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某旅行平台的2025年報告,周一上午,59%的人在搜尋欄輸入“想去祈福”,而“求治癒”和“想發呆”,成為了過去一年的情緒關鍵詞。在山間郊遊,拜訪鄰人利用法定假期、或請個年假,不是出去旅遊,而是找個清靜的寺廟住幾天,在年輕人中悄悄變得流行起來。更有公司開始將“禪修靜修”作為團建的可選項之一。在浙江、河北、福建等地,不少寺院都開設了禪修營,這其中包括諾那塔院,它位於江西廬山風景區的深處,最近幾年來,每個月的報名通道都被擠爆,眾多95後,00後組團前往。氛圍輕鬆自在一條採訪了5位參加禪學營的年輕人,有將將畢業的大學生、剛回國的海歸、被行業寒冬“憋住”的打工人們……他們因失戀、焦慮或職業困惑上山,或者只是尋求一次短暫的休憩,歇好了,再重新下山面對生活。山頂的白塔寺內松月齋和大殿炎熱的三伏天,廬山上最高氣溫也才28度,一出索道倉門,就撲來涼爽的山風。車子往裡走,到達滿是紅房子的牯嶺鎮,諾那塔院就落在最高處的山尖尖上。上千級白色的台階,將如織的遊人和山頂的寺院隔開,松柏在院裡投下墨色的陰涼,50多個年輕人在這裡開始了5天禪修。“出坡”,包括掃地、倒垃圾、給花瓶換水等凌晨6點打坐內觀、勞作和交流,是在塔院主要的三件事。清晨從“打坐”開始。6點,先“跑香”,大家甩開胳膊快速繞行,15分鐘後身子熱了,迅速折返回墊子上,靜默,盤腿,正背,瞑目,數呼吸,一動不動45分鐘。7點早飯,全程是安靜的,之後是“出坡”,掃地、倒很沉的垃圾、洗幾百個碗……午休有3個小時,下午有佛學課,晚間“普茶夜話”,大家圍坐,在小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問題,跟同伴們熱騰騰討論。塔院的禪修營是公益性的,面向普通大眾。從2001年開始,辦了20多年,它要求嚴格,時間安排得很滿,但就是不斷有年輕人湧上來。這期的報名通道只開放了10個小時,立馬收到400份報名表,因為住宿房間不夠,到頂只能容納50人左右。塔院“團寵”小黑休息時,大家會玩撿石子遊戲、打羽毛球一位學員請師父給自己剪掉3年的長髮準備捐給武漢兒童癌症中心各人上山的目的不同。這撥主要是95後,有一線城市白領,卷累了,請了15天的年假過來,“旅遊也很累的,山上讓我睡得好。”一位程式設計師趁著跳槽的空檔上山,5天待完了不想走,申請通過考核後,留下來再做5天義工。不少00後學生利用暑假來,還有人是因為失戀、抑鬱、職業焦慮,單靠自身無法走出痛苦,強制性地換個環境。大家喜歡與師父聊天結伴上山頂看日落在塔院,不分男女老幼,都去掉了外在社會性的標籤,沒有負擔,進入到很純粹的狀態。師父們都很年輕,好幾位是90後,笑起來很燦爛,平時也刷B站,聽羅翔和許倬雲的課,懂流行梗,學員有什麼困惑,他們往往能立馬抓住那個點。遠離手機、KPI和考試。晚飯後,三三兩兩的年輕人,穿著素色的衣服,圍坐輕談,有人打羽毛球,摸狗狗小黑的肚子,或者只是倚在台階上聽高高的風鈴聲。這樣待幾天後,人會變得沉靜,“好像感官被放大了,在山上你會覺得周圍很鮮亮,樹特別綠,雲很白,蟬鳴很響。”Violet,35歲網際網路公司營運,4年前開始來塔院Violet在一家頭部網際網路公司工作,強度高,常常需要加班到深夜,她是高敏感型人格,“老闆罵同事,我都會跟著冒汗的那種。”此前,她在上一段感情裡遭遇了嚴重的PUA,對方很博學,“他會灌輸我很多負面的情緒,尤其跟我說其他人都不喜歡我,把我身邊所有的關係都隔絕開後,我就只能圍著他一個人轉。”分手一年多後,影響依然存在,她對周圍人抱有很強的警惕心和疏離感,自己一個人時,常常沒來由地想哭。正好那段時間對冥想感興趣,這塊跟禪修很像,五一期間就報名來廬山。Violet在5、6月份上山,碰上吃粽子和郊遊行走在大山間讓人心情舒暢前3天只當是來旅遊,心態有些浮,直到她生了一場病。5月份山上還很涼,她的老毛病腸胃炎又犯了,同伴們都圍了過來,其中一位是學中醫的,Violet第一次喝到那種真正熬出來的藿香正氣水。“好奇妙,這些人你跟他無緣無故,也沒有任何利益往來,他們就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你,你就好像得到了人生一直在追求那種Unconditional Love(無條件的愛)。”她延長了假期,待了9天,後面幾天人比較少,她一有空就拉著師父“辯論”——人性本善還是本惡,人單純為了自己活是否可以,苦難到底有沒有價值……也不見得次次被說服,但最關鍵的是關於重新發現“善”這件事,她試著代入一種更為溫和的視角,去看待自己與父母、同事的關係。與朋友們在公園聚餐下山後,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心態起了變化,安寧很多,但“療效”只維持了1個禮拜,她趕緊又在端午節回來,以及中秋、元旦也次次不落。3天假期被用到極致,“我當時很拼的,夜裡8點北京坐臥鋪出發,第二天6點到廬山,同樣的方法睡回北京,這樣就可以有3個完整的白天待山上。”以前在工作上跟同事出現摩擦,她會很容易生氣,現在她即便篤定自己是對的,但是態度上可以柔軟溫和。後來她申請換到了新的崗位,工作內容更多涉及到幫助他人,她還開始有了跑步的習慣。形容自己的變化,Violet用了一個比喻,“好像能聽到自己骨骼生長的咯吱聲。”佳瑩,25歲3年前開始,作為應屆畢業生來塔院佳瑩剛大學畢業時,6月初從遼寧盤錦坐了21個小時的綠皮硬座到廬山,7天後趕回老家參加國企考試,之後立馬又坐了一趟綠皮車過來。屁股都坐疼了,這樣來回三趟,她陸陸續續在塔院待了2個多月。上山前,她剛被分手,對方不給理由,“我就想不通,前一天他還說老愛我了,怎麼第二天死活就不處(對象)了,就接受不了。”她陷入巨大的自我懷疑,什麼事都做不了,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到塔院是為了靜靜心,誰料第二天,她就在朋友圈看到前男友和新女友的合照,突然就崩潰了,順著對面的山坡,一路哭上去。佳瑩總在忙活5天的禪修,除了本身的功課外,她會主動給義工幫忙幹活兒,一頭紮進重複性的勞作裡,讓身體疲乏到極致,來不及思考。實在沒事情幹了,就拉著人狂聊天,佳瑩同一個宿舍的人,有人社恐,有人與父母有矛盾,有的是婚姻問題,大家湊一起,很容易就能共情。在塔院喜歡上書法她漸漸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被接納,不過對前任的怨恨依然消解不了,“那我就問師父,那個男的劈腿,他會遭報應嗎?師父說不一定,可能他會過得很好,因為從另一個角度,他客觀上幫了我一些忙,假如不是這次失戀,我也不會上山,認識這麼多好朋友。這麼想,好像也有點道理。”7天之後,她下山,再也沒哭過。回到家裡,心情舒暢,幹活兒利索很多,工作也順利找到了。二姨看到這麼明顯的變化,還讓她下次帶著表妹一起來。小崔,27歲,民宿創業者,4年前開始來塔院小崔15歲就去了加拿大,在那兒生活和學習了8年,2020年他回到老家珠海。最初來塔院,只是為了調整自己不健康的“北美”作息。他學的酒店管理專業,去加拿大工作是順理成章的,那邊節奏舒緩,熟門熟路。在塔院待了3個星期之後,徹底推翻了之前的規劃,他決定留在國內,創業做民宿。小崔每次來,都會減掉10斤體重他形容此前的自己,一直有種Outsider(局外人)的感覺,“在國外我都一直是獨自生活的,回來後碰到的同齡人,要麼是比較卷,要麼以短期利益為主,很難有深度的交流。”但在這裡,無論是人生選擇還是情感問題,大家很容易就敞開心扉,小崔立馬有一種融入感。談及到被吸引,都是很微小的,“我們吃午飯,有個同伴的米飯掉地上了,他撿起來把它吃掉了,我就覺得你怎麼能做到這個樣子。我就跟他說我做不到,我好佩服你,他就說‘米也只是米呀’,那一瞬間我就很受觸動。”為大家演奏薩克斯後來陸續在塔院待了3個月的時間,遇到了很多觀念相像的人,有的雖然只認識一兩天,在山下也成為了好朋友。“我開車全國到處跑嘛,每逛一圈,能見十幾個,大家認識的時候沒什麼功利心,我打個電話,他就開車帶我去吃飯。”原本他對待工作,只是想著投資回報率和營運策略,現在除了想要掙錢之外,他還想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最好能把民宿做出來像塔院這樣的氛圍。他想學更多,後來進入香港理工大學讀研究生,“這很難的,但那怕你是一粒塵,帶來的能量很小,你有在傳達一些東西,你的世界在變好,整個世界也在變好。”英子,34歲,旅遊博主,6年前開始來塔院英子是一位旅遊博主,自己創業,經營各平台的帳號,每天深夜推送文章,精神壓力大,體重“噌噌噌”往上跑。6年前她因為工作拍攝第一次來塔院禪修,下山之後,疫情爆發,旅遊業首當其衝,她一下子就懵了。英子第一次上山是在冬天即便大雪紛飛,也需要按照日程“出坡”行業受影響她覺得無能為力,能著手的只有微處,她回想起山上的生活,“雖然是冬天,每天5:00起床,我會覺得白天特別長,那種感覺特別好。”她想留住這種感覺,於是自己在家,也開始每天早晨4:30起床,夜裡9點入睡。這種對自我生活節奏的掌控,讓她得以對抗疫情帶來的焦慮,穩住心態。半年後,疫情得到控制,她的工作也恢復正常,還成功瘦掉了20斤。英子喜歡喝茶,常常帶了茶具來塔院她想攢錢,但總是苦於大手大腳,賺10塊錢能花9塊,甚至花11塊,她在微信上跟師父聊天,“師父就說因為我念力不足,也就是想做成某個事情的志向和信念不足,才沒有動力。”她細細思考,這輩子最想做到的事情,是給老家建一座鄉村圖書館。那之後就給自己立個規矩,為了這個目標,每天存28塊錢,漸漸也能攢住了。在山上她學到的,並不是閒雲野鶴,而是講究善意、自律和表率,“能做到這些還蠻難的,絕對不是擺爛。”後來她上山,還帶了丈夫和幾位朋友一起,認識了幾位新朋友,約好之後一起去家裡聚聚。聰聰,37歲,高校教師,10年前開始來塔院聰聰來自高考大省山東,本科在中央音樂學院,研究生在北京電影學院,都是藝術類裡的TOP級高校。第一次上山禪修,是在2015年剛畢業的時候,感覺不錯,不過很快就被回北京上班的緊張感沖散了。她學的是製片管理,從2016年開始,影視行業的寒冬就有了端倪,無論她怎麼加班加點,項目都很難推進下去。她有做事的志向,也有一些人脈,索性自己創業,跟人合夥做線下的兒童戲劇教育,2年賠進去不少精力,迎頭撞上2020年疫情,憋在家裡,她無計可施。“有一段時間會不甘心,我覺得自己辦事也靠譜,也不是沒有能力,可是碰上整個行業和大環境是這樣,工作上總是不順。”有時候她遇到的一些人,可能連說話都不太利索,但是好像又混得挺好的,那種不甘的想法常常會冒出來。上山吧,換個環境,好好梳理一下自己這些年到底怎麼了。聰聰與同伴們一起在湖邊歇腳空下來了就備課在塔院,師父開解她“是做事的機緣還沒有到”,但建議首先要保證生活的基礎,有了穩定的收入後,再等機會。她覺得有道理,聽進去了,考了高校教師資格證,受聘於一所大專院校當講師,閒時上山幫幫忙,只是沒想到一待就是這麼久。在學校裡,她的課程根據學分來排,剛好都能在2個月的時間內完成。如今她有8個月的時間在山上,管理著每月3次、每次50人的禪修營,大到日程安排,小到提醒學員山上有野豬,以及跑去問民宿老闆娘借冰激凌蛋捲皮。打羽毛球、和學員們聊天中秋節,聰聰和學員們在院子裡做燒烤大約在半年前,那種“不甘”的情緒消失得差不多了,她變得更為堅韌和有耐心,“這麼多人在這吃喝拉撒,跟你管劇組是很像的,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能力在增強。”往心裡走,塔院的氛圍讓她由衷感到快樂,“你看這麼多年輕人來,他們在這裡放鬆也好,改善了情緒狀態也好,你的善意會得到他們的回應,就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挺有意義的。”有大學同學成功定居北京的,經歷結婚、生子、買房、還貸款,大家道路不同,偶爾互相點個贊。有一次,她在朋友圈發了廬山清晨的雲海,那位同學看到了,特地給她發私信“我好羨慕你現在的生活”。禪修營的最後一天,學員離開得差不多了,聰聰稍微能鬆下來。這天是農曆十八,月色如水,聰聰邀了同伴,一起爬上山坡,月亮缺了一些,像一枚高懸的鵝黃色毛玻璃石,映照著遠處蜿蜒的江河,泛著盈盈的光。 (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