼下,你已經有了兩個籃子,可以更穩妥地存放你的雞蛋。

翻譯一下是,你不能指望所有人保證不對你下手,但你需要多準備一些雞蛋“廣積糧”。

即便歐洲最終能長出自己的籃子,至少眼下,你已經有了兩個。

這是一段誠實到反常的話。

他指出,單籃子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第二個籃子的意義,不在於它絕對安全,而在於它和第一個不一樣。

這是一個賣備用方案的人,最該說的話。也是這場訪談裡最像真心話的一句。

02. 50兆美元的信仰

講完了地緣,蔡崇信算了一筆帳。

全球GDP超過100兆美元,其中至少一半,50兆,來自人類的智慧與生產力。而人工智慧的本質,就是模擬這兩樣東西。

所以AI的市場,不是軟體市場的一個子集。是反過來——軟體只是它的一個子集。

這個數字大到了不需要預算的程度。

主持人問AI基建是不是泡沫,他的回答很乾脆:不是。

美國四五家超大規模雲廠商,今年資本支出加起來超過8000億美元,明年可能破1兆。這不是泡沫,這是在迎接一個50兆美元的市場。

然後他補了一句:我們投得還不夠。

這句話跟當下中文網際網路流行的"AI泡沫論"直接對著幹。

但說這話的人,每年能從電商裡抽出250億美元現金流。他有資格說"還不夠"。

為什麼不夠?

蔡崇信沒迴避。

他說,阿里在晶片、雲基礎設施、模型、應用,四層都做。

這與黃仁勳“五層蛋糕”如出一轍。

蔡崇信的理由並不是貪心,而是沒人知道價值最終會沉在那一層。

今天純做模型的公司最熱。但蔡崇信說,長遠未必。

全端,是對不確定性的避險。

而阿里巴巴有避險的資本——每年250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80%的收入還來自電商。這是少數幾家能把這場賭注下得很久的公司。

訪談最後,主持人問了一個哲學問題:未來十年,人和智能體之間會怎樣。

蔡崇信講了一個畫面。

他剛搬到阿里巴巴巴黎辦公室,往窗外看,樓下咖啡館坐滿了人,天氣好,大家喝著咖啡什麼也沒幹。他指著窗外對同事說:這就是人工智慧的未來。

不是這些人沒生產力。是他們部署的代理還在替他們幹活。等你睡覺了,代理還在跑。一天24小時,有人替你工作。

然後他話鋒一轉:這就是我看好現場娛樂產業的原因。

“人在辦公室待的時間越少,就越想出去——聽演唱會,踢足球,打籃球。”

一個賣算力和模型的人,最後講了一個關於少工作、多看球的故事。

一個相信AI會釋放50兆美元生產力的人,他最想做的事,是去看巴黎和摩納哥的籃球賽。

這或許是這場訪談最真實的一刻。

總結來說,蔡崇信的這場訪談,表面上是講技術,骨子裡是講信任。

蔡崇信沒有試圖讓歐洲人愛上中國。

他做的是更難的事——讓歐洲人接受一個不那麼值得愛、但足夠不一樣的選項。第二個籃子不需要比第一個好,只需要和第一個不一樣。

而全端、開源、製造業落地,這三件事合在一起,構成了阿里巴巴這一輪AI敘事的完整邏輯:

在不確定價值會沉在那一層的時候,全部都做;

在被質疑不可信的時候,把模型送出去讓人自己跑;

在消費級應用已經捲成紅海的時候,轉向工廠裡那些還沒被挖過的專有資料。

一個每年能從電商裡抽出250億美元的公司,有能力把這場賭注下得很久。而它要贏的,不是某一場模型的對決,是阿里在全球AI領域的核心位置。

最後,還是簡單梳理一下這場圓桌對話的核心資訊:

問:很多法國人仍然以為阿里巴巴只是一個電商平台,你們是如何發展至今的?

蔡崇信:阿里巴巴始於1999年,最初是一個B2B電商平台。當時的商業理念非常簡單:我們把中國的中小型製造商和貿易公司放到線上,向全世界進行批發銷售。那正是中國即將加入WTO的時候,出口業務即將迎來爆發式增長。

後來我們進入了B2C消費者業務,推出了淘寶網站,它如今是中國最大的消費者電商業務。我們服務8.2億中國消費者。順便說一下,這個平台每年幫助歐洲企業和品牌向中國消費者銷售價值300億歐元的商品。

問:你們在AI和雲端運算領域有多久的佈局?

我們大舉進軍了AI和雲端運算領域,這其實有著相當長的歷史。我們在17年前就開始投資雲端運算技術,這是因為形勢所迫。我們看到電商業務和每天的交易產生了海量資料,這些資料需要管理。如果我們繼續依賴別人的技術,比如別人的資料庫和儲存技術,那我們最終會把所有利潤都交給技術提供商。因此,我們開始努力開發自己的專有技術來管理所有資料,就這樣,我們的雲業務誕生了。基本上,在推出面向第三方客戶的服務之前,我們自己先用了起來,這就是"吃自己的狗糧"。

問:從宏觀角度來看,你們在AI領域的邏輯是什麼?

從宏觀角度來看,我們全力押注AI,邏輯其實非常簡單。AI生產的是人類智能和人類生產力的單元。看看全球GDP,超過100兆美元的GDP中,至少有一半(50兆美元)是關於人類生產力和人類智能的,這就是AI的總潛在市場。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全力押注AI。

問:人們投入很多但還沒有看到成果,你認為AI真的會讓我們有更高的生產力嗎?

我想很多CEO會告訴你,他們的工程師正在消耗大量的token,成本在上升。但我想說,我們正處於真正生產力提升的臨界點。現在很多人還在試驗階段,我們確實看到在我們公司內部、我們自己的工程師中,有一些超級使用者在使用編碼工具,他們不僅僅在做自己領域內的工作,還在嘗試其他東西。因為當你給工程師玩具時,他們總是會玩得更起勁,而且他們沒有意識到公司其實在為這些token付費。

但我真正相信的是,這是一個信念問題:人工智慧單元的生產是否能夠為人類智能創造價值?這就像宗教信仰,我不想說服你們所有人相信這會發生,但我們相信這會發生。

問:在AI的技術堆疊中,你們在那些層面投資最多?

我們至少涉及AI的四個層面。最底層我們不涉及能源。

因為在中國,能源其實非常高效,價格也更便宜,中國在過去的15年裡對國家電網進行了大量投資。

但我們在最前沿和底層涉及晶片、基礎設施(也就是我們的雲業務),還有模型。正如莫里斯指出的那樣,我們的千問模型實際上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開源模型之一。

在應用層,我們有電商生態系統,包括線上購物、生鮮配送、旅遊、地圖等等,我們可以在這些場景中注入和部署AI。所以我們參與了所有這些技術堆疊,我們認為全端方案有巨大的優勢,而不是只佔據技術堆疊的某一層。

問:你認為在AI基礎設施投資方面是否存在泡沫?

我不這麼認為。這些數字確實令人震驚,因為如果你只看美國的大型科技公司,這四五家公司合計將投資超過8000億美元的資本支出,明年將超過一兆美元。人們自然會產生疑問是否會出現產能過剩,但就像我說的,我們正在應對一個50兆美元的總潛在市場,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保持樂觀。

在中國,實際上我們在基礎設施和AI供應鏈方面的投資嚴重不足,所以這實際上促使所有中國企業加大投資力度。我們的投資水平不如美國的一些大型科技公司,但仍然非常可觀。

問:為什麼你們的電商業務仍然是收入的主要來源?

是的,電商業務仍然佔我們收入的80%以上。我們很幸運,這部分業務產生的現金流讓我們能夠進行未來投資,我們的電商業務每年產生250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可以為我們的AI投資提供資金。

問:你們的開源模型通義千問有什麼特點?

我覺得莫里斯在稱讚我是開源運動的背後推手時太慷慨了,那完全不是事實。我要說的是,阿里巴巴的同事們過去幾年在推動這些前沿模型的開源運動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功,我們還在繼續這樣做。

問:開源對歐洲的意義是什麼?

我過去幾周一直在歐洲,當我與歐洲的公司CEO和科學家交談時,歐洲人這裡有一個關鍵詞:主權。如果你問10個歐洲人主權是什麼意思,你會得到12個不同的答案。但對我來說,它們基本上意味著兩件事:

一個是技術獨立。他們都擔心那個致命開關,依賴其他國家的技術,對方可能會關掉那個致命開關。我們最近剛剛看到一個非常鮮活的例子,關於Fable。

第二個是資料隱私。人們想要使用AI,使用技術時他們專有的資料能夠保留在自己的環境中,從而建立防火牆來保護自己的資料。

我認為開源解決了這兩個問題,因為它基本上是一個免費的、你可以下載到自己資料中心的軟體。你可以把通義千問模型下載到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這完全獨立於原始開發者。所以如果你使用我們的開源通義千問模型,它與阿里巴巴沒有任何關係。

問:開源模型如何保護資料隱私?

重要的是,你可以拿到開源模型然後用自己的資料來訓練它、進一步訓練、微調、做模型的後訓練,並在自己的防火牆內保持所有資料的私密性。我認為這對歐洲公司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認識。

我並不是說它是萬靈藥,它不是唯一的方法,它是實現某種程度主權的方法之一。而今天,開源運動實際上是由中國公司推動的,所有美國公司都把模型閉源了,所以他們希望你通過API使用他們的模型,你不知道你的資料去了那裡。當你和聊天機器人對話時,你所有最私密的問題和告白都進入了某個資料池,他們用這些資料來進一步訓練模型。

問:歐洲如何在中美之間建立信任?

這是簡短的回答:你們不能。

因為你不能依賴第三方政府來保證他們不會做不利於你的事情。但問題是,現在你所有的雞蛋都在一個籃子裡,為什麼不在第二個籃子裡也放一些雞蛋?即使歐洲從長遠來看可能會發展自己的籃子,但至少現在你有兩個籃子來放雞蛋。

問:美國對Fable模型的禁令對你們來說是機會嗎?

是的,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他們可以直接拿走我們的開源模型,然後部署到他們自己的基礎設施中。而且我們的基礎設施是與模型一起開發的,可以說是手拉手、手套配手,所以我們實際上擁有最高效的基礎設施之一來幫助人們訓練他們的模型。如果他們使用我們的開源模型,他們也可以從我們這裡購買算力,這是模型與基礎設施之間的一種共生關係。

另一種方式是現在正在湧現一些公司,它們開發了這些推理平台,為人們提供模型的選擇。你不必使用通義千問,你可以使用別人的,他們也可以訪問閉源模型,只要模型開發者和推理平台之間達成協議,在私有環境中開放。

問:你如何看待未來10年的人類與AI的關係?

今天我和阿里巴巴巴黎辦公室的同事進行了交談,我們剛搬了新辦公室,位於一棟漂亮建築的二三樓。我望向窗外有一家咖啡館,人們坐在戶外咖啡館,因為天氣相當好,他們過得很開心。我指著他們告訴同事,這就是AI的未來。

他們可能只是在喝咖啡、玩得開心,什麼也不做,沒什麼生產力。但事實是,他們已經部署了智能體在工作,所以當你睡覺時仍然有智能體在為你工作。想想這生產力提升,如果24小時7天,你實際上可以讓別人為你工作。

我認為這絕對會解放人們的時間去享受生活、享受家人、做更多娛樂。這就是為什麼我非常熱衷於現場娛樂。當人們在辦公室的時間減少時,他們想去那裡?他們不想只是坐在家裡,他們想去聽音樂會、去看足球比賽、去看籃球比賽。

問:不同國家的工作文化會有什麼變化?

總會有人比其他人工作得更多,但我認為我們大多數人都想能夠享受生活,想能夠花更多時間陪伴家人。

我覺得中國人工作很努力,當你看中國工程師時,他們有很多工作時間,即使有智能體、即使有AI。但大多數人還是希望有更多時間享受生活。

問:你對足球世界盃有什麼看法?

我在這場比賽中沒有任何賭注,這是問題所在。我想我剛看到一些社交媒體說世界盃上有一名中國裁判,他在獲得贊助。我希望有一天中國能有一支強大的球隊,但我認為這發展需要一些時間。 (智能紀元AG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