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Google發了2026年二季度的財報。
先看到的數字很好看:
Google雲這個季度收入247.7億美元,同比增長82%。市場之前的一致預期是64%左右。這是把預期甩開了十八個百分點。
Google雲是這家公司的第二增長曲線,連續幾個季度跑贏微軟Azure和亞馬遜AWS,上個季度的比分是63%、40%、28%,這個季度又把自己的紀錄刷新了一次。
我往下翻了兩頁,看到了另一個數字。
同一張表上,這個季度的自由現金流是負58.55億美元。什麼概念呢?
上一季度是正101億,再往前兩個季度分別是245億和244億;一家每個季度手裡能剩兩百多億現金的公司,這個季度,賺進來的錢不夠花了。
這是Google歷史上第一次單季度自由現金流為負。
再往下翻,第三件事。
六月份,Google搞了三種融資:除了兩類普通股,外加一種到期會強制轉成普通股的優先股,加起來淨拿了496億美元。
同一季度還借了一筆沒有任何抵押品的債,純靠Google這張臉,又拿了203億美元;剩下還掛了一個400億美元的增發計畫,截至6月底一股還沒賣。
裡外裡,將近700億美元的真金白銀進了口袋,旁邊還站著400億的備用額度。
你可能會覺得這三件事放一起有點看不懂,業績這麼好,為什麼會缺錢?缺錢的話為什麼還敢繼續往外借?
它們不是三件事。只是同一筆錢的三個面,走到了報表上不同的位置。
先說這筆錢的規模,這個季度Google買裝置和建資料中心花掉了449.24億美元,去年同期是224.46億,整整翻了一倍。
而賣廣告、賣雲服務收回來的現金是390.69億,兩個數放一起,減法一做,那個負58.55億就出來了。
這個減法很簡單,簡單到幾乎不需要解釋,但它解釋了一個中文網際網路上正在流傳的誤會。
你如果刷到過今天早上的新聞,大機率見過這個標題:「Google淨利潤暴增298%」。這個數字是真的,財報原文就這麼寫的,每股收益9.11美元。
可同一頁財報還寫著另一句話:
這個季度Google持有的股票漲了,產生了990億美元的淨收益,絕大部分還沒賣出兌現,只是帳面上多了個數,這筆帳面浮盈,單獨把每股收益推高了6.26美元。
把這6.26拿掉,剩下的大約2.85美元,才是這家公司靠賣廣告、賣雲服務實實在在賺回來的一股,而市場的預期,是2.89美元。
所以,這個季度真實的樣子是這樣的:
主營業務賺的錢,略低於預期;帳面利潤,因為持股漲了,數字飆了三倍;而現金流,史上第一次為負。
三個數字,講了三個方向完全不同的故事,它們全部來自同一份財報,這也是為什麼財報發佈後,Google股價在盤後跌了3%左右。
市場在看的,是那449億。
錢沒有消失,它離開了現金那一欄,去了報表上的另一個地方,錢去了那裡?去了資產負債表上叫「固定資產」的那一欄。
......
年初,Google這一欄的淨值是2466億美元;到6月底,變成了3212億。半年時間,多出來七百多億美元的機器、機櫃、土地和電力設施;錢從「隨時能花」變成了「焊在機房裡」。
會計上對這種事,有一套自己的記法。
一台伺服器買回來,現金是當天付清的,但成本不能當天全記;這台機器要為Google服務好幾年,它的價格就得攤在這幾年裡,每年記一筆。這個攤的動作,叫折舊。
我給你說個生活中的例子:
你花三十萬買了輛車跑網約車,三十萬是提車那天一口氣掏的,對吧?但你不能跟自己說「今天虧了三十萬」。
因為接下來好幾年,這輛車每天都在給你拉活掙錢,於是你在心裡把它掰開;每年「消耗」五六萬,五六年把車價吃完。車已經在路上跑了,帳單在後面慢慢來。
Google這個季度,一口氣買了449億的「車」。
折舊的帳單確實已經開始到了,這個季度Google記了71億美元的折舊,去年同期是50億,一年漲了四成。
71億這個數字本身不嚇人,嚇人的,是它和另一個數字的差距。
我翻了一下過去四個季度:
Google買裝置累計花掉了1324億美元,而一年記的折舊,按現在的速度算下來不到300億。買的速度,是攤的速度的四倍多。
這中間的差額全部排著隊,等在未來幾年的利潤表上。
這個時間差還順手美化了一個當下的數字,Google雲這個季度的營業利潤率,從去年同期的五分之一出頭,拉到了超過三分之一。
這個提升有真實的部分,規模上來了,能接的貴活多了,但它也有「帳單還沒到」的部分:
今天的雲收入,跑在已經到貨的機器上,但機器的成本按六年慢慢記;收入是當期的,成本是分期的,利潤率天然佔了時間差的便宜。
說到這裡你可能會問:機器到底能用幾年,這事有那麼重要嗎?
有。而且比你想像的重要得多。
我翻了2023年的年報,那年1月,Google做了個動作:把伺服器的折舊年限從四年拉長到六年,部分網路裝置從五年拉到六年。
就這麼一個數字的改動,當年就少記了39億美元的折舊,淨利潤多了30億,每股多了0.24美元。
你不用覺得這有什麼貓膩,屬於合法的會計估計變更,財報裡寫得清清楚楚。
微軟、Meta、亞馬遜,這幾年都做過同類調整,邏輯也很樸素:機器用得久一點,折舊就攤得薄一點,當期的利潤就好看一點。
不過,你猜怎麼著,有人往回改了。
亞馬遜在2025年初,把一部分伺服器的年限從六年改回了五年,給的理由是:AI技術迭代太快,機器過時得比想像中早。
同一個行業,一邊把年限往長了拉,一邊又往短了改;拉長的人說機器還耐用,改短的人說晶片已經過時了,兩邊說的可能都是真話。
真話和真話之間,差出來的是幾百億美元的帳期。
對Google來說,這道題的份量正在變大,半年新添的那批機器剛進場,後面還有更多在路上。
這些機器,每一台踏進機房的那一刻,都帶著同一個問題:你能服務幾年?你的成本吃誰的利潤?吃多久?
這筆帳,市場早就替你算過一遍,華爾街這幾個月就在討論,折舊什麼時候會壓垮大廠的現金流時,甚至還給出了具體時間表,抽象吧?
盤後那一跌,跌的就一件事:帳單來的時間,比所有人算的都早。
......
早多少?這件事可以被量化,因為市場手裡,原本就有一張時間表。
今年6月,一家叫 Epoch AI 的研究機構做過一個測算。他們把幾家雲巨頭的經營現金流和買機器的開支各自畫成兩條趨勢線,盯著兩條線看:
什麼時候交叉?交叉的那一刻,就是一家公司自己賺的現金不夠買機器了,得借錢、得融資,靠外力頂著往前跑。
按他們的外推,誰先走到那一步呢?
甲骨文已經越線了,亞馬遜正在越;Meta 要到2027年下半年,微軟要到2028年。Google,被排在2027年一季度。
實際到帳時間:2026年二季度,比測算提前了大約三個季度。
怎麼提前的?油門一直踩著,沒松過;同一個晚上的電話會上,Google把全年買機器的預算,從1800億到1900億美元,上調到了1950億到2050億。
這已經是年內第二次上調了。年初時,這個數字的下限還帶著17字頭,每一次調整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指:更多,更快。
順帶說一句:Epoch 六月做測算時,用的還是上調前的舊指引。
公司為這個方向讓掉了什麼,帳上也寫著,今年上半年,Google股票回購金額是零,一分錢沒花。
去年同期,這個數字是283億美元。一家以回購慷慨出名的公司,把還給股東的錢按了暫停鍵;騰出來的錢,連同從外面借來的那幾百億,全部對準了一個方向:機房。
換個更直觀的說法吧:
這個季度,Google每收進來100塊錢的經營現金,買裝置就花出去115塊。入不敷出;缺口從那補,前面已經講過了。
管理層對這一切,有自己的解釋。
首席財務官阿什克納齊在電話會上說,公司還處在產能不夠用的階段,這句話,她連續說了好幾個季度。需求強到什麼程度呢?
電話會上還披露,Google甚至打算去租第三方雲服務商的算力,來補自己的缺口。你想想這個畫面:一家做雲的公司,要跑到別人家去買雲用。
她還重申了一句:2027年的開支,會在今年的基礎上繼續往上加,只要投資回報看起來有吸引力,就會繼續投。
把這套解釋和帳上的數字放在一起,你會得到兩個故事。兩個都成立。
一個故事是這樣的:需求真實到了要去借別人產能的程度;訂單排著隊,每一億開支後面都站著客戶,這種時候不建機房,才是失職。
另一個故事是這樣:開支加速到了自己賺的錢追不上的程度,回購停了,融資開了,手頭現金的緩衝墊沒了。從這一個季度起,這家公司的每一步,都要靠未來的收入來兌現。
兩個故事,用同一組數字。誰也證偽不了誰。
區別只在一樣東西:時間,第一個故事需要好幾年才能驗證。第二個故事,盤後就能定價,市場選了先給第二個故事記帳。
......
兩個故事吵不出結果,有一樣東西,在兩邊長得一模一樣。
那1950億到2050億美元,會被實實在在地花出去,爭議是股東的,訂單是供應商的。
這筆錢會變成什麼,前面其實都見過了:
晶片、伺服器、機櫃、光模組、電路板、冷卻系統、電力裝置、土地和廠房。
Google不生產這裡面的大多數東西,它下單,別人生產。這些環節裡的很多部分,就躺在A股那些行業分類裡。
這也是這份財報離你比想像中近的原因:你未必買得了Google的股票,但A股裡有的是Google的供應商。
對供應商來說,客戶財報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你知道它後面還要花多少錢。
收入是已經發生的事,收入之外,公司還會給一個叫做「指引」的數字,說白了,就是它預計今年一共要花多少錢。
這個數字公開寫在那,等於告訴整條供應鏈:
我今年還有多少活,大致落在那個範圍裡;年內兩次上調,意味著這張能見度的表,一年裡被往寬處重畫了兩回。
還有比指引更遠的東西,叫在手訂單,已經簽了合同、排著隊等著做,還沒變成收入的活。
這份財報給了最新讀數:Google雲的在手訂單到了5140億美元,上個季度末,這個數還是4620億。
管理層給過一個換算:這筆訂單的一半左右,會在兩年之內變成收入。這個季度82%的雲增長,就是那張訂單表兌現的樣子。
上游看到的邏輯鏈很簡單:在手訂單要變成收入,先要變成算力;要變成算力,先要變成採購單。
這張訂單表有一個需要交代的細節。據外媒今年5月報導,Anthropic向Google雲承諾了五年約2000億美元的採購,這個數字沒有官方口徑。
拿它對照在手訂單的話,一家客戶佔掉了四成上下。
D.A. Davidson的分析師Gil Luria當時提過一句提醒:這個結構,讓人想起甲骨文和OpenAI的故事,能見度很高,高處有一部分,是同一根柱子撐起來的。
另外,這份財報裡還藏著一個新變數。
分部說明裡白紙黑字寫著,Google雲的產品收入,主要來自TPU系統的銷售。翻譯一下:TPU是Google自己設計的AI晶片。
過去它只是Google自己用的東西,用來省錢的,現在它開始往外賣了,記在收入裡,這家公司在這條產業鏈上的身份多了一重,它同時是最大的買家之一,也是新入場的賣家。
有產業鏈機構預計,TPU今年的出貨量可能到600萬顆的量級,這個數字沒有官方口徑,當個方向看就好。但賣家身份意味著一條全新的配套鏈:
誰給TPU做封裝、做基板、做互聯,這張名單會在後面幾個季度慢慢浮出來。
能見度還有另一面,Google的機器能用幾年,這事不只在掰Google自己的利潤表,它在掰供應商的復購周期。
什麼意思呢?
機器六年一換,訂單是一種密度;技術迭代逼著四年一換、五年一換,訂單就是另一種密度。
亞馬遜把一部分伺服器年限從六年改回五年的那個動作,在客戶的利潤表上是壞消息,在供應商的訂單簿上,同一個動作,換了個名字。
最後提醒一句:這張能見度的表不是最終形態。
接下來一兩周,微軟、Meta、亞馬遜挨個交卷。每一份財報,都會把這張表重畫一遍。上調的往寬處畫,踩剎車的往窄處畫。
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今天凌晨這份財報,讀它的正確姿勢,是看它把多少錢、以什麼速度、變成了誰的收入。
(王智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