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市場留給合資車企的調整時間,正在縮短。對其中一些企業而言,出口已經關係到產能能否盤活、利潤能否修復,以及下一輪轉型還有多少投入的餘地。
在中國市場承壓的合資產品,到了海外,可能就有它們的機會。經過多年本土開發和供應鏈磨合,中國合資企業已經形成了一批不同於外方其他生產基地的產品。這些產品能夠滿足部分海外市場的需求,也有機會填補外方全球佈局中的空白。
然而,合資企業看到了市場,並不意味著就能立即進入。賣到那裡、選擇什麼產品、使用誰的管道,都需要放進外方的全球業務安排中重新權衡。合資企業急於增加訂單,外方還要考慮其他工廠、區域公司和既有產品的利益。
一汽-大眾成立海外事業部,福特正在擴大中國作為戰略出口樞紐的作用,北京現代與悅達起亞向海外供應產品,上汽通用也在推動中國研發製造的產品進入通用全球體系。
不同企業參與海外業務的深度各不相同,但都在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中國市場積累的能力,能否在更大的市場中繼續創造價值?
對中方股東而言,推動出口,是為了把自己持有股份的合資企業經營好;對外方而言,中國的產品、成本和開發能力,也可能成為增強全球競爭力的資源。《汽車商業評論》認為,雙方存在共同利益,卻未必對開放市場的範圍和速度有相同判斷。
中國汽車市場的競爭強度和變化速度,不能簡單套用到其他國家。
不同市場的消費能力、能源條件、基礎設施和用車習慣存在差異。中國消費者對電動化、智能化和產品迭代的要求,也不是所有市場共同的購車標準。
部分合資車型在中國受到擠壓,在其他地區仍可能依靠成熟的產品、品牌認知和服務網路獲得訂單。
更重要的是,中國合資企業提供的產品,並非外方全球車型的簡單複製。
多年本地化開發,使它們形成了適應中國消費者需求的車型和組態組合。中國供應鏈的效率,又賦予這些產品不同的成本條件。部分合資企業還借助本地新能源技術和研發資源,提供外方原有產品序列中缺少的選擇。
這是合資出海的第一層機會:補產品。
現代ELEXIO體現了這一變化。現代將其介紹為面向中國消費者開發、融合中國本地技術的產品,同時宣佈向澳大利亞匯入。
上汽通用也在推動類似轉變。上汽集團官網刊載的資料顯示,別克至境E7計畫於2026年10月啟動海外出口,目標區域包括中東、非洲、南美和亞太,中國研發、中國製造的產品將通過通用全球管道進入其他市場。
中國合資企業向外方提供的,因此不只是額外產能,還有新的產品方案。
第二層機會,是補市場。
跨國車企擁有全球品牌,不意味著它們在所有區域都具有同樣的競爭力。一些地區雖然已有銷售網路,卻缺少適合當地的車型;另一些地區業務基礎較弱,需要更多產品和經營投入。
一汽-大眾正在尋找這樣的空間。
《汽車商業評論》瞭解到,海外合作夥伴可以從一汽-大眾現有產品中選擇車型,一汽-大眾也會研究當地需求和合作夥伴的產品組合,進行分析與推薦。
目前,一汽-大眾已經進入約10個國家,涉及中東、中亞、非洲等市場。其中既有大眾缺少適當產品的市場,也有其業務佈局中的空白。
中方推動企業發展的意願、中國本地供應鏈和執行能力,與外方的品牌及管道結合,有機會改善這些區域原有的經營表現。
但補缺並不只發生在外方業務薄弱的地方。
2026年8月31日,福特Transit City在江鈴汽車小藍工廠量產下線。按照福特當日發佈的資訊,首批約1000輛即將裝船發往海外市場。這款面向歐洲等市場的純電動商用車,將與E-Transit Custom形成互補。
歐洲商用車市場已有福特的業務基礎,中國產品仍可以補充其中的供給。中國能力既能幫助外方拓展新市場,也能用於強化其核心業務。
“拾遺補缺”的空間有多大,取決於外方如何判斷中國供給的價值,以及是否願意據此調整原有產品分工。
我們討論合資出海,首先需要分清車輛如何出去、誰承擔經營,以及市場權限由誰掌握。
一款合資車型出現在海外,不意味著合資企業獲得了當地經營權。公司設有出口團隊,也不等於擁有獨立的海外銷售體系。
北京現代和悅達起亞,主要體現了向外方體系供貨的分工。
北汽集團披露,北京現代2024年出口5.5萬輛,同比增長266%。截至2025年底,悅達起亞累計整車出口達到53.7萬輛,覆蓋89個國家和地區。
這些汽車進入海外後,主要依託現代、起亞的區域銷售公司和經銷網路面向消費者。中國合資企業承擔的核心職責,是製造供貨及相應支援。
這種分工具有一定的代工屬性,但並不意味著價值有限。只要訂單帶來合理收益,就能改善工廠利用率,穩定人員和供應鏈,中方股東也能從經營改善中獲益。
其約束在於對外方訂單分配的依賴。生產什麼、供應那裡、下一代產品是否繼續放在中國,都與集團規劃密切相關。
上汽通用的安排,可以概括為“中國研發製造、通用全球分銷”。
其內部有承擔出口業務的團隊,負責相關產品適配、認證、供貨和技術支援等工作。海外終端銷售主要依託通用當地公司、代理商及品牌經銷網路,並非由上汽通用另建一套獨立銷售體系。
隨著中國研發的新能源車型加入出口序列,上汽通用向全球體系提供的價值,也有機會從製造進一步延伸到產品開發。但進入那些區域、何時匯入、如何銷售,仍需要通用全球體系配合。
2025年4月成立海外事業部之後,一汽-大眾需要參與市場研究、產品匹配、合作夥伴溝通和經營支援,職責逐漸超出生產與交付。
但這不能被表述為完全獨立經營海外市場,更不足以證明它是唯一直接參與海外經營的合資企業。
福特與大眾都在利用全球體系,將中國合資企業的產品帶到海外。
兩者的共同基礎,是中國的開發、製造和供應鏈能力,與外方的品牌、管道及服務網路相結合。不能因為組織方式不同,就直接認定誰已經打通供需、誰仍未實現協調。
福特在2026年4月披露,2025年從中國向全球出口汽車超過18萬輛,並將中國作為戰略出口樞紐。早在2023年,福特便與其參股的中國整車企業江鈴汽車簽署擴大出口業務的合作框架協議。
組織層面,福特於2025年2月宣佈,中國業務負責人吳勝波兼管國際市場集團。這為中國供給與部分海外市場需求的統籌提供了條件,但不意味著長安福特、江鈴汽車獲得獨立的海外銷售權。
一汽-大眾成立海外事業部,同樣是在通過組織調整推進出口。中國團隊集中資源開展具體業務,再與大眾的市場授權、出口通道和海外網路銜接。
這些安排說明業務如何分工,本身不足以證明協調效率的高低。更值得比較的,是外方為中國產品提供了那些市場機會,以及項目能否持續落地。
福特已經將中國生產的車型匯入歐洲、北美等市場。一汽-大眾現階段獲准拓展的市場不包括歐洲和北美,對於其他區域,一個重要前提是避免與大眾現有產品發生衝突。
這是目前具體業務和授權範圍的差異,不能擴大為兩個集團全部中國業務的統一規則。
上汽通用也需要協調外方的全球安排。
《汽車商業評論》瞭解到,上汽通用推動出口項目,與通用方面的溝通協調並不輕鬆。問題主要發生在中國供給進入全球業務的過程中:那些產品可以匯入,那些市場願意承接,項目何時啟動,後續供貨如何延續。
從這些案例看,外方繼續掌握銷售體系,並不必然妨礙出口做大。它完全可以在保留品牌和管道控制的同時,為中國合資企業提供穩定業務。
真正影響合資企業發展的,是市場空間是否足夠、項目能否推進,以及後續訂單和收益是否可持續。
在正式出口體系之外,部分合資品牌車輛此前已經通過平行管道進入海外,其中包括以“零公里二手車”形式出口的車輛。
某種程度上,這些交易起到了市場試水的作用。
經銷商和貿易商尋找車源、對接海外買家,在實際交易中發現:一些在中國市場受到擠壓的合資車型,到了其他國家,仍然有人願意購買。
不同市場之間的價格、產品供給和消費偏好存在差異。中國合資企業生產的車輛,既有外方品牌的認知基礎,也具備中國製造形成的成本和組態條件。
平行出口使這些潛在優勢,率先轉化為可見的交易。
它為合資企業及雙方股東提供了一個值得研究的訊號:中國市場的競爭處境,並不能決定這些產品在全球的全部價值。
參與其中的可能是品牌經銷商、獨立出口商,也可能是中方股東旗下的貿易公司。車輛通過這些管道進入海外,不等於合資公司已經獲得外方的正式市場授權。
實際成交也不能直接證明長期經營一定成立。有的需求來自當地供給不足,有的依賴階段性價差,還有的建立在中國庫存摺價之上。正式出口需要加入產品適配、認證、管道和售後成本,屆時產品是否仍有競爭力,需要進一步驗證。
因此,平行出口的價值,是讓需求先浮出水面。它能夠幫助企業識別那些車型有人買、那些市場值得研究,卻不能替代對持續銷量和經營收益的判斷。
對合資企業而言,接下來的課題,是把貿易商發現的零散機會,轉化為雙方認可的產品規劃和市場安排。
如果海外交易已經顯示出需求,外方就有理由重新評估中國合資產品的全球用途。中方也可以據此爭取更多正式業務,而不只是將出口作為消化庫存的補充管道。
從平行管道的市場試水,到合資企業有組織地進入海外,中間仍需要授權、適配和服務體系的建設。但這些先行交易至少打開了一扇窗,讓雙方看到了合資產品在中國之外的可能。
中方推動合資出海,有著直接的經營動機。
合資企業也是中方投入資本、持有股權並分享收益的企業。銷量、產能利用率和盈利能力,關係到中方的投資回報,也關係到工廠、人員和供應鏈能否持續運轉。
中國市場承壓時,把已有產品和製造能力帶到海外,是努力把合資企業繼續經營好的一條現實路徑。合資車企如果不發展出口,僅靠中國市場“一條腿走路”,企業將承受越來越大的競爭壓力。
外方需要考慮的範圍則更廣。
中國生產的汽車能夠補充產品空白,也可能影響集團其他工廠的訂單。對一家中國合資公司有利的增量,放到集團層面,可能意味著產能、管道和利潤需要重新分配。
雙方因此可以支援出口方向,卻對具體市場、產品和推進速度持有不同判斷。
中方關心能否增加銷量、改善經營;外方還要判斷,這份增量來自新的需求,還是會擠佔集團其他業務。
這也揭示了“拾遺補缺”的限制:填補空白相對容易獲得支援,一旦涉及集團既有業務,協調難度就可能增加。
如果中國合資企業始終只能進入外方留下的有限空間,其產品競爭力就未必能夠充分轉化為經營成果。
當中國團隊承擔更多開發和執行責任,矛盾還會進一步顯現。投入發生在合資企業,市場資源卻主要由外方協調。如果產品開發、市場匯入與收益安排不能有效銜接,合資企業就需要承擔更大的投入不確定性。
中方爭取業務空間,因此不僅是權限訴求,也關係到既有資產和新增投入能否獲得回報。
拾遺補缺可以成為合資出海的起點,卻不應被預設為其未來作用的上限。
中國合資企業能夠持續提供有競爭力的產品,外方就需要考慮,是否圍繞這些能力調整全球佈局,而不只是把它們放在原有分工留下的空白處。
獲得當下訂單,也不意味著長期位置已經確定。
林肯計畫從中國引入2027款冒險家混動版的同時,福特也已宣佈,從2030年起逐步退出中國製造林肯車型對美國的進口,並擴大美國生產。兩項安排並不必然矛盾,卻說明中國供給即使具有競爭力,也仍會受到集團生產佈局調整的影響。
對中方股東而言,爭取眼前出口與確認長期安排,需要同時進行。下一代產品是否留在中國、後續訂單能否延續、新增投入如何回收,都關係到合資企業的實際價值。
對於主要承擔產品供貨的合資企業,時間則是眼下更緊迫的約束。沒有及時明確的匯入計畫和訂單支援,中國工廠的能力也無法自動變成收益。
等待期間,工廠仍在折舊,團隊仍在發生費用,產品的競爭週期也在縮短。
如果中國業務持續承壓,出口又遲遲無法接力,產能閒置和固定成本負擔就可能進一步削弱經營。隨後發生的研發壓縮、人才流失和供應鏈調整,還可能損害下一輪競爭力。
這時,延遲決定所影響的,就不只是一個尚未進入的海外市場,還包括合資企業當前擁有的生產能力、人才和產品價值。
中方持有的股權比例可以不變,股權背後的盈利能力和資產價值卻可能下降。外方同樣會承擔合資投資受損的後果,但中國團隊及中方股東面對的本地經營壓力更為直接。
因此,判斷外方是否真正支援合資出海,不能只看是否成立部門、提出目標或批准首批發運。更重要的是,能否提供足夠、穩定且及時兌現的業務空間,讓合資企業獲得支援持續投入的合理回報。
中國合資企業有產品,中方有動力,海外也有需求。《汽車商業評論》認為,外方若希望長期使用這份能力,就需要讓合資企業有條件維護並繼續發展它。否則,合資汽車出海不可能真正成為一條發展道路。 (汽車商業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