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周美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一度衝到5.31%,創下2007年以來近19年新高。債市拋售潮愈演愈烈,彷彿一場沒有硝煙的踩踏。
關鍵時刻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親自下場,宣佈從9月9日起擴大長期國債回購規模。10至30年期國債單次回購上限從20億美元翻倍到至少40億美元,另外還暗示不排除動用財政部一般帳戶裡近兆美元現金來托底。
消息落地,長債收益率應聲回落,市場情緒短暫修復,不少機構開始高呼債市底已現,討論抄底長久期資產的機會。但就在市場剛鬆一口氣,77歲的橋水基金創始人達利歐發表長文,給眼前的反彈判了死刑。
達利歐直言,財政部的回購不是救市訊號,而是美國債務問題逼近臨界點的明確預警。如果趨勢不變,債務危機將在三年左右爆發,最快1年內顯現,最晚不超過5年。
為什麼一次看似常規的市場干預,會被上升到國家破產的高度。這就要看清回購的本質。
表面看是財政部主動進場買債,緩解長端利率壓力,實際上是借短買長的債務期限置換。美國財政部通過增發短期國庫券或動用現金儲備購買長期國債,只是把當下的長期利率壓力往後延,債務規模本身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會因為短期債務的滾動發行進一步加大未來的再融資壓力。這就像用信用卡還房貸,月供壓力暫時小了,總債務沒變,利息成本還在累積。
達利歐直言美國財政部回購債券的能力非常有限。TGA帳戶裡的現金終究會耗盡,不可能無限制接盤,行政干預本身反而會加劇市場對債務可持續性的擔憂。
事實也印證了這點。回購消息公佈後,長債收益率僅短暫回落便再度反彈,美元指數反而創下近三周最大單日跌幅。市場根本不相信財政部能靠回購解決根本問題。
截至8月中旬,美國公共債務總規模已經正式突破40兆美元。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預測,2026財年聯邦預算赤字約為1.9兆美元,市場機構普遍預期最終規模有望突破2兆美元,政府支出較財政收入高出約35%至40%。
當政府不得不親自下場接盤債券時,說明市場的自發需求已經撐不住天量供給了。這不是救市,這是求救。
更刺耳的訊號來自海外。美國財政部最新TIC資料顯示,截至2026年6月底,日本持有美債規模降至1.1167兆美元,雖仍是美國第一大海外債主,但從2月到6月短短四個月裡,日本累計減持美債超過1200億美元,其中5月單月減持高達668億美元,創下近年罕見的拋售速度。
表面上看,日本減持是為了干預匯市、穩定日元。但達利歐認為這只是導火線。更深層的邏輯是,美債的風險收益比已經惡化到讓全球最穩定的長期買家不得不重新評估倉位。
不止是日本。資料顯示,截至6月的過去四個月中,海外投資者美債總持倉已有三個月出現下滑,從2月的歷史高點9.489兆美元降至9.299兆美元。美國前八大海外債主中,有六個在6月當月減持了美債。
這裡有個大眾視角容易忽略的細節。海外資金並沒有全面撤離美國資產,而是在美國資產內部重新配置。6月外國投資者仍淨買入68億美元美國國債,但規模較5月的566億美元大幅下降;同期海外資金淨買入美國公司債356億美元、美國股票1814億美元。也就是說,錢還在美國,只是從美債搬家到了美股和公司債。這個結構性變化,比單純的減持更值得警惕,它意味著美債作為全球資金首選避風港的地位正在鬆動。
當全球各國央行都在悄悄降低美元資產敞口,美債過去全球兜底的格局已經徹底逆轉。達利歐在《債務危機》一書裡總結過:當一個國家的債務越來越依賴國內投資者和央行接盤,而海外債權人持續撤資時,就離債務貨幣化和惡性通膨不遠了。如今的美國正在一步步走入這個經典劇本。
最終所有壓力都集中反映在一個核心指標上,就是長期國債收益率飆升。而收益率上升又會反過來加劇債務負擔,形成自我強化的負反饋循環。這正是達利歐最擔心的債務死亡螺旋:財政赤字擴大,政府發行更多國債,國債供給增加,債券價格下跌、收益率上升,政府利息支出增加,財政赤字進一步擴大,需要發行更多國債。如此往復,直到市場徹底失去信心。
CBO預測,到2036年,美國聯邦債務淨利息支出將攀升至2.1兆美元,較2026年約1兆美元的規模翻倍;公眾持有債務佔GDP的比重將升至120%。而這還是基於利率不會持續走高的保守假設,若長債收益率維持在當前5%左右的水平,利息支出增速會遠超預期。
有意思的是,面對正在逼近的債務風險,達利歐給出的建議是賣出債券。這和當下很多市場觀點長債收益率到5%可以抄底形成了鮮明反差。
為什麼在收益率看似很高的時候反而要遠離。核心原因在於,債務周期末期的債券,面臨的不是單純的利率風險,而是利率風險、信用風險、貨幣貶值風險的三重打擊。
首先是利率風險。只要債務供給不收縮、通膨粘性存在,長債收益率就難言見頂,抄底長久期債券可能會持續承受本金虧損。
其次是信用風險。雖然美國不會出現名義上的直接違約,但債務貨幣化、通膨稀釋債務本質上是隱性違約,債券的名義收益會被通膨持續吞噬。
最後是貨幣風險。債務危機最終會衝擊美元信用,即使債券拿到了票息,美元的實際購買力也可能大幅下降。
另一個達利歐反覆推薦的避險資產是黃金。今年以來他多次強調,在法定貨幣信用弱化的時代,黃金是沒有交易對手風險的終極儲備資產,是穿越債務周期的錨。
全球央行去美元化趨勢給了黃金最堅實的支撐。世界黃金協會資料顯示,2026年二季度全球央行購金量達289噸,創下近四年同期新高;儘管一季度購金節奏偏緩使得上半年累計規模略低於近年絕對高位,但官方購金的長期趨勢並未逆轉,持續為黃金價格提供堅實的底部支撐。
從1929年的大蕭條,到2008年的次貸危機,歷史上每一次債務危機爆發前,市場都充斥著這次不一樣的聲音。人們總覺得,憑藉美國的經濟體量和美元霸權地位,債務問題永遠不會失控。
但達利歐用半個世紀的研究告訴我們:債務周期有其自身的鐵律,沒有那個國家可以永遠靠借債度日。如今三大危險訊號已經全部亮起,財政被迫下場干預債市,海外債主持續撤資,債務負反饋循環正式啟動。
當然,危機也並非註定。如果美國能及時大幅削減赤字、控制債務擴張,或許能延緩風險爆發。但從目前的政治格局和政策傾向來看,做出實質性改變的難度極大。(智慧財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