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亞大陸
歐亞大陸的“東西南北中”
今年以來,中亞五國(C5)成了國際關係的熱門詞彙。中美俄的視線紛紛聚焦中亞:6月,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在哈薩克舉行,六國圍坐在一起,共商合作大計。10月,第二屆俄羅斯—中亞峰會在塔吉克舉行,這場峰會同獨聯體峰會背靠背舉行。11月上旬,第二屆美國—中亞峰會在美國華盛頓舉行,美國狠狠在中亞刷一波存在感。11月下旬,第七屆中亞五國峰會在烏茲別克舉行,計畫成立“中亞共同體”。亞塞拜然也宣佈加入中亞五國機制,C5變C6,中亞團結合作的勢頭更進一步。當然了,歐盟、印度、土耳其等國家同中亞的C5+1峰會也在上演,本文只重點敘述中俄美在中亞的三國演義,這也是三個大國在歐亞大陸競合較量的一個縮影。一、三個“結合部”中亞有大中亞和小中亞之分。狹義的小中亞,就是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土庫曼、塔吉克五個國家。廣義的大中亞,指的是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西起黑海、裡海一帶,東至帕米爾高原、天山一帶,包括中亞五國,外高加索三國(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和喬治亞),以及中東和南亞部分國家。在中亞的東方是農耕文明,以中國、印度為代表,人們主要靠種地為生。在中亞的西方是海洋文明,以羅馬、希臘等為代表,主要發展海上貿易。中亞所在的區域則是草原戈壁、沙漠綠洲文明,如波斯、阿拉伯帝國,展現獨特的遊牧和商業文化。因此,中亞是亞洲和歐洲的地理結合部,又是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的結合部,以及基督教、伊斯蘭教和佛教的結合部。中亞作為三大結合部,自古以來便是東西方爭奪的要地。從東邊看,中亞所在的帕米爾高原,分化出了天山山脈、喜馬拉雅山脈、興都庫什山脈等。這些山脈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客觀上阻止了伊斯蘭帝國的東進。唐朝的時候,我們和阿拉伯帝國的阿拔斯王朝(那會兒被叫作黑衣大食),在中亞打了一仗,這就是公元751年著名的怛羅斯之戰。這一戰,唐朝吃了敗仗,失去了對中亞的控制權。不過,阿拉伯帝國也損失慘重,不敢再東進。同中國比起來,印度人的命運便有些慘了。帕米爾高原延伸出的大山脈在印度大平原那塊留了一個缺口,這就是開伯爾山口。歷史上,中亞的穆斯林勢力均是通過這個山口入侵和統治印度。印度著名的德里蘇丹王朝、莫臥兒王朝,其實都是外來的阿富汗人、烏茲別克人建立的。蘇丹在阿拉伯語中指的是國王,莫臥兒在波斯語中指的是蒙古。從西邊看,阿拉伯王朝也是西歐基督教國家“十字軍東征”的主要目標。阿拔斯王朝多次同英法以及拜占庭帝國發生戰爭。歷史上,“十字軍東征”總共有8次,持續了將近200年。這不僅是宗教戰爭,背後更是海權國家對陸權國家的圍剿。而在東西方之間來回征戰的中亞、中東國家,也在戰爭中吸收了東西方的文化,建立了自成體系的伊斯蘭遊牧文明。比如中亞穆斯林從拜占庭帝國那裡學習了羅馬物理知識,又從中國人那裡見識了人力投石機,最終發明配重投石機,這就是著名的“回回炮”。後來,蒙古人正是使用“回回炮”攻破襄陽,打敗宋朝,建立了元朝。由此可見,在中亞的大博弈,自古有之,一直延續到現在。二、三種地緣學說到了近代,英國和沙俄在大中亞地區展開了半個多世紀的大博弈,也被看作是國際關係史上的“第一場冷戰”。這也是英國海權同俄羅斯陸權的正面較量。俄羅斯本質上是一個陸權國家。可能有人會說,俄羅斯北面靠著北冰洋,東臨太平洋,西邊還有波羅的海和黑海,怎麼會是陸權國家呢?這一點可以看看之前的《大港,海權與超級大國》以及《從來沒有大三角》兩篇文章。俄羅斯天生跟海不和,是個真正的陸權國家,命中註定沒法實現海權稱霸。俄羅斯的地盤看起來確實很大,但嚴重缺乏不凍港。從本質上看,俄羅斯領土擴張的主要驅動力就是尋找不凍港和出海口。北冰洋方向,俄羅斯唯一的不凍港就是摩爾曼斯克。太平洋方向,俄羅斯從清朝手裡奪取的海參崴等港口都是凍港,建國初期蘇聯還想在大連港設立軍事基地,被教員硬生生懟了回去。波羅的海方向,彼得大帝從瑞典人手裡奪取的聖彼得堡也是凍港,而且波羅的海進入大西洋需要經過波蘭、德國的控制區。黑海方向,葉卡捷琳娜大帝倒是從土耳其人手中奪取了塞瓦斯托波爾、敖德薩等不凍港,但這兩個港口在冷戰結束後都歸了烏克蘭。這也是俄羅斯2014年出兵克里米亞、2022年出兵烏克蘭的重要原因。俄羅斯特別軍事行動已經持續1360多天,眼瞅著要趕上蘇聯衛國戰爭的1418天,可普丁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俄羅斯國內很多主戰派都主張,一直要打到烏克蘭的敖德薩,把烏克蘭打成一個內陸國家。歸根結底,不凍港一直是俄羅斯作為陸權國家的心頭好。回到英俄的中亞大博弈,這場博弈從19世紀中葉一直持續到20世紀初。俄羅斯要南下,英國自然要北上,雙方在中亞的地緣戰略矛盾迅速激化。英國以英屬印度為基地向北滲透,兩次發動阿富汗戰爭。最終沙俄前哨與英屬印度的距離僅有30公里。1907年,一戰前夕,英俄兩國都爭不動了,於是簽訂《英俄協約》,終結了這場持續半個多世紀的“大博弈”,劃分了在中亞、波斯等地的勢力範圍。夾在英國獅和俄國熊之間的阿富汗可這一劃分,也留下了諸多禍根。英俄勾兌的杜蘭線、帕米爾勢力範圍線等成為南亞、中亞國家諸多領土爭端的源頭。清政府當時管轄的瓦罕走廊也被英俄單方面劃給阿富汗作為兩者之間的緩衝帶。接下來,一戰、二戰國際博弈的大背景主要圍繞美英俄德四組關係展開。從陸權論出發,俄羅斯最終建立包括中亞五國的蘇聯,並努力修建從莫斯科經中亞到阿富汗的鐵路,勃列日涅夫還發動阿富汗戰爭。另一個陸權國德國,1903年則推出2B鐵路計畫,即巴格達-柏林鐵路,試圖打造對抗英國全球海權的利器。從海權論出發,英國從荷蘭、西班牙等國手裡奪取了直布羅陀海峽、蘇伊士運河、荷姆茲海峽、馬六甲海峽等海上要道的控制權。同一時期,另一個海權國家美國啟動巴拿馬運河修建,悄悄同英國開啟海軍軍備競賽。後來便發生了二戰,英國與美國海權霸主易位,德國陸權衰落,而蘇聯陸權達到鼎盛。相比英國,美國的目標更為宏大,是對歐亞大陸國家(歐盟、俄羅斯、中國等)進行分而治之,離岸制衡。美國在歐洲、中東中亞、亞太對社會主義陣營國家實施“三線遏制”。歐洲方向是北約,冷戰後又推動北約六輪東擴,全力遏制俄羅斯。中東方向是中約,1955年組建巴格達條約組織,後改名中央條約組織,1979年在伊朗伊斯蘭革命後解散。如今,川普不斷推銷《亞伯拉罕協議》,希望同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組建中東版“北約”,全力遏制伊朗。亞太方向是南約,1954年組建東南亞條約組織,聚攏菲律賓、澳大利亞、紐西蘭、日本、韓國等盟友,在越南戰爭後走向解體。如今,美國又推出“印太戰略”,試圖打造亞太版“北約”,全力遏制中國。不難看出,美國時至今日仍沉溺於冷戰思維,在歐亞大陸實施“分而治之”:一把刀插在歐亞大陸底部,通過北約牢牢困住俄羅斯的雙腳;一把刀插進歐亞大陸腹部,通過“亞伯拉罕協議”繼續對伊朗極限施壓;一把刀插進歐亞大陸頭部,通過“四邊機制”“奧庫斯”等小集團收緊對中國的島鏈遏制。三、三大國際運輸走廊新世紀以來,新一輪海陸角力的連續劇,又在中美俄之間上演。而中亞,從英俄大博弈、美蘇長冷戰的前沿陣地,變成了中美俄大博弈的關鍵類股。先來說說美國。在美國的新中亞戰略中,中亞是同南亞、中東、外高加索等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相互聯通的樞紐地帶,是北約和歐盟向東擴張的合作夥伴。一是謀求中亞和南亞聯動。美國務院將中亞問題從歐亞事務局剝離,專設中亞和南亞事務局,謀求建立以阿富汗為中心的大中亞。拜登政府從阿富汗撤軍,而川普多次表示,要恢復在阿富汗駐軍,奪回巴格拉姆空軍基地。二是謀求中亞和中東聯動。在今年11月召開的美國—中亞峰會上,美國說服哈薩克宣佈加入川普倡議的《亞伯拉罕協議》,推動中亞和中東局勢聯動,企圖用阿拉伯國家的錢和以色列的技術投資哈薩克的稀土和礦產資源,自己好從中撈一筆。三是謀求中亞和外高加索聯動。川普高調宣佈將聯合歐洲投資建設“中間走廊”,並計畫將“中間走廊”與“川普國際和平與繁榮走廊”連接起來。“中間走廊”又叫“跨裡海國際運輸走廊”,這是中亞國家、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喬治亞、土耳其聯合倡導的國際運輸走廊項目。所謂“川普國際和平與繁榮走廊”其實是連接亞塞拜然及其飛地納切希萬的“贊格祖爾走廊”,這個走廊要經過亞美尼亞領土。今年8月,川普親自接待亞塞拜然和亞美尼亞總統,促成兩國簽署意向性和平協議,宣佈把“贊格祖爾走廊”更名為“川普國際和平與繁榮走廊”,美國可以營運99年。“中間走廊”示意圖美國人之所以投資“中間走廊”項目,並不是為了幫助中亞國家發展建設,更多是瞄準中俄,誘使中亞國家擺脫中國主導的能源資源和稀土供應鏈,以及擺脫俄羅斯主導的跨國運輸網路。要知道,美國是典型的海權國家,而中亞國家是距離海洋最遠的國家,雙方壓根不是一路人。2024年,美國同中亞五國的貿易額不到50億美元,對中亞國家的投資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小。中亞國家對此心知肚明,表面上對美國阿諛奉承,稱呼川普為“世界總統”“天降的和平使者”,實際上對美國在中亞地區策動“顏色革命”的擔憂從未消退,近年來不斷加強對美西方非政府組織的管理和拔除。接著來說說俄羅斯。同美國不同,俄羅斯是典型的陸權國家,共同的蘇聯歷史令俄同中亞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2024年,俄同中亞五國的貿易額超過450億美元。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繼承彼得大帝遺志和蘇聯雄心,先後組建獨聯體、集體安全條約組織、歐亞經濟聯盟,利用不同機制層層套住中亞,將中亞視作俄羅斯的南部後院,在此基礎上繼續向南拓展,努力建設“北南國際運輸走廊”,採用陸海聯運連接俄羅斯和印度、波斯灣和北歐,打造替代蘇伊士運河、打破美西方制裁的戰略通道。北南國際運輸走廊總長7200公里,分三條支線互補。西線從俄羅斯經亞塞拜然陸路至伊朗,佔總貨運量約70%;東線從俄羅斯經哈薩克、土庫曼抵達伊朗,於今年剛剛實現常態化營運;跨裡海路線則通過鐵路加海運方式,銜接俄羅斯、亞塞拜然與伊朗的裡海港口。三條支線最終均能經伊朗港口對接印度及南亞國家。對比蘇伊士運河路線,“北南國際運輸走廊”的效率和成本優勢顯著,比如孟買到莫斯科的運輸時間能縮短40%~50%,成本節省40%~55%。陸權的集中體現就是鐵權。外交手腕深厚的俄羅斯在推進“北南國際運輸走廊”過程中有著自己的小九九,致力於打造1520寬軌空間。什麼是“1520空間”?俄羅斯鐵路使用寬軌(1520毫米),比國際標軌(1435毫米)要寬。俄羅斯的外交準則是,寬軌所至,能力所及。近年來不斷推動蒙古、中亞等國在新建鐵路時沿用寬軌標準,這是俄羅斯維護地緣安全、打造勢力範圍的重要一環。俄羅斯的“1520空間”心思自然也引發中亞國家的嘀咕,畢竟如果未來發生戰爭,俄羅斯的軍隊和坦克坐上火車便可直達中亞。尤其在俄羅斯出兵烏克蘭後,中亞國家對俄羅斯的恐懼和戒心進一步上升。在此背景下,中亞國家的“去俄化”心理和趨勢越來越明顯。今年11月,中亞五國聯合召開中亞五國峰會,並計畫升級為“中亞共同體”,正是撇開俄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強化中亞戰略自主的體現。最後來談談東大。同美國、俄羅斯都不同,中國是陸海兼備型國家,同中亞的關係互補性強,發展潛力大。中亞五國都是中國的全面戰略夥伴,這是中國在周邊的首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叢集。在今年6月的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上,中國同中亞五國簽署《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更是成為全球首創。2013年,東大分別在哈薩克、印尼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倡議、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倡議。12年過去了,“一帶一路”已成為世界上規模最大、最受歡迎、成果最多的國際公共產品。“一帶一路”倡議的基本原則就是共商共建共享,目標是互聯互通互助。從歷史和現實經緯來看,“一帶一路”完全超越了陸權論、海權論等傳統的地緣政治學說,開闢了新型國際關係理論。具體到中亞方向,中歐班列在2024年開行超過2.1萬列,其中過境中亞超過1.6萬列。在俄羅斯遭受美西方制裁的背景下,過境中亞的中歐班列大幅增長。當前,中國和中亞國家已就“一帶一路”和“跨裡海國際運輸走廊”對接合作達成共識,中吉烏鐵路等一大批項目也在加緊推進。更重要的是,中吉烏鐵路在吉境內混合採用標軌和寬軌,設立內陸港迅速換軌,實現在中亞標軌鐵路的突破。同時水漲船高的還有貿易額數字,中國已超越俄羅斯成為所有中亞國家的第一大貿易夥伴。2024年,中國同中亞五國的貿易額將近1000億美元,是俄羅斯的2倍多,是美國的近20倍。前文說過,中亞是中美俄在歐亞大陸競合博弈的縮影。中亞這塊古老的土地,彷彿一面鏡子,照見了大國最根本的戰略底色。美國,這個海權霸主,骨子裡流淌著“分而治之”的血液。它打出的“中間牌”,本質是離岸平衡手的經典復刻,試圖用一條“中間走廊”將中亞從歐亞大陸的版圖上切割出來,成為遏制中俄的楔子。俄羅斯,這個陸權巨獸,對勢力範圍和戰略縱深有著刻入基因的執念。它的“北南牌”與“1520寬軌空間”,是彼得大帝遺囑在現代的迴響,企圖用鋼鐵軌道將中亞牢牢鎖在自己的南部後院。而中國,作為新興的陸海雙棲強國,則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我們的“東西牌”,下的是一盤聯通共贏的大棋。“一帶一路”不搞勢力劃分,不建軍事堡壘,而是鋪鐵路、促貿易、保民生,其核心是幫助中亞這片“失落的心臟地帶”重新跳動起來,從封閉的內陸變成聯通四方的“黃金十字路口”。歷史終將證明,誰在分裂世界,誰在聯通未來。所謂執大象者,天下往之;促聯通者,天下歸之。這不再僅僅是理想,而是正在歐亞大陸上發生的、由鋼鐵駝隊書寫的新現實。按照布熱津斯基大棋局的理論,歐亞大陸的棋手是俄羅斯,中國,印度等。棋子國家是土耳其,烏克蘭,哈薩克,亞塞拜然、伊朗等。美國要打一拉一,各個擊破。但真正的智慧不在於割裂大陸而治,而在於聯通大陸而興。這或許正是中國給這個撕裂的世界的最大啟示。地緣政治的終局,不該是棋手的對決,而應是棋盤的聯通。 (盧克文工作室)
美國在歐亞大陸,正被邊緣化嗎?|IPP編譯
編者按:文章宣稱,美國的對手正通過武器共享、聯合演習等擴大影響力,而美國盟友已自發加強合作,例如日本、韓國向烏克蘭提供援助,歐洲國家在印太地區開展部署。作者建議,美國應主動引導盟友間的協作,整合防禦工業、增強軍事生產能力,並參與新興的多邊機制,避免被排除在全球秩序重塑處理程序之外。作者認為,若不調整策略,美國可能在新興的國際格局中邊緣化。近日,《外交政策》2025年11-12月號刊登了美國前總統拜登的副國家安全顧問朱莉安·史密斯以及美國國防部前副助理部長林賽·福特的文章。文章指出,美國的主要對手正在歐亞大陸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強協作,形成跨區域的對抗陣線,而美國的盟友也在加速跨大西洋和印太地區的合作以應對挑戰。然而,當前美國政府卻採取“分而治之”的策略,要求歐洲和亞洲盟友各自專注於本地區事務,忽視了其主要對手在軍事、技術及灰色地帶行動上的深度聯動可能引發多戰區衝突的風險。朱莉安·史密斯(JULIANNE SMITH)克拉里昂戰略公司(Clarion Strategies)的總裁兼聯合創始人,曾於2021年至2024年擔任美國常駐北約代表,並於2012年至2013年擔任美國副總統喬·拜登的副國家安全顧問林賽·福特(LINDSEY FORD)美國觀察家研究基金會(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 America)高級研究員,曾於2024年至2025年擔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南亞事務高級主任,並於2021年至2024年擔任美國國防部負責南亞和東南亞事務的副助理部長2024年10月28日,一群韓國情報官員向北約成員國及其在印太地區的其他三個夥伴國——澳大利亞、日本和紐西蘭——通報了烏克蘭戰爭中一個令人震驚的進展:朝鮮向俄羅斯庫爾斯克地區部署了數千名士兵,以協助莫斯科的戰爭行動。首爾派遣其頂級情報分析人員前往布魯塞爾參加此次通報會的行動本身,就幾乎與朝鮮決定介入烏克蘭戰爭一樣令人震驚。這兩項進展都反映了一個新的現實。美國的對手們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相互協調,在歐亞大陸形成了一個更加統一的競爭格局。作為回應,美國的盟友們正在聯合起來。幾年來,美國一直主導著這項行動。2021年,美國與澳大利亞和英國建立了安全合作機制——AUKUS(澳美英安全合作機制)。2022年,北約開始邀請亞洲國家參加其年度峰會。2024年,日本、韓國、美國和歐盟組建了一個聯盟,旨在削弱中國對醫藥供應鏈的控制。目前,澳大利亞、英國和美國已就與其他國家在《AUKUS條約》框架下的合作進行討論。日本一直被提名為該條約第二支柱(即先進技術能力)下的潛在合作夥伴。圖源:AAP然而,如今美國似乎正在放棄跨區域的大國競爭策略。今年5月,負責政策的國防部副部長埃爾布裡奇·科爾比勸阻英國官員按計畫派遣一艘航空母艦前往印太地區部署。據Politico援引一位匿名消息人士的話稱,科爾比的立場很簡單:“我們不希望你們去那裡。”他敦促英國將注意力集中在更近的威脅上——即俄羅斯。華盛頓如今鼓勵其亞洲和歐洲盟友固守各自區域——這種過時的外交政策已不合時宜。美國的對手正在同步採取越軌行動,共享武器和技術。它們聯手構成的威脅比美國幾十年來面臨的任何威脅都更為嚴峻。亞洲和歐洲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一個大陸的危機就會對另一個大陸產生溢出效應。美國應該努力影響其盟友正在建構的新網路,而不是與之對抗。否則,華盛頓可能會發現自己被邊緣化,無法融入新的全球秩序。齊心協力美國的霸權地位取決於亞洲和歐洲的安全。20世紀40年代,政治學家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論證了控制歐亞大陸沿海邊緣地帶的重要性。他寫道:“誰控制了邊緣地帶,誰就統治了歐亞大陸;誰統治了歐亞大陸,誰就統治了世界的命運。”(“Who controls the rimland rules Eurasia, Who rules Eurasia controls the destinies of the world.”)自那以後,除川普外,每一位美國總統都認同斯皮克曼的觀點。他們也一致認為,美國絕不能再次允許出現一個可能威脅美國利益的強大的歐亞集團。任何地區強權的結盟,無論是結盟還是聯合對抗美國,都可能對美國的霸權地位構成威脅。20世紀10年代和30年代,這種情況兩次發生,美國都被捲入了兩次毀滅性的世界大戰。因此,儘管二戰後美國領導人致力於維護亞洲和歐洲的安全,但在接下來的50年裡,他們也竭力使美國的對手和盟友間保持分裂。這種策略曾使美國保持了數十年的霸權地位,但如今已不再適用。美國現在面臨著一個正在崛起的歐亞軍事工業集團(Eurasian military-industrial bloc)的威脅。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它正與俄羅斯建立一種實際上等同於聯盟的夥伴關係。兩國都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去年,俄羅斯與朝鮮簽署了共同防禦條約。中國也與白俄羅斯和塞爾維亞舉行了聯合軍事演習。與此同時,中國和俄羅斯還在積極利用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BRICS)等國際機構。2024年6月,俄羅斯總統普丁與朝鮮勞動黨總書記、國務委員長金正恩在平壤簽署《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條約》。圖源:朝鮮《中央日報》儘管這種敵對勢力之間的鬆散聯盟更多是出於共同的不滿而非共同的利益,但美國不能對此視而不見。華盛頓必須通過投資跨區域聯絡來鞏固其盟友關係。美國前總統拜登認識到這一必要性,並致力於增強“民主聯盟的肌肉”(the muscle of democratic alliances)。例如,AUKUS就是一項雄心勃勃的計畫,旨在以全新的方式加強大西洋和太平洋沿岸盟國國防工業之間的聯絡。隨著朝鮮軍隊協助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戰爭行動,歐洲夥伴意識到他們不能置身於亞洲地緣政治之外。印太地區的夥伴也明白,烏克蘭局勢的走向可能會影響中國未來的對台政策。正如日本前外相林芳正所言,歐洲安全與太平洋安全“密不可分”。過去七年間,法國、德國、荷蘭、英國和歐盟都制定了新的印太戰略,強調與亞洲民主國家合作,建構具有韌性的供應鏈,並維護航行自由。2021年,德國和荷蘭數十年來首次向印太地區部署護衛艦。據德國智庫基爾研究所稱,日本向烏克蘭提供的雙邊經濟和人道主義援助超過了芬蘭、法國和波蘭。自今年1月以來,美國一直抵制其亞洲和歐洲夥伴之間日益緊密的聯絡。9月,川普表示,他對中俄結成反美軸心“絲毫不擔心”。在2025年香格里拉對話——亞洲規模最大的年度防務會議上,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呼籲美國的歐洲盟友“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在各自大陸的比較優勢”,並提醒他們“北約中的‘北’代表的是‘北大西洋’”。五角大樓官員與歐洲盟友會晤的記錄不再像過去幾年那樣頻繁提及印太安全問題。美國與亞洲國家之間的會晤也不再提及烏克蘭和平的重要性。6月,儘管印太地區各國對歐洲防務做出了重大貢獻,但這些國家的領導人三年來首次缺席北約峰會。川普在2025年北約峰會上促成北約盟友作出承諾,將防務支出的GDP佔比提高至5%。圖源:路透社川普政府似乎希望其盟友,尤其是歐洲盟友,安分守己,專注於自身安全,從而承擔更大的責任。美國則專注於維護西半球秩序、保衛本土以及限制其在海外的承諾。然而,美國的對手正在以各種方式共享技術和軍事資源,這可能會削弱單個美國盟友的實力,並延長地區衝突。此外,中國和俄羅斯正在全球範圍內部署網路、太空和其他工具,這降低了任何單一危機被限制在單一地理區域內的可能性。將亞洲和歐洲盟友彼此隔絕,會削弱美國及其盟友的力量。多線危機爆發的風險日益增加。華盛頓及其盟友需要做好準備,以遏制不同地區的多個對手。他們能否組建統一戰線,將影響北京和莫斯科領導人的考量。美國的盟友和對手正在重新調整格局。華盛頓可以選擇置身事外,也可以嘗試塑造有利於自身的新秩序。雙重麻煩在亞洲和歐洲,莫斯科和他的夥伴正利用“灰色地帶”行動欺凌美國盟友,削弱其軍事實力,並質疑歐盟、七國集團和北約等民主組織的團結和能力。如果沒有獲得來自亞洲的武器、技術和人員,俄羅斯總統普丁對烏克蘭長達數年的轟炸是不可能實現的。美國官員表示,莫斯科正在向平壤等地提供隱形技術、潛艇技術、導彈技術和衛星技術,以此作為回報,而這些技術此前莫斯科並不願意與它們分享。美國情報界最新的威脅評估警告說,這種對手之間日益緊密的合作“增加了美國與任何一個對手發生緊張關係或衝突,並可能將其他對手捲入其中的可能性”。2024年,一個由前高級文職和軍事官員組成的兩黨國會委員會也得出類似結論,認為美國“應該假定,如果美國捲入涉及俄羅斯、伊朗、朝鮮和其他國家的直接衝突,那麼該國將從其他國家獲得經濟和軍事援助”。除非美國及其盟友也開展軍事合作,否則它們將無法應對這一挑戰。幸運的是,華盛頓的盟友們已經開始這樣做了。北約之所以能夠維持烏克蘭的防禦,是因為澳大利亞、日本和韓國一直在悄悄地補充美國的155毫米炮彈和愛國者導彈庫存。同樣,歐洲向印太地區的部署雖然有限,但也幫助維持了盟軍在南海和台灣海峽的存在,尤其是在美國艦艇被重新部署到中東和其他地區的情況下。這些舉措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但美國及其盟友必須採取更多措施來應對多戰區衝突的風險。今年7月,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警告說,一旦台灣危機爆發,中國可能會要求俄羅斯通過攻擊北約領土來牽制華盛頓及其夥伴,使其“忙於應對歐洲局勢”。莫斯科還可以通過非軍事手段,例如對歐洲電網發動網路攻擊,來分散或阻止各國援助台灣。盟軍及其國防規劃人員需要共同應對多戰區戰爭的可能性。美國及其夥伴應首先擴大各國首都之間的即時資訊共享,降低關鍵基礎設施的脆弱性,制定應對能源市場衝擊的計畫,並整合其太空和網路能力。美國及其盟友應協調國防工業生產,以彌補彼此武器庫的缺口。他們應力爭在未來五年內將遠端打擊武器、彈藥和無人機的總產量翻一番。如果美國及其盟友不共享資源,未來衝突中可能面臨嚴重的彈藥短缺。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進行的戰爭推演表明,如果美國與中國因台灣問題開戰,美國可能在最初八天內就耗盡彈藥。美國及其夥伴需要共享資源,才能獨自對抗北京的軍工產能,美國盟友利用集體資源的必要性將更加凸顯。美國提出的“複製器”計畫明確要求,在數年內部署數千套低成本無人平台,將單套採購成本壓縮至傳統裝備的三成左右。圖源:路透社華盛頓應努力在歐洲和印太地區建設軍火工廠,從而降低美國對手切斷其補給線的可能性。它還應在盟國建立更多美國平台維護、修理和大修設施,以提高美軍在危機中的戰備水平。華盛頓及其夥伴也需要練習跨戰區快速部署能力。例如,美國應邀請更多歐洲和印太地區的盟友參與“機動衛士”(Mobility Guardian)演習。該演習每兩年舉行一次,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日本、紐西蘭、英國和美國將參加,演練部隊和武器的長途調動。被排除在群聊之外美國的盟友已經意識到需要加強合作。事實上,亞洲和歐洲的夥伴長期以來一直將彼此視為避險美國風險的途徑。當華盛頓變得不可靠或難以預測時,亞歐之間的關係往往會加強。川普第一屆政府放棄自由貿易政策促使歐盟與日本和越南簽署了全面的貿易協定。在川普第二屆政府的領導下,歐盟正在敲定與印度和印度尼西亞的新貿易協定。今年7月,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在印尼總統普拉博沃·蘇比安託身旁表示,“當經濟不確定性與地緣政治動盪同時出現時,像我們這樣的夥伴必須更加緊密地合作。”由於美國反覆無常的外交政策,大西洋和太平洋沿岸國家在安全問題上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達成共識。2023年,日本和英國簽署了一項協議,為聯合訓練和輪換部署鋪平了道路。法國和菲律賓正在考慮達成類似的協議。同年,澳大利亞成為歐洲機動協調中心(Movement Coordination Centre Europe)的首個非北約成員國。該後勤組織允許其成員國共享軍艦和飛機進行運輸。2024年11月,歐盟分別與日本和韓國簽署了新的安全和防務夥伴關係協議,這是布魯塞爾首次與亞洲夥伴簽署此類協議。華盛頓不應抵制或否定這種合作,而應積極參與塑造合作格局。歐洲領導人已表示有意最終加入亞洲的《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此舉可能使華盛頓被排除在這個佔全球GDP約30%的貿易集團之外。美國仍可通過提供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或與夥伴和盟友協調標準(例如資料隱私規則或人工智慧監管)來引導國際貿易走向。一個更加一體化的友好國家集團對華盛頓來說無疑是件好事。它的盟友們終於開始積極分擔國際責任。例如,法國、印度和歐盟正在合作加強印度洋的海上監視。德國正在向菲律賓等在南海的國家提供海上訓練。澳大利亞軍隊也在英國訓練了烏克蘭新兵。但盟友間其他形式的協調可能對美國構成風險。義大利、日本和英國正在聯合設計一款新型戰鬥機——作為未來項目的試驗平台。幾十年來,盟國間的互操作性一直以美國技術為中心。如果亞洲和歐洲的盟友也自主研發技術,這種整合可能會變得更加困難。而且,如果沒有美國的專業技術,盟國的資產競爭力可能會下降。韓國總統李在明誓言2030年前將韓國打造成全球第四大防務工業強國。圖源:AP如果美國不參與其盟友組建的新團體或機構,它將失去制定國際貿易和安全規則的機會。歐盟和《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成員國已表示有意在不經美國干預的情況下,協調亞洲和歐洲的數字貿易規則。此類網路最終可能更直接地與美國政策相悖。亞洲和歐洲國家可能會為中國的投資和技術創造更寬鬆的環境,停止與台灣的初步合作,或減弱對烏克蘭的支援。它們也可能採用中國的電信基礎設施。如果華盛頓繼續留在談判桌上,它有能力阻止其中一些更令人擔憂的後果。街區新樓盤美國盟友與對手的重新調整可能會削弱那些支撐美國主導地位的機構。儘管美國的工業中心地帶為贏得二戰提供了強大的實力,但真正鞏固美國在整個冷戰時期主導地位的,是華盛頓制定國際規則的能力。諸如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等跨區域機構已經取代了包括聯合國在內的國際組織,成為多邊合作的重要平台。通過這些機構,俄羅斯等國正在建構新的金融工具和國家主導的網路安全模式。9月在天津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讓美國清楚地認識到此次峰會的利害關係。在這次有20多位世界領導人和聯合國秘書長出席的會議上,中國明確表示不願讓“少數國家的規矩”主導全球事務。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宣佈成立一家新的開發銀行,該銀行將與金磚國家主導的類似機構以及中國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並駕齊驅。此外,峰會還宣佈成立新的區域中心,以協調執法、反恐和禁毒行動。北京方面也利用此次峰會宣佈了其“全球治理倡議”。近年來,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都吸納了新的對話夥伴,這使得中國和俄羅斯不僅在整個歐亞大陸,而且在所謂的“全球南方”地區,都得以宣稱其領導地位和影響力。這些機構的實際影響有時難以察覺。但它們的持久性和發展壯大反映出人們對西方標準和貿易慣例的不滿。儘管世界距離放棄美元還很遙遠,但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正試圖加速去美元化。它們的成員國正在進行貨幣互換,並簽署跨境支付協議。在烏克蘭衝突全面爆發後,北約深化了與澳大利亞、日本、紐西蘭和韓國的關係。由澳大利亞、加拿大、紐西蘭、英國和美國組成的“五眼聯盟”情報合作機制也採取措施加強資訊共享,並強化供應鏈安全。此外,七國集團也定期邀請澳大利亞、印度和韓國參加其峰會。川普政府可以利用這一勢頭,鼓勵盟友承擔更多責任。七國集團+(G7+)作為一個由受衝突影響國家組成的政府間組織,可以成為在保障關鍵礦產資源或打擊毒品走私方面開展合作的平台。美國參與的兩個“四方安全對話”(Quad)——一個是位於印太地區的四方安全對話,成員包括澳大利亞、印度和日本;另一個是位於歐洲的四方安全對話,成員包括法國、德國和英國——舉行聯合會議,有助於這兩個區域組織協調其出口管制、產業政策和技術發展。無論美國是否加入,美國的盟友都將繼續彼此合作。但如果沒有華盛頓的參與,它們就無法充分發揮潛力。八十年前,正是美國大膽的領導力和外交手段締造了全球秩序。重塑全球秩序同樣需要創新性的領導力。美國為舊時代建構的聯盟體系必須進行徹底改革,以適應對抗聯盟的新現實。川普除了敦促夥伴國增加國防開支外,對重振或重塑聯盟關係幾乎毫無興趣。美國的盟友因此變得更加強大,但仍然缺乏整合其新能力的明確戰略。如果沒有美國的領導,盟國聯盟可能沒有足夠的實力成功對抗北京和莫斯科。美國單憑自身之力無法駕馭由此引發的歐亞大陸衝突。無論華盛頓是否樂見,美國的盟友都在迅速調整彼此關係;這些關係網路能否維護美國利益,取決於華盛頓如何應對。如果美國未能重塑與亞洲和歐洲夥伴的關係,就有可能在瞬息萬變的世界秩序中被邊緣化。 (IPP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