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8月26日,摩根士丹利發佈兩份重磅報告——一份68頁的長鑫記憶體(CXMT,688825.SS)首次覆蓋報告,一份《中國記憶體:重塑全球競爭格局》行業深度。大摩不僅給了長鑫"增持"(OW)評級和88元目標價,更給出了一個與市場慣性認知不同的判斷:中國DRAM的威脅不在於技術追平,而在於規模錯位。本文把兩份報告的核心邏輯拆開揉碎,講清楚三個問題:長鑫現在到底站在什麼位置?AI缺芯為何反而給它打開了窗口?以及,全球記憶體行業的遊戲規則會因此如何改寫?
大摩首覆長鑫記憶體:中國DRAM的"錯位突圍"
——800k片月產能路線圖背後,一場關於規模、地緣與周期的三重博弈
一、一份罕見的"首次覆蓋"
先看結論。大摩對長鑫給出增持(OW)評級、目標價88元(現價56.5元,隱含約56%上行空間),基於剩餘收益(RI)模型,對應18.5倍2027年預期市盈率——而全球記憶體同業(三星、SK海力士、美光)僅4.4倍。
四倍的估值溢價,賭的是什麼?大摩的邏輯鏈非常清晰,可以概括為兩條主線:
其一,需求端:中國本土AI伺服器市場(GPU與CPU體系)的爆發,為長鑫提供了結構性增長跑道;
其二,供給端:即便記憶體進入下行周期,出於DRAM在中國的戰略地位,長鑫的擴產也不會停——這是它與全球三家記憶體巨頭最本質的行為差異。
財務預測同樣激進:大摩預計長鑫2025-2028年營收復合增速140%(從618億元到8501億元),毛利率維持在75%以上,經營利潤率70-72%。2025年公司剛實現首次年度盈利(歸母淨利18.75億元),2026年一季度營收已達508億元,同比暴增719%。
二、長鑫的真實位置:規模第四,技術差兩代
要理解大摩的判斷,先得看清長鑫的家底。幾個關鍵數字:
| DRAM產能 | |
| 位元出貨 | |
| 製程節點 | |
| 產能路線圖 |
技術側的差距同樣要客觀看待。按大摩測算,長鑫製程落後三星、美光約兩代:DDR5產品上落後約一代可見產品(其DDR5支援5600MHz、規劃到6400MHz,已可覆蓋主流伺服器需求),HBM封裝與生態則落後數年。逆向工程顯示,其16Gb DDR5的die密度大致相當於國際大廠上一代產品水平。
但報告裡有一句話值得反覆咀嚼:"晶圓對等不等於位元對等,但技術對等也不是影響定價的必要條件。"在大宗商品屬性的記憶體市場,當一個供應商的增量產出大到足以影響邊際價格時,它就具備了戰略權重——不需要先追上三星。
三、AI悖論:HBM越火爆,主流DRAM的窗口越大
這是整份報告最精彩的宏觀推演,也是"中國記憶體崛起"的時間窗口所在。
AI資料中心對記憶體的需求是全譜系的——不只是HBM。以輝達Vera Rubin NVL72機架為例,GPU側掛20.7TB HBM,CPU側還要54TB LPDDR5X,這還沒算SSD。大摩預計伺服器佔DRAM位元需求的比例將從2023年的37%升至2028年的59%。
問題在於,HBM是個"吃產能的巨獸":
◆ 由於die尺寸更大、需要TSV堆疊與先進封裝,每單位HBM位元產出消耗的晶圓數是常規DRAM的約3倍(2028年預計),且這一懲罰係數還在上升;
◆ HBM佔先進製程DRAM晶圓消耗的比例將從2023年的6%飆升到2028年的34%——三大原廠把最好的產能、資本和研發資源都讓給了HBM。
結果就是:三大原廠主動讓出了主流市場。DDR4、傳統MLC NAND這些"低利潤尾部"正被三星、海力士、美光陸續放棄,而中國廠商恰好在這裡接管了定價地板。大摩測算,即便把長鑫的擴產全部計入,2026年全球DRAM+HBM整體供給仍短缺約17%,2027年短缺15%——供需缺口要到2028年才可能被中國產能實質性填平。這也解釋了為什麼3Q26 DRAM合約價還能再漲20-30%。
換句話說,AI不是中國記憶體的對手,而是它最好的"掩護":需求端瘋狂吸走原廠的先進產能,供給端留出大片主流市場真空,而中國本土的AI建設又恰好製造出龐大的進口替代需求。
四、三大關鍵爭論:HBM、價格衝擊與估值
大摩在首覆報告裡主動列出了市場最關心的三個辯論題,逐一給出自己的答案。
爭論一:長鑫能很快做出HBM3E嗎?
市場觀點是"從零起步,得先補HBM2、8-Hi堆疊的課"。但大摩供應鏈調研顯示,長鑫已能通過晶圓對晶圓(WoW)技術實現12-Hi堆疊,單顆容量可達24GB。其HBM路線圖為:2026年HBM2E → 2027年HBM3E 12-Hi(1H27量產)→ 2028年HBM4;TSV產能從2026年的2萬片/月擴至2028年的7萬片/月。大摩預計長鑫2027年可產出300-400萬顆HBM3E堆疊——即便良率偏低,也足以支撐80-100萬顆中國AI GPU的出貨。要知道,2027年HBM3E正是中國AI GPU最大的供給瓶頸,而全球原廠轉產HBM4還會進一步收緊對華HBM3E供給。這是"國產HBM"從敘事走向剛需的關鍵一年。當然,HBM佔其2027年全球位元份額也僅約4.4%,"能用"與"能賺錢"之間還隔著良率、散熱、封裝、測試和加速器認證五座大山。
爭論二:長鑫會衝擊全球DRAM價格嗎?
大摩的答案是:2028年之前不會。AI需求太強、HBM擠佔產能、新產能上量需要時間。一個耐人尋味的訊號是,蘋果據報已在中國銷售機型中測試長鑫記憶體,惠普等美國PC品牌也已在部分中國及東盟機型上採用——"商業上可接受的質量"正在被主流客戶背書。但大規模進入全球供應鏈,仍受地緣審批約束。
爭論三:憑什麼給四倍估值?
大摩的理由是成長性錯位:全球三巨頭賺的是周期錢,長鑫賺的是"滲透率+周期"的連按兩下錢。情景分析也拉開了梯度——牛市132元(假設美國雲廠商開始採購、3D DRAM突破),熊市70元(假設出口管制收緊、DRAM價格提前下行)。風險同樣直白:價格提前下跌、G5/HBM/3D DRAM延期、裝置材料服務管制收緊、大客戶需求走弱、折舊與存貨減值放大業績波動(公司2025年末累計虧損仍達367億元,年折舊已從106億升至247億元)。
五、真正的瓶頸不在Fab裡:DUV與出口管制
長鑫擴產故事裡最大的"暗雷"是裝置。大摩明確指出:ASML的DUV浸沒式光刻機是當前產能擴張的首要瓶頸——EUV自2023年起對華完全斷供(ASML從未向中國出貨過一台EUV),而美國擬議中的MATCH法案若通過,不僅限制DUV新機銷售,還可能切斷存量機台的維護服務(DUV機隊依賴持續保養來維持良率),並將長鑫、長江記憶體、中芯、華虹、華為列為"受覆蓋設施"。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國產化的加速。G4B節點除DUV光刻外已基本由國產裝置建成,北方華創、中微、盛美等正沿著刻蝕、沉積、清洗、CMP、塗膠顯影、檢測各環節持續替代。更前瞻的路徑是:大摩調研顯示長鑫可能借助垂直溝道電晶體(VCT)架構——3D DRAM的過渡技術——在不依賴EUV的情況下推進到G5(約15nm級)節點,預計2028年下半年有限量產。如果走通,這將是繞過"平面縮牆"的一次換道超車嘗試。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長鑫的潛在市場規模(TAM)是分層定價的。大摩把可及市場拆成四個池子——中國本土消費與企業需求(確定性最高)、跨國OEM的中國特供機型、地緣中立出口市場、全球高端市場(最難)。中國本土供給自給率到2027-28年也只有約35%——不存在"國產供給過剩"的問題,只有替代深度的問題。
六、四十年記憶體權力史:美國→日本→韓國→中國?
第二份報告用歷史視角回答了一個更大的問題:記憶體行業的領導權轉移,歷史上發生過三次,每次的劇本都不一樣。
| 1970s-80s初 | ||
| 80s初-90s初 | ||
| 1992至今 | ||
| 2020s- |
歷史規律是:領導權每一次易手,都發生在"新玩家把規模和新的競爭維度結合起來"的時刻——日本贏在良率,韓國贏在逆周期資本,而中國選擇了"先規模、後技術"的路徑。DRAM主要玩家數量從1996年的24家收斂到2020年的3家,如今隨著長鑫變成4家。
大摩的結論很克制但很鋒利:終局大機率是"分化先於顛覆"。中國在主流記憶體上設定邊際價格,三大原廠退守HBM、先進伺服器DRAM和企業級記憶體的高利潤池。真正的長期風險在於——如果有一天長鑫在先進伺服器DRAM和HBM上立住腳、長江記憶體拿到廣泛的企業級SSD認證,中國就從爭奪行業的"量"升級為爭奪行業的"利"。
七、2028:分水嶺之年
把兩份報告的推演合併,2028年是被反覆標註的坐標:
◆ 長鑫產能達50萬片/月,按產能計有望超越美光升至全球第三,全球份額約15%;
◆ 中國DRAM供給開始具備影響全球定價的規模,行業從"三玩家"正式進入"四玩家"時代;
◆ 長鑫G5/VCT新架構有限量產、HBM4量產——技術路線的換道嘗試進入驗證期;
◆ NAND側,長江記憶體五座fab若全部落地,最高可拿下全球24%份額(基準情形310k對470k wpm的情景差)。
行業回報的均值回歸也隨之而來。大摩的十年剩餘收益模型假設:DRAM經營利潤率從當前80%+的水平向50%常態化回歸,NAND因長江記憶體競爭更烈、回歸到15-20%;記憶體類股整體P/B在觸及約4.0倍的歷史峰值(歷史峰值區間僅1.8-2.1倍)後回落至2.4倍——中國的進入未必壓制周期頂部的估值狂熱,但會壓低常態化估值區間的中樞和下行底部。
而最值得警惕的劇本是下一輪下行周期:三巨頭是利潤驅動的,需求走弱時會減產保價;長鑫的目標函數里還裝著國產替代、技術學習曲線和供應鏈安全。如果它在別人收縮時繼續擴產,三巨頭將不得不承擔更大比例的減產義務——從"三家利益一致"到"四家目標錯位",這才是記憶體行業遊戲規則真正的改變。
八、產業鏈對應:誰在牌桌上受益
大摩同時給出了這條主線上的受益標的圖譜:
| 國產裝置 | |
| 設計/介面晶片 | |
| 日系裝置 | |
| 海外原廠/裝置 |
一條暗線值得注意:台系記憶體廠南亞科、華邦同樣被維持OW——存量漲價周期裡,"被顛覆的遠方"暫時讓位於"漲價的當下"。
結語:一場關於"夠用"的勝利
大摩這兩份報告的深層啟示,或許可以濃縮成一句話:記憶體行業的競爭,正在從"誰做出最快的DRAM"轉向"誰造得出足夠多的記憶體來支撐下一個十年的AI"。
長鑫不需要在1γ節點上追平三星——它需要的是在DUV還能買到的窗口期裡,把G4B的良率做紮實、把HBM3E的量爬起來、把本土35%的自給率一吋寸往上頂。AI需求為它爭取了時間,國產裝置為它爭取了縱深,而中國自身的AI基建為它兜住了需求底。至於2028年之後行業如何重新洗牌——那將是"三巨頭+一個目標函數完全不同的玩家"之間,從未排演過的新劇目。
對於投資者,大摩給出了清晰的觀察坐標:短期看3Q26合約價漲幅與4Q26同比增速是否見頂,中期看HBM3E量產良率與G5/VCT路線驗證,長期看2028年"四玩家市場"的第一輪下行周期測試。劇本已經翻開,接下來的每一季產能與價格資料,都是在為這個史上最貴重的"記憶體權力遊戲"續寫註腳。(調研紀要速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