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重103斤時,陳雨決定打減肥針。
陳雨身高163釐米,是一名大學生。去年開始,替爾泊肽、司美格魯肽頻繁出現在社交平台上。有人分享一個月瘦了多少斤,也有人交流怎麼買藥、怎麼加量。陳雨看得多了,覺得“這麼多人都在打,應該沒什麼問題”。
今年2月,她先去醫院查了甲狀腺。替爾泊肽說明書明確提示,對本人或家族有甲狀腺髓樣癌等特定病史的人,不建議使用。
檢查之後,陳雨沒有繼續通過醫院開藥,而是從微商手中買了替爾泊肽。一週一針,一共打了4次。一個月後,她的體重從103斤降到89斤。
身體的不適也在這段時間出現。陳雨開始失眠、脫髮,頻繁低血糖、頭暈,後來發現看東西也變得模糊,眼睛很乾,需要經常滴眼藥水。她一度懷疑是學習期間用眼太多,問過醫生後,被告知也可能和血糖快速波動有關。
陳雨停了針,但視力沒有馬上恢復。“有點後悔,如果知道可能有這些問題,我絕對不買,肯定是視力更重要。”
近期,數十名美國患者集體起訴諾和諾德,指控該公司旗下司美格魯肽類藥物引發嚴重視力損傷,相關案件已進入美國聯邦法院集中審理。
在美國的訴訟爆發之前,丹麥也出現了88起類似的理賠申請案例。目前,歐洲監管機構已經將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NAION)列為司美格魯肽藥物的“非常罕見”副作用。
眼部風險受到關注時,減重藥市場已經是一門規模很大的生意。2026年第二季度,禮來旗下Mounjaro和Zepbound兩款替爾泊肽產品銷售額合計接近149億美元(約合 997.8億元人民幣);2025年,諾和諾德肥胖治療業務銷售額達到823億丹麥克朗(約合 845.4億元人民幣)。
Wegovy,Ozempic,Mounjaro,Zepbound歷史銷售額與未來銷售額預測走勢圖/圖源:彭博社
使用人數增加以後,此前不容易被觀察到的低機率不良反應,也開始進入醫生和監管機構的視野。
為什麼打針後“看不清”?
26歲的王冉苒告訴鹽財經,她過去幾乎沒有低血糖的經歷,自行購入替爾泊肽並使用幾個月後,開始頻繁出現低血糖症狀。
大約用藥3個月時,王冉苒發現自己視線明顯變模糊,最嚴重的一次持續三四天,“像近視四五百度”,但驗光並沒有發現相應程度的近視。
另一名使用者韓欣從2023年開始使用口服司美格魯肽。她向鹽財經表示,自己使用到第三個月,因為出現胃輕癱而停藥,那段時間右眼視力明顯下降。最初,韓欣並沒有把兩件事聯絡起來,直到後來在社交平台搜尋,才發現其他使用者也在討論類似經歷。
在一些社交平台討論中,鹽財經梳理髮現,有使用者自述出現過視物變形、視野缺損、視網膜出血等情況。不過,這些自述只能說明症狀出現在用藥期間,不能證明藥物就是病因。視物模糊、視網膜出血、視野異常,本身也可能對應不同的眼部問題。
一線醫生的臨床感受,也沒有社交平台上那麼強烈。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減重與代謝外科主任、主任醫師張鵬,長期從事肥胖症和體重管理,也曾在美國杜克大學接受減重外科專科培訓。張鵬告訴鹽財經,他目前管理的相關患者超過2000人,還沒有遇到明確因為使用GLP-1藥物出現嚴重視力下降的患者。門診中最常見的仍然是噁心、沒有食慾、腹脹、腹瀉或者便秘,一些患者還會出現乏力、失眠、脫髮等情況。
那麼,為什麼有人會在打針後覺得“看不清”?
首先需要區分兩類問題。
一類和血糖變化有關。司美格魯肽最早就是降糖藥。對於部分長期高血糖、已經存在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的人,如果短時間內血糖下降較快,原有的眼底問題可能在早期出現波動。這種現像在強化降糖治療中早已有所觀察,並不是GLP-1出現以後才有。
另一類則是最近受到監管機構關注的NAION。NAION的英文全稱是 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中文叫“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它不是近視,也不是普通的視疲勞。
簡單來說,NAION是視神經前部供血不足,導致神經組織受損,患者可能突然出現無痛的單眼視力下降或視野缺損。
2025年6月,歐洲藥品管理局將NAION列為司美格魯肽“非常罕見”的不良反應,發生頻率最高約為每1萬人1例。部分流行病學研究觀察到,2型糖尿病患者使用司美格魯肽後,NAION風險有所增加,但絕對風險仍然很低,具體機制也沒有完全解釋清楚。
這意味著,社交平台上出現的“視力模糊”,不能直接等同於NAION。有的人可能只是短期視物模糊,有的人可能存在原有眼病,也有人可能受到血糖變化影響。只有經過眼科檢查,才能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鵬因此更關注患者是否在規範用藥。
“任何藥物有治療作用,也會有不良反應。”在他看來,用藥前首先要判斷一個人是否真的需要治療,再根據年齡、基礎疾病和身體狀況評估風險。對於自己買藥、自己加量,又缺少持續隨訪的人,一旦出現問題,反而更難判斷原因。
陳雨正好屬於這類人群。
她開始使用替爾泊肽時,BMI約為19.4,處於正常範圍。一個月後,體重降到89斤,BMI降到約16.7,已經低於正常體重範圍。
她並不是為了治療肥胖或者糖尿病。
甚至,她獲得GLP-1相關藥物的管道不是醫院,而是微商。
拿藥的成本在降低
GLP-1相關藥物正在被更多人用於減重。
以美國FDA批准的Zepbound為例,它主要面向BMI達到30及以上的肥胖成年人,或者BMI達到27及以上、同時存在至少一種體重相關疾病的人。像陳雨這樣BMI正常、只是希望繼續變瘦的使用者,並不屬於正式獲批的減重人群。
但在實際使用中,GLP-1相關藥物正在進入更廣泛的減重場景。
美國非營利健康政策機構KFF在2025年底的一項調查顯示,18%的美國成年人曾使用過GLP-1相關藥物,12%當時正在使用;2024年5月,正在使用的比例還是6%。在曾使用過的人中,30%表示主要目的是減重。
KFF在2025年底的一項調查顯示,18%的美國成年人曾使用過GLP-1相關藥物,12%當時正在使用
與此同時,獲得藥物的方式也在增加。KFF調查顯示,除傳統醫院和診所外,17%的使用者通過線上醫療機構或網站獲得藥物,另有9%來自醫美機構或醫療SPA。
這背後,是GLP-1商業化方式的變化。
隨著減重需求增加,患者獲取藥物的管道不再侷限於醫院,線上醫療和自費購藥的重要性正在上升。對藥企來說,如何提高可及性,也開始影響產品的市場規模。
禮來已經開始直接做這件事情。
2024年,禮來推出LillyDirect,這是一個面向患者的數字醫療和藥品獲取平台。患者在取得合規處方後,可以通過平台連接醫療服務、瞭解支付方式,並由合作藥房配送藥物。
2025年,超過100萬名患者通過LillyDirect獲得禮來的藥物。禮來還披露,當年新開始使用品牌體重管理藥物的人中,約三分之一使用了Zepbound自費小瓶裝。
2026年3月,禮來又把Zepbound自費優惠擴大到美國主要藥房。符合條件、持有處方的患者,可以用更低的自費價格獲得藥物。
對禮來來說,這不僅是在降價,也是在縮短患者從“想減重”到“拿到藥”的路徑。尤其是在保險覆蓋有限的情況下,自費管道可以讓更多符合條件的人進入市場。
使用門檻降低以後,使用規模可以繼續擴大。但人群越廣,風險收益的判斷也會變得更複雜。對於重度肥胖或者糖尿病患者,減重和控制血糖本身具有明確的治療價值。對於BMI已經正常、只是希望再瘦幾公斤的人,醫學獲益要小得多。
同一個低機率副作用,對兩類人的意義並不一樣。而藥企要把GLP-1推向更多人群,安全性就會成為繞不開的一道門檻。
還要把藥賣給更多人
從財報看,擴大使用人數已經成為GLP-1繼續增長的重要方式。2026年第二季度,禮來收入達到229.7億美元,同比增長48%。其中Mounjaro銷售99.4億美元,同比增長91%;Zepbound銷售49.3億美元,同比增長46%。
禮來的增長越來越依賴這兩款產品,但另一個變化也很明顯:銷量增長得比價格快。
當季禮來全球銷量同比增長60%,實現價格下降13%。美國以外市場銷量增長113%,實現價格下降36%。公司在財報中解釋,海外價格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是Mounjaro進入中國國家醫保目錄後的降價。
對禮來而言,替爾泊肽接下來的增長,需要更多銷量來支撐。
諾和諾德也面臨類似的問題。
2025年,其肥胖治療業務銷售額達到823.5億丹麥克朗,同比增長26%。2019年,這項業務只有約60億丹麥克朗。六年時間,肥胖業務的規模增長了十倍以上。
但禮來快速進入市場後,競爭明顯加劇。2026年第二季度,諾和諾德調整後銷售額為784.9億丹麥克朗,按固定匯率計算同比增長7%。公司稱,增長仍主要來自不同地區GLP-1產品銷量增加。
在這種情況下,兩家公司都在繼續增加現有產品能夠覆蓋的疾病。
2024年底,Zepbound在美國獲批治療伴有肥胖的中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2025年,Wegovy又獲批用於部分MASH,也就是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性肝炎患者。
對藥企來說,增加適應症的意義不只在於多治療一種疾病。
單純減重在不少市場仍以自費為主,而糖尿病、睡眠呼吸暫停、MASH等明確疾病更有可能進入醫保和商業保險支付範圍。
張鵬告訴鹽財經,在不少國家,單純為了減肥使用這類藥物仍然缺乏充分的醫保覆蓋。當藥企能夠證明藥物對明確疾病也有治療價值,支付條件和可及人群都會發生變化。“這也是藥企持續研究肥胖相關疾病的重要動力之一。”
諾和諾德已經把“增長患者數量”直接寫進未來目標。在9月21日舉行的2026年資本市場日上,公司提出,到2030年服務全球超過6000萬名患者,並把口服GLP-1肥胖藥的產能擴大到能夠覆蓋目前10倍的人群。與此同時,公司還提出,到2030年推出超過5款具有“多重重磅藥物”潛力的產品。
患者規模繼續擴大後,上市後的安全性問題也會更受關注。目前,NAION的監管結論主要指向司美格魯肽。由於司美格魯肽是Ozempic和Wegovy等核心產品的主要成分,這一風險對諾和諾德更為直接,但還不能由此判斷替爾泊肽或其他GLP-1相關藥物存在同樣問題。
現階段,NAION的發生率仍然非常低,也不足以改變司美格魯肽對符合適應症患者的整體臨床價值。但隨著使用人數增加、用藥時間延長,這類低機率風險會受到更多關注。
對禮來、諾和諾德兩大 GLP-1 巨頭來說,擴大患者規模之後,競爭焦點正從“能減多少體重”轉向長期安全性、長期獲益與風險邊界,安全性不再是附屬指標。 (鹽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