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汽車界,賣得最好的一直是豐田。
1月30日,豐田汽車發布報告,2022年豐田集團在全球銷售1048.3萬輛汽車,至此,豐田汽車的銷量已經連續三年位居全球第一。
但這樣的“世界最大車企”,卻漸漸感到,日子不再美妙,腳步不再跟上時代。
早在兩年之前,豐田的市值已被特斯拉超越,而緊跟其後的,是另一家新能源車企比亞迪。
似乎是感受到了危機,近日豐田汽車發佈人事公告,表示豐田章男即將卸任第11任社長,社長之位由豐田的“嫡長孫”交給“外姓大臣”佐藤恆治。
事實上,這家企業從“三代目”起就有外姓人做社長的傳統了。
石田退三(第3任)、中川不器男(第4任)、奧田碩(第8任)、張富士男(第9任)、渡邊捷昭(第10任),前10任社長中,外姓社長竟有5位之多,與豐田家完全持平。
這樣的傳統,也被豐田章男繼承了下來。
在公司虧損嚴重時臨危受命的豐田章男,曾將豐田帶回了全球銷量第一的寶座,但也因為他對純電路線的遲疑與搖擺,讓豐田在電動化浪潮中轉型緩慢。
他的這番主動隱退,不僅是意識到當下豐田的不妙,“章男時代”的落幕更頗有將未來交付給年輕人的意味。
不過,現年53歲的佐藤恆治,也很難稱得上年輕。這位研發出身、在終身僱傭的公司乾了30年的“老豐田人”,能否與以特斯拉、比亞迪為代表的車企的電動車業務展開正面抗衡,依然還是個未知數。
青澀的新社長
大公司的人事變動,往往波雲詭譎。
關乎權力交替,內部派系眾多,不免人心惶惶。而外界也通常會擔心公司的政策變動、戰略調整——特別是上市公司,畢竟投資者們投的是真金白銀。
但這一次豐田汽車的交接,卻異常平穩,穩到消息披露的當日股價都幾乎沒有變化。作為全球銷量最大、市值第二的車企,如此風平浪靜反倒是有些不同尋常。
解釋這一點,要看豐田章男的擇人,佐藤恆治。
1月26日,YouTube的豐田官方頻道舉辦了一場名為“Toyota Times Global”直播。豐田的現任會長內山田竹志,問了豐田章男一個大家最為關心的問題——為什麼選擇佐藤恆治作為下一代社長?
“第一是年輕,第二是喜歡車,這是兩個最基本的條件。除此之外,他完全踐行了豐田的思想、技術和行為準則,是我心中的不二人選。”豐田章男說到。
當時,佐藤恆治就坐在豐田章男的右邊,有點緊張,略帶拘謹。或許是島國的水土養人,佐藤從外表上看只有40多歲,再加上在大佬前的“青澀氣質”,說他年輕倒也說得通了。
看佐藤的履歷,便知道他的青澀為何而來。
1992年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理工系的佐藤,一進入豐田就投身了一線的研發部門。他參與過普銳斯、VISTA、凱美瑞等車型部件的開發。因受到好評,他在2005年被調入了豐田旗下豪華品牌雷克薩斯的研發團隊。
工作十餘年後,他做到了首席工程師的位置。可以說,他在研發層面爬上了技術員工的最高峰。
進入管理層,要從2017年算起,這一年,佐藤被提拔為豐田的常務理事。2020年,他被指任為雷克薩斯的社長,並在同年成為豐田的執行役員,2021年擔任豐田的首席品牌官(CBO)。
滿打滿算,佐藤恆治當領導也就5年時間。
長時間待在一線,猛然被調至管理崗,這幾年的提拔速度堪稱火箭升空。根據日本《鑽石周刊》爆料,豐田章男第一次向佐藤恆治拋出“下任社長”的橄欖枝,是在2022年12月的泰國賽車看台上,當時佐藤還以為社長在開玩笑。僅僅一個月,就從從子品牌的負責人躍升總集團的負責人,還不適應身份也情有可原。
從刻板印象來說,相比於那些在長期在高管層“勾心鬥角”的老油條,老闆們顯然更加喜歡一線出身的員工。他們想法相對純粹,比起人際往來更注重產品本身,對於一家製造業企業來說,知道“怎麼樣製造出一輛好車”的領導顯然比知道“怎麼管理好員工”的領導更為珍貴。
另一方面,這些被提拔的技術型高管也更好控制,會銘記社長的知遇之恩。
雖然豐田章男卸任了社長,但仍然身居會長的要職。如同幕府時代的影子將軍一般,在重要的決策時刻,有個願意通氣,不煩請示的接班人,可能是每個掌權者都可能會有的私心。
章男豹變
把時針撥回2009年的那個春天,豐田汽車剛剛公佈了上個年度的財報,總共虧損了4370億日元。
這是豐田汽車二戰以來的首次虧損。受到了雷曼危機所引發的全球經濟衰退影響,汽車市場一片蕭條,美國市場銷售量的猛跌對豐田造成了嚴重打擊。
豐田章男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接替了渡邊捷昭的社長之位,所謂“奉命於危難之際”也不過如此了。
那一次權力交替,遠沒有今日這般和平。雖然豐田章男已在公司任職長達26年,但社長的熱門人選另有其人。
在他之前,連續三位社長都是外姓領導。若是權力再次回歸豐田家族,豈不是和當年的“大政奉還”一模一樣?所以到頭來,豐田汽車還是只能姓“豐田”,哪有這樣的道理呢。不但社會上有不同意見,公司內部並不服眾。
如果單看豐田汽車的股權份額,僅有2%股份的豐田家族,或許算不上什麼。但如果查看豐田家族的背景,就能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影響力。
豐田章男的夫人是原三井物產副總裁田淵守的女兒裕子,母親是原三井銀行董事三井高長的女兒博子,堂嫂是原住友銀行行長堀田莊三的女兒真理,奶奶是百貨公司高島屋總裁飯田新七的女兒二十子……這種與財閥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讓公司高層最終力排眾議,把創始人的嫡孫再次扶上了豐田汽車的王座。
豐田章男在任的14年,幾組數據可以表明他的成績。
他上台前豐田汽車的股價最低只有55美元,而去年的最高股價超過了210美元,幾乎翻了兩番。
2008財年,豐田汽車銷量僅756萬輛,2021財年(2022財年未出)銷量超過951萬輛,銷量多出了近200萬輛,位居全球首位。
上台前虧損的4368億日元,第二年就扭虧為盈,2021財年的利潤達到近3萬億日元。
雖然經過了雷曼危機、大規模召回、東日本海嘯、芯片短缺、新冠疫情、供應鏈問題等重重考驗,但在豐田章男的帶領下,豐田汽車穩健增長,2020年~2022年連續三年坐上了全球車企銷冠的寶座。如果僅縱向對比豐田汽車這十幾年的發展,可以說豐田章男做得很不錯。
但如果橫向對比的話,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2020年6月,特斯拉的市值超過了豐田汽車,成為全球市值第一車企,並維持到現在。而比亞迪以破竹的氣勢,一路衝到市值第三,緊隨豐田其後。
2020年6月,特斯拉超越豐田汽車,成為全球市值最高的汽車公司
這兩家上下夾擊豐田的車企,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做純電動車的。而這恰恰是豐田章男長期以來都未發自內心認同的汽車發展路線。
豐田章男從來都不贊同未來目標是“碳中和”的汽車行業是單一的純電路線,他更堅持的是內燃機、混動以及氫能源技術的研發,他希望從這些路線之間找到一條具有豐田特色的新能源之路。
他在多個場合反復強調了電動車被炒作得過火,實際上並不環保。他甚至直言自己就是“純電汽車的反動派”,一副與電動車勢不兩立的姿態。
但隨著電動車在市場上認可度的提升,他的口氣開始軟了下來。他說:“選擇什麼樣的汽車,決定權不在我們,而在各地市場和消費者。我們希望最終正確的路線明朗之前,為消費者盡可能多的提供選項。”
實話說,僅憑眼下的技術發展,尚不能斷定豐田章男的想法一定錯誤,路線之爭在製造業企業中也是常態。但目前的行業事實是,豐田因為自身的選擇,在純電領域的腳步已明顯落後於對手。
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由於豐田章男的輕視,讓特斯拉和比亞迪等純電實力在電氣化浪潮中搶得先機。作為公司的掌舵者,他應該是自責的。
失敗的第一作
“處於危機之中是我擔任社長的意義,但豐田最大的經營風險就是我一直擔任社長……我是老一代,也感受到了作為'造車人'的局限性。我認為有必要在新的時代引退。”
記者會上,豐田章男的發言頗為誠懇。
湊巧的是,就在豐田章男宣布退任社長的幾個小時前,特斯拉交出了創紀錄的2022 年經營成果——全年銷售130萬輛,毛利203億美元,利潤率高達28.5%。
部分汽車廠商車輛2021-2022年銷售毛利率,其中,特斯拉2022年利潤率高達28.5%
這個利潤率,幾乎是豐田平均每輛車的三倍之多。這樣的利潤下,即便再不願造純電車的豐田也很難坐住。
畢竟,誰又能和錢過不去呢?
2021年年底發布會上,豐田一口氣發布了包括雷克薩斯品牌在內的16款純電車型,豐田還發布了“2030新能源戰略”,並提出了4萬億日元的研發計劃,2030年前發布30款EV(純電動汽車)車型、雷克薩斯2035年100%電動化,改變了2018年以來執行的電氣化方向(即EV、PHEV、HEV、FCV並舉)。
2021年年底發布會上,豐田一口氣發布了包括雷克薩斯品牌在內的16款純電車型
但豐田的純電第一作,就栽了跟頭。
首款量產型純電動汽車bZ4X,名字上就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據豐田章男所說,前一半的“bZ”意為“beyond Zero”,意思是豐田超越零排放的純電願景;後一半的“4X”中的“X”意為“跨界車”,“4”指的是RAV4榮放。
結果bZ4X剛上市,就因輪胎脫落風險緊急全球召回。接著後面陸續被曝出冬季續航嚴重縮水,達成率僅為37%;雙電機四驅版比單電機前驅版加速還慢;充電時間過長,且無法充滿電等問題。
向來以安全可靠示人的豐田汽車,到了電動車領域,就變成了這樣的水準?這實在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有好好在做電動車。
隨著佐藤恆治履新,豐田或將有機會翻開新的一頁。在豐田集團沒有計劃轉型之前,雷克薩斯就已經提出了電動化各階段的具體目標,併計劃在2035年實現100%電動化,在歐洲、美國和中國的總銷量達到100萬輛。
在擁抱電動化這點上,佐藤恆治比豐田章男要轉身得更快。或許也正是如此,他成了豐田章男寄希望在“電動車合戰”上取勝的男人。
佐藤恆治是位繼往開來的猛將,還只是為豐田章男兒子豐田大輔鋪路的另一個外姓家臣,此番時間點還不好說,佐藤也不像會迅速改變豐田戰略的人。
不過考慮到豐田面臨的轉型壓力,如何在純電動路線找到屬於豐田的優勢,對於技術專家出身的佐藤來說可能也並不輕鬆。(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