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駁斥 AI 末日論。
簡介
7月23日,Axios聯合創始人邁克·艾倫(Mike Allen)對輝達CEO黃仁勳進行獨家專訪。
對話地點選在德克薩斯州沃斯堡——緯創為輝達代工AI基礎設施的新廠區,話題卻幾乎從頭到尾繞著一個中國名字轉:Kimi。
一周前,月之暗面(Moonshot AI)發佈了Kimi K3:性能逼近前沿、價格只有對手的零頭、模型權重即將全面開放。
三者疊加,引發了自2025年1月DeepSeek時刻以來最猛烈的一輪AI恐慌——輝達和晶片股遭到拋售,近一個月晶片股跌了約18%,“中國開源模型擊穿算力敘事”的聲音再度響起。
黃仁勳的回答幾乎是逆著市場情緒來的:“這些中國模型非常出色,出色的開源模型就應該被使用。”
他說市場當年看錯了DeepSeek,這次又看錯了Kimi;美國公司“當然”可以用中國模型,所謂“後門”是一種誤解;真正的風險不是中國的開源模型,而是因為恐懼拒絕使用它們。
除此之外,這位全球市值最高公司的掌門人還聊了開源與閉源的分工、“AI毀滅就業”為什麼是胡說、半導體產業還要再擴大5到10倍、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以及他不戴手錶的理由。
Kimi衝擊波,中國模型非常出色
訪談開場,邁克·艾倫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就和出口管制有關——過去一段時間,圍繞AI模型與晶片的管制討論在太平洋兩岸同時升溫。
邁克·艾倫:關於AI模型和半導體的出口管制,最近討論越來越多。你怎麼看?
黃仁勳:我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中國產業界做出了一些非常出色的AI模型和AI技術。我以前就說過,全世界一半的AI研究者是華人,他們中很多人產出了真正突破性的研究。
黃仁勳:美國也一樣,世界很多地方都一樣。我們要確保大家能儘可能廣泛、儘可能快地分享想法,讓這項了不起的技術以有益於社會的方式往前走。
一旦一方開始動用出口管制,所有人都會跟著考慮出口管制——我認為大家都需要降溫,讓技術前進。
邁克·艾倫:那反過來,應該禁止或者限制Kimi這樣的中國模型嗎?
黃仁勳:我希望不會,我也真的不認為會。這個世界既需要開放模型,也需要封閉模型。Anthropic和OpenAI是非常出色的服務,封閉模型能用就儘量用。
黃仁勳:但產業界仍然需要開放模型——科研需要它,網路安全需要它,經濟安全也需要它。開放意味著透明,整個社區都能檢查、測試、加固它,這對安全反而是最好的。
邁克·艾倫:《華爾街日報》頭版的那個簡單問題:美國公司應該被允許使用中國AI模型嗎?
黃仁勳: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有一種誤解,認為這些模型裡藏著某種連向中國的“後門”。你把模型下載下來之後,可以微調它、增強它、按自己的需要給它加護欄。
黃仁勳:這些模型運行在所謂的“執行框架”(harness)裡,框架又裝在安全的“沙箱”之中,隱私、安全、存取控制都在那一層解決。這些模型能力很強,是優秀的模型,能推動整個行業前進。
邁克·艾倫:你自己會用Kimi嗎?
黃仁勳:當然,它很聰明。你仍然要微調它、加護欄、放進合適的沙箱、做好存取控制——就像對待所有軟體一樣。
黃仁勳:歷史上最重要的開放原始碼軟體之一就是作業系統。今天全世界數字系統的“控制織物”Linux就是開放原始碼的,正因為幾百萬人可以研究它、審查它、測試它、加固它,我們才能信任它。開源是我們加固並信任底層基礎設施的絕佳方式。
邁克·艾倫:中國追上美國了嗎?
黃仁勳:追沒追上,我認為都不重要。首先,把這當成一場有終點的賽跑本身就錯了——AI我們會永遠用下去,美國會長期存在,中國也會長期存在。
黃仁勳:要承認一個事實: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的數學和理科學生群體之一,他們培養的AI研究者比世界其他地方加起來還多。所以中國在這件事上會非常出色,這是必然結論;想把對方摁住是不現實的,反過來也一樣。
開源與閉源,世界兩者都需要
Kimi引發的另一層恐慌指向商業模式:如果開源模型能用零頭的價格產出智能,OpenAI和Anthropic這些封閉實驗室怎麼辦?黃仁勳的答案是——完全不用怕。
邁克·艾倫:如果開源模型——不只是中國的——能更便宜地產出token、產出智能,專有實驗室的經濟帳怎麼算?
黃仁勳:太好了,真的。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是更多意識到自己需要AI的人。免費的、自己動手搭的AI並不適合所有人,你試過一次就會發現它笨重、麻煩。
黃仁勳:這和雲服務、搜尋、雲上資料庫沒什麼不同——我們都可以自建,但何必呢?即使模型免費,自己營運它的成本往往更高,不如交給別人來做。所以這些封閉模型未來很多年都會活得很好。
邁克·艾倫:那OpenAI和Anthropic——你最好的兩個客戶——有麻煩嗎?
黃仁勳:沒有,一點都沒有。兩家公司都在蓬勃發展,它們會上市,會成為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IPO——兩家只有幾歲的公司,怎麼就值一兆美元了?
黃仁勳:AI被使用得越多,越多人依賴AI,OpenAI和Anthropic的機會就越大。中國公司把美國公司擠下賽道?零可能。美國科技產業太有活力、太聰明、跑得太快,有競爭儘管來。
邁克·艾倫:輝達自己也有開源模型Nemotron,它會成為主流的美國開源模型嗎?
黃仁勳:我們做Nemotron,是為那些出於主權、監管、隱私或智慧財產權原因必須建構自有AI的公司準備的。我建議所有客戶儘量用OpenAI和Anthropic,我自己也在用——只有在“必須”的時候,才自建AI。
黃仁勳: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取代誰。我們不必“是”前沿,但必須“在”前沿;配上合適的執行框架,Nemotron完全可以做到世界級。
邁克·艾倫:開源公司在違反服務條款的情況下蒸餾封閉模型、再拿去市場上賣,應該被允許嗎?
黃仁勳:這取決於服務條款本身。如果服務商認為有公司鑽了協議的空子,應該直接去找那家公司,今天有大量法律和常規手段可以處理這件事。
黃仁勳:但要把兩件事分開看:蒸餾、向其他知識源學習,是智能的基本屬性——我們每天都在互相學習。再過幾年,網際網路上99%的內容都會是AI生成的,任何AI其實都在不斷蒸餾其他AI。AI能不能學習?能。AI能不能侵犯隱私、違反協議?不能——誰違約,就去找誰。
邁克·艾倫:你既用前沿實驗室的服務,又給它們供貨。你擔心把自己的“阿爾法”、把IP交出去嗎?
黃仁勳:沒有人應該外包自己的核心智慧——任何公司、任何國家都不應該。凡是領域專屬、涉密、受監管的部分,必須自己做。
黃仁勳:但公司裡還有大量與核心IP無關的事,比如自動化市場部門、法務部門,那是提升整個公司的生產力。這些部分,能外包就儘量外包。
“AI毀滅工作”是徹頭徹尾的胡說
談到AI末日論,黃仁勳的措辭明顯更沖。他把“AI將終結人類”“AI會消滅一半美國工作”統統歸為一類:編出來的故事。
邁克·艾倫:你的一些同行,是不是在“警告世人”這件事上用力過猛了?
黃仁勳:警告沒有問題,帶著解決方案去警告更好,但編造事實絕對不行。“這將是人類的終結”——徹頭徹尾的胡說;“這會摧毀一半的美國工作”——同樣是胡說。所有事實和證據都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黃仁勳:縱觀歷史,技術讓社會越來越高效,它創造的工作從來多於消滅的工作。AI需要工業實力,它正在能源、晶片、基建、土地、電力各個環節創造就業。
黃仁勳:最重要的是,不要把產業和社會嚇得不敢用AI。AI不會搶走你的工作,但會用AI的人會——所以要讓AI盡快擴散進各行各業,任何阻礙這件事的做法都是在幫倒忙。
邁克·艾倫:有什麼證據?
黃仁勳:全世界放射科醫生的數量在大幅增加,據我瞭解增長了大約20%。原因恰恰是讀片已經被AI高度自動化——醫生能看更多病人,醫院能接更多患者,反而需要更多放射科醫生。
黃仁勳:律師助理也一樣,數量增長了大約10%;過去幾年製造業崗位增長了約50%,因為這些電腦要進入生產智能的AI資料中心。這樣的事正在各行各業發生。
(註:上述幾組數字為黃仁勳在訪談中援引的說法。)
邁克·艾倫:像歷次工業革命一樣,總有些任務和崗位會消失。會是那些?
黃仁勳:如果你的工作本身就等於那個“任務”,那麼任務被自動化時,你的崗位大機率會消失或改變。比如客服呼叫中心,接電話這個任務很可能被高度自動化;但管理、協調、評估這些AI的工作,仍然由人來做。
黃仁勳:要記住,工作有它的“目的”,任務只是實現目的的一環。放射科醫生的任務是讀片,但目的是減少病痛、幫助病人理解疾病——任務被自動化了,目的不會變。
黃仁勳:今天IT行業大多數人坐在鍵盤前打字。十年二十年後回看,就像我們今天看老照片裡敲打字機的辦公室——打字從來不是那份工作本身,解決問題、創新、創造價值、減少痛苦、帶來快樂,這些才是。
邁克·艾倫:拋開就業不談,這項技術裡那些“讓人發毛”的部分呢?
黃仁勳:那些都是編的,是科幻,是好萊塢。“奇點”是編出來的,“我們活在模擬世界裡”也是編出來的——故事很有趣,朋友們講的時候我也愛聽,但我們都得保持清醒。
黃仁勳:最接近“真AI”的形象,是R2-D2和C-3PO——誰會不想要R2-D2和C-3PO呢?
華爾街又看錯了,AI建設才剛開始
Kimi發佈後,投資者拋售輝達,晶片股一個月內跌去18%。邁克·艾倫把問題直接甩了過去:華爾街到底看錯了什麼?
黃仁勳:免費的AI應該利多硬體、利多晶片、利多資料中心——市場就是搞錯了。DeepSeek出來的時候,我們的股價跌了30%左右,市場看錯了一次;這次面對Kimi,它又看錯了一次。
黃仁勳:這個行業需要的就是偉大的AI。Kimi K3很出色,Qwen很出色,輝達的Nemotron也很出色;封閉模型同樣優秀。有用的AI終於到來了,而有用的AI,也是能賺錢的AI。
邁克·艾倫:有投資人覺得AI已經見頂了。
黃仁勳:不可能,因為AI向社會和產業的擴散才剛剛開始。上一個IT時代是輕資產的軟體業,毛利極高;新的軟體業要靠機器“生產”智能——token要被一台台機器算出來,這決定了未來每個行業的資本開支都會更重。
黃仁勳:作為回報,你得到的是難以置信的智能、生產力和增長。我們正在進行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產業基礎設施建設,而這只是開始。
邁克·艾倫:半導體從來是個大起大落的行業。這次會不會又在走向一輪蕭條?
黃仁勳:短期內不會。這一次不同,因為它不是消費需求驅動的周期性行情,而是基礎設施驅動的——計算的底層技術在換代,世界需要在能源、網際網路、公路鐵路之上,再建一層智能基礎設施。
黃仁勳:所以現在記憶體短缺、記憶體短缺、光互連短缺、封裝短缺、先進製程產能短缺——什麼都缺。我認為未來十年,半導體產業的規模需要擴大5到10倍。
邁克·艾倫:那泡沫呢?歷史上每一輪產業大建設都出現過過度投資。
黃仁勳:泡沫總有一天會來,只是不是今天。未來五年內出現泡沫的可能性非常小,五到十年之後再看,取決於我們建設的速度。
黃仁勳:眼下這個行業其實想跑得更快,但晶片不夠、記憶體不夠、土地和電力不夠、蓋資料中心的工人也不夠——處處受限反而是好事。這些約束拖住了系統,讓“供給超過需求”的那一天被不斷推後。
邁克·艾倫:你的客戶在發行數千億美元的債券來購買你的產品。你們的財務團隊什麼時候會開始擔心這些交易?
黃仁勳:我們不擔心,因為這些公司都非常能賺錢,而且它們同時看到了同一件事:計算平台正在發生根本性的遷移。過去的計算是預先寫好、預先錄好的內容;未來則是在基礎資訊之上,即時生成智能。
黃仁勳:幾年前大家都在問ROI什麼時候來,現在我們知道了——AI已經是賺錢的生意。
程式設計智能體的利潤非常可觀,像我們這樣的公司樂意每年花幾億美元用這些服務增強研發能力。
我們更高產、更創新、更賺錢,賺到的錢又投回AI——飛輪已經轉起來了。
邁克·艾倫:你把token定義為AI的基本單元。是什麼讓你相信token會越來越值錢?
黃仁勳:token是一種“嵌入”,它封裝的是知識和智能,不是圓周率那樣的靜態數字。這些數字承載的智能會隨時間越來越聰明;越聰明就越有用、越有價值——越有價值,人們就願意為它付更多的錢。
機器人時刻與一兆個智能體
邁克·艾倫: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什麼時候到來——它們什麼時候能真正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黃仁勳:其實已經來了。2022年的ChatGPT時刻並不是AI變得有用的時刻——那還要再等四年;它只是讓人們第一次看到“驚訝”。
黃仁勳:今天你對機器人說“把蘋果放進抽屜”,它會自己推理出動作序列,包括先把抽屜拉開。
第一次親眼看到機械機器人做到這件事的人,都會重新想像機器人的未來。如果三四年內它變得真正有用,我不會意外。
邁克·艾倫:我們已經進入了智能體時代。AI的下一個時代是什麼?
黃仁勳:智能體的能力已經就位,接下來的問題是擴散。今天全球有10億人在用電腦,但同一時刻真正在用的可能只有1億人——電腦大部分時間是閒著的。
黃仁勳:未來我們身邊會圍繞著一大群幫我們做事的智能體。它們不會“變成”電腦,而是全天候地“使用”電腦——1000億個、一兆個智能體日夜運轉,聰明的、專用的、超級的,各種各樣。
世界需要的電腦數量,會隨之暴漲。
黃仁勳的方法論,痛苦、專注與當下
訪談的最後一段離開了產業,落到黃仁勳本人——這位在任時間可能超過科技史上任何CEO的創始人,聊了聊他的“功夫”。
邁克·艾倫:你執掌著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卻只有5萬名員工,還說十年後也就7.5萬,要“儘可能小”。怎麼做到的?
黃仁勳:這就是戰略——用有限的資源,儘可能高效地去實現一個未來願景。CEO的根本工作,就是讓手裡的每一份資源產生最大的影響。
黃仁勳:我30歲創辦這家公司,這份CEO工作大概做得比科技史上任何人都久。這是我的手藝,我的功夫。
邁克·艾倫:你說過“通往偉大的鑰匙是足夠多的痛苦和磨難”。那一段痛苦讓你受益最大?
黃仁勳:沒有那個偉大的運動員是“碰巧”偉大的。大量沒人看見的練習、大量挫折、大量失敗——正是這些東西打磨技藝、錘煉品格,給你信心和韌性,讓你能扛住真正艱難的挑戰。
黃仁勳:運動員說壓力最大的時候時間會變慢,我有完全一樣的感覺。那來自反覆練習,來自管理自己的壓力和專注,來自“我能挺過去”的篤定。痛苦和磨難,是必要的。
邁克·艾倫:你不戴手錶。為什麼?
黃仁勳:因為“現在”就是最重要的時間。我拒絕讓日曆管理我的人生,也拒絕讓手錶管理我的人生——如果我遲到了,自然會有人提醒我;在那之前,我百分之百地在場。
邁克·艾倫:最後一個問題:描述一個不用工作的完美周六。
黃仁勳:早起先陪狗玩,然後開始工作,一直幹到午餐;下午接著工作到晚飯,孩子們過來,我們一起做飯、喝杯雞尾酒、再陪狗玩。事實證明,我的每個周末都長這樣——這就是完美的一天。
這場訪談的底色,是Kimi K3掀起的第二次“DeepSeek時刻”。從2025年1月DeepSeek讓輝達市值單日蒸發、晶片股集體重挫,到如今月之暗面的Kimi K3再度引發拋售,中國開源模型第二次成為攪動全球AI敘事的主角——而黃仁勳兩次都站在了市場情緒的對面。
他的邏輯一以貫之:出色的中國模型不是威脅,而是需求的放大器。DeepSeek、Kimi、Qwen這些優秀的開源模型,讓更多人以更低的成本用上AI;用的人越多,需要的算力、資料中心和服務就越多,封閉模型的生意反而更好做。所謂“後門”是誤解,把模型裝進沙箱、加上護欄即可;真正的風險,是因為恐懼而拒絕使用。
至於AI末日論和就業恐慌,他給出了全片最不客氣的措辭:“徹頭徹尾的胡說。”在他看來,泡沫五年內不會來,半導體產業還要再擴大5到10倍,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已經到來,一兆個智能體正在路上。
當然,也要記得一點:輝達的生意就建立在算力需求之上,這是一位元深度“利益相關方”的判斷。但至少在這一個多小時裡,黃仁勳把他的世界觀講得足夠完整——讓技術跑起來,讓所有人用起來,剩下的交給時間。 (創新觀察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