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從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一周內的密集行動中,嗅到了一個清晰的訊號——正在動用一切可用工具阻止長期利率的進一步攀升。
當30年期美債收益率飆至5.27%的19年新高、10年期收益率突破4.75%時,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正在打出一套前所未有的組合拳。過去一周,他主導了1998年以來首次對日元的聯合干預,在季度再融資聲明中埋下了可能削減長債發行的措辭伏筆,並公開為聯準會主席凱文·華許的溝通策略辯護。華爾街交易員和策略師認為,這些訊號表明貝森特正試圖盡一切可能阻止長期債券利率的進一步攀升。
摩根大通資產管理公司投資組合經理Priya Misra對此評論道:“聯準會和財政部肯定對長期利率水平感到擔憂。干預日本、支援華許以及可能減少長期債券供應,都可能是財政部試圖發出訊號,表明他們已經意識到利率市場的動向,並且會毫不猶豫地動用一切可用的工具。”
“托日元、護美債”:28年來首次聯手的真實動機
8月3日,美日財政部同步證實兩國聯合干預外匯市場,買入日元。這是美國自1998年以來首次干預日元匯率,也是28年來首次出手支撐日元。當天,一張被記者拍到的“小紙條”意外揭露了行動的幕後推手——貝森特在參加川普內閣會議時的“待辦事項”清單上赫然寫著:“買入日元(JPY),50億至100億美元。”
這一行動的真正動機,遠比“支援盟友”複雜得多。日本是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持有國,持倉規模超過1.1兆美元。若日本為籌措干預資金而被迫拋售美債,將直接推高本已處於高位的美國長期利率。在10年期國債收益率達到2025年1月以來最高水平、30年期更是觸及2007年以來高點的背景下,華盛頓對這一前景的擔憂已從理論層面上升為政策行動的緊迫驅動力。
更具深意的是操作方式。貝森特並未選擇拋售美元買入日元——那樣會直接推高美債收益率——而是通過賣出歐元、買入日元的方式完成干預,巧妙避開了對美債市場的直接衝擊。RSM首席經濟學家Joe Brusuelas評價道:“貝森特作為避險基金經理,看到了一個可以在壓低收益率曲線、支撐美元的同時為美國主要盟友提供支援的時機。”
貝森特還同步打出了另一張關鍵牌。干預後,他公開呼籲聯準會擴大其“外國與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機制”(FIMA Repo Facility)。該機制允許外國央行以持有的美債為抵押借入美元,而無需直接在市場上拋售債券。
貝森特明確表示,鑑於債券市場規模已遠超2020年該機制創立之時,“聯準會考慮擴大該工具規模是合理的”。道富銀行高級宏觀策略師指出,這一訊號“可能比干預本身更重要”——它向市場表明,日本無需出售美債即可獲得美元流動性。通過將日本的“彈藥庫”從“拋售美債”切換為“抵押美債”,貝森特從根本上切斷了日元貶值→拋售美債→推高收益率的傳導鏈條。
紐約銀行美國宏觀策略師John Velis對此評論道:“鑑於目前採取的支出政策和戰爭形勢,長期來看緩解經濟壓力將會非常困難。”
暗示削減長債:打破“只增不減”的市場預期
如果說干預日元是貝森特的第一張牌,那麼他在季度再融資聲明中的措辭調整,則是一次更具深遠影響的訊號釋放。
8月6日,美國財政部在季度再融資聲明中,將對未來附息債券標售規模的表述從“潛在的未來增加”改為“潛在的未來變化”。這是貝森特自2025年初上任以來,財政部首次在長期債券發行指引上出現方向性鬆動。
市場立即將其解讀為財政部可能削減20年期和30年期國債拍賣規模的訊號。BMO資本市場調查顯示,約61%的受訪客戶預計30年期國債拍賣規模的下一步走勢將是減少而非增加。道明證券美國利率策略主管Gennadiy Goldberg認為,這一措辭變化“有助改善收益率曲線長端的市場氣氛”。
這一訊號打破了市場多年來認定美債發行“只增不減”的預期。在美債市場規模自2018年以來已翻倍至約31兆美元的背景下,任何供給端的邊際變化都可能對長期利率產生重要影響。不過,德意志銀行策略師Steven Zeng也指出,考慮到政府龐大的融資需求,削減長債發行並非基本情境,措辭調整可能只是為了暫時降低市場對擴大標售的負面反應。
為華許辯護:一場“解毒”與市場信心的博弈
貝森特的第三重佈局,是為聯準會主席華許辯護。
7月FOMC會議後,華許拒絕就央行將如何或何時降低通膨給出明確指引,導致債券市場大幅拋售。面對市場對華許抑制通膨信譽的質疑,貝森特在媒體上公開為華許辯護,將華許的溝通策略形容為一場“解毒”(detox)——讓金融市場和金融記者擺脫對聯準會前瞻指引的過度依賴。
然而,貝森特的這套組合拳面臨深刻的內在矛盾。一方面,他試圖通過供給端操作(干預日元、暗示削減長債)壓低長期利率;另一方面,他支援的華許式“沉默溝通”恰恰是推高長期利率的誘因之一——市場因缺乏政策確定性而要求更高的期限溢價。瑞銀美國利率策略主管Phoebe White指出,財政部最近的舉措可能只能產生有限的影響,但這表明“如果財政部能夠採取任何措施來阻止長期收益率進一步上升,它就會利用一切可用的工具”。
貝森特措施的侷限:結構性力量遠超財政部的工具箱
儘管貝森特的三重組合拳引發了市場的廣泛解讀,但其實際影響力面臨嚴峻的結構性約束。貝森特的舉措雖有短期效果——10年期收益率在干預和油價下跌後一度回落至4.61%——但分析師普遍認為其影響力有限。30年期收益率仍維持在5%以上,10年期收益率約4.62%。
首先,通膨的頑固性。 通膨已連續約五年高於聯準會2%的目標。債券持有人需要看到通膨真正受控的確鑿證據,才願意以更低利率放貸。法國巴黎銀行策略師指出,減少長債標售雖是壓低收益率的少數有力手段之一,但若財政部逐步釋放訊號,可能失去政策突襲的震撼效果。
其次,赤字的規模。 美國政府每年新增近2兆美元赤字,需要持續發行大量新債。德意志銀行認為,鑑於政府龐大的融資需求,削減長債發行並非基本情境。CIBC策略師更直言,縮減部分附息債券標售“根本還沒被列入考慮”。
第三,地緣政治的衝擊。 伊朗戰爭導致的油價飆升已引發新一輪通膨衝擊,推動10年期國債收益率升至約4.65%,高於川普第二任期開始時的水平。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策略師警告,若為減少長債供給而大量增加短債發行,短端收益率同樣可能因需吸引更多買家而上升。
“隨著長期利率的上升,美國國債市場顯然已經變得如此脆弱,以至於我們鼓勵外國持有者不要拋售,” Onepoint Bfg 的首席投資官Peter Boockvar表示。 (智通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