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座晶圓廠。三奈米產線的排產表上,GPU和TPU的名字正在被另外一些名字悄悄替換——交換晶片、DSP。這不只是一次產能再分配,而是一場發生在產業鏈深處的權力重排。
2026到2027年,AI算力的故事將從晶片本身,轉移到連接晶片的"血管":光模組、DSP、CPO。誰握住產能,誰定義標準,誰就被資本和訂單同時擁抱。本文根據資深行業專家的深度訪談,為你拆解這場暗戰的全貌。
先看結論:五個判斷
1. 2026-2027年,800G/1.6T DSP迎來爆發窗口,而全行業的鑰匙在台積電手裡。 3nm產能釋放,是被壓抑需求的唯一閘門。
2. 1.6T是頭部遊戲。旭創科技、新易盛、Coherent三家合計份額將沖上70%-75%,與第二梯隊的差距越拉越大。
3. Marvell掉隊了。三星代工的產能與良率短板、功耗失控,讓它與100%台積電代工的博通之間,裂開了一道短期內難以彌合的縫隙。
4. CPO是確定性方向,但博通和輝達押注了完全不同的路線——2.5D的可靠性與3D的激進,2027年5萬台對20萬台,背後是生態位的差距。
5. Google正在下雙面棋:推理晶片悄悄"去博通化",訓練晶片卻續簽五年長約。博通營收會漲,毛利率卻要承壓——增長的故事還在,利潤率的黃燈已亮起。
一、產能的鑰匙,在台積電手裡
這輪周期的起點,不是需求,而是產能。
專家指出,2026年3nm工藝的1.6T DSP產能極為有限,大量需求被迫"積壓"到2027年。鏈條是這樣的:去年5nm產能被GPU和TPU擠佔,今年這些產品集體遷向3nm,又把交換機晶片和DSP的空間擠掉了。供應緊張傳導到市場,就是1.6T DSP的明顯缺貨。
但轉機已經出現。專家強調,台積電的策略正在調整——過去產能優先保障GPU、TPU等高利潤產品,如今它已經認識到資料中心互聯正在成為新的瓶頸:
"如果一味優先GPU和TPU,最終會影響整個市場生態。"
台積電正將更多產能優先順序分配給交換機晶片和DSP。 這也直接解釋了Tomahawk 6(TH6)訂單為何逐月上修——不只是產能釋放,Meta和Google等客戶確實在同步加碼。
專家預計,到2027年,隨著3nm產線擴產、部分GPU和TPU轉投2nm,交換機晶片與DSP的供應緊張將系統性緩解,被壓抑的需求將井噴式釋放——1.6T光模組及DSP出貨量可能是2026年的數倍。 一句話:這不是需求的故事,是產能的故事。
二、1.6T:一場頭部玩家的排位賽
產能緊張的年代,份額天然向強者集中。
先看800G的基本盤:2026年整體出貨約5,000萬顆,旭創一家約佔30%,新易盛在15%-20%之間,Coherent為10%-15%,三家合計拿走60%-65%;華工科技、劍橋科技等約5%-8%,聯特科技、立訊精密、亨通、索爾思光電(東山精密)等新勢力在縫隙中尋找身位。市場格局為專家大致判斷,不一定完全精準。
到了1.6T,規則徹底改變。專家給出一個毫不含糊的判斷:
"1.6T的供應將更為集中,三家預計將合計佔到總出貨量的70%至75%。"
2027年,1.6T DSP出貨預計4,000-4,500萬顆,800G小幅爬升至近6,000萬顆。 越高端的產品,越考驗良率、產能繫結與和博通的關係——護城河在1.6T時代,不是變窄,而是變寬。
值得單獨點名的是立訊精密:它已切入Google供應鏈,2027年800G DSP出貨預計約600萬顆,佔到博通800G總出貨的近10%。一個消費電子巨頭切入算力光模組供應鏈,這是2027年最值得關注的變數之一。
而市場流傳的"海光鎖定千萬顆級DSP產能"傳聞,專家的回應相當冷靜:
"這一數字可能存在誇大……考慮到1.6T產線偵錯周期長且良率爬升需要時間,要實現如此高的出貨量難度很大。"
海光的真實底盤在國內:字節跳動、阿里巴巴、騰訊等一線雲廠商貢獻其50%以上出貨,國內市場合計約七成,海外通過代理商向Meta等少量供貨。國內的故事是真的,但"千萬顆"的海量敘事,暫時還撐不起來。
三、Marvell的困局:一半是三星,一半是功耗
這一輪DSP洗牌中,最受傷的是Marvell。
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致命。第一,其約三分之二的DSP在三星生產,而博通的DSP 100%由台積電代工——產能與良率的差距在3nm競爭中暴露無遺。第二,功耗失控。專家用一句話點破殘酷現實:
"DSP的功耗通常需要控制在25瓦至30瓦之間以適應風冷散熱,過高的功耗會給散熱帶來巨大挑戰,可能導致模組過熱甚至失效。"
Marvell的1.6T DSP實際功耗高於設計預期,目前仍在小批次出貨與工藝最佳化階段,規模化量產要等到四季度甚至2027年初。
其他人呢?Credo有樣片但未量產,瓶頸在設計最佳化;MaxLinear和Macom合計約10%份額,走Driver與DSP分離的分立式方案,適合LPO/NPO場景,但代價是PCB面積和設計複雜度;高通短期入場可能性不大——專家判斷它的重心仍是成為類似博通或聯發科的方案商,為巨頭設計端側AI晶片。
3nm時代的DSP戰爭,本質是"台積電產能+功耗設計"的雙重競賽,博通暫時無人能敵。
四、CPO雙雄:兩種架構,兩種命運
CPO(共封裝光學)從2022年喊到今天,終於走到規模化前夜。它解決的是雲廠商最痛的三個問題:部署複雜度、功耗和空間佔用——尤其適配Scale-up網路。
但博通和輝達,給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答案。
博通選擇2.5D架構:光電晶片通過中間介質板連接,而非垂直堆疊。專家點出了要害——這種方式的可靠性和良率更高,是一種更開放的架構,能幫客戶降低良率風險和成本。但博通的軟肋同樣明顯:它沒有GPU,要實現Scale-up互聯,就必須與TPU、GPU等打通。
"其方案成功的關鍵在於成為行業標準,確保其介面能與各類TPU和GPU相容。"
輝達則押注3D結構+微環調製器,技術更激進、難度更高,但它有一件博通沒有的武器:自己賣GPU。CPO/NPO交換機可以和Rubin架構捆綁銷售,生態位優勢直接寫進了出貨預期——
- 博通
2027年CPO交換機約5萬台,主要客戶是Meta;
- 輝達
約20萬台,隨Rubin Architecture推出,且已按此備貨。
四倍的差距,不是技術差距,是生態位的差距。 另外,由於台積電產能仍在爬坡,2027年的交付很可能以CPO與NPO混合的過渡形態出現——這不只是博通,輝達的交付同樣如此。
五、Google的雙面棋局:推理去博通,訓練續長約
這是整場訪談裡最有戲劇性的一段。
Google與博通在TPU上的合作已超過十年,但關係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變化發生在推理端。推理對低延遲和低成本的要求日益嚴苛,繼續沿用與博通的高成本合作模式,越來越難以為繼:
"Google正逐步將推理晶片的前端設計等環節轉為自研,並尋求與Marvell、聯發科等新夥伴合作……以此顯著降低成本。"
更深的棋局在架構層面。專家透露,Google正借鑑Marvell為Groq設計的LPU思路,委託Marvell設計一款MPU晶片——通過CXL介面連接共用記憶體池,滿足推理場景長上下文處理的海量記憶體需求,擺脫昂貴且無法共享的HBM。未來的Google推理主力,可能是"TPU+MPU"的1+1組合:TPU解析token和問題,MPU負責高速、低延遲的記憶體讀取。
但故事沒有走向決裂。訓練晶片上,Google依然高度依賴博通,雙方已續簽五年合作協議。 專家的評價毫不留情面:
"博通在業內的設計能力,包括Marvell在內,目前尚無法企及。"
而且即便博通不直接設計某顆晶片,它的高速I/O等先進IP仍會以授權方式進入Google的TPU架構——甚至可能出現在聯發科為Google設計的晶片裡。不賣整顆晶片也能收版稅,這才是老辣之處。
代價是什麼?毛利率。 需求在漲,營收會漲,但博通正從"賣晶片"轉向"賣整體方案"——機櫃、基礎設施、軟硬體一體。交付複雜度和支援成本同步上升,毛利率承壓。專家認為,這很可能解釋了Hock Tan在財報會議上對TPU業務表態偏保守的原因:增長的故事還在,利潤率的黃燈已經亮起。
六、中國廠商的眾生相:有人卡位,有人等風
把視線拉回國內,故事同樣精彩。
H公司不會向博通採購800G或1.6T產品——實體清單之下,博通無法向它們銷售,HS晶片也只能依賴中芯國際等國內產能。這是最直接的一道牆。
國內1.6T市場則尚未真正起量。專家指出,字節跳動進展較快,但另外兩家的內部架構尚未大量採用1.6T;配套的TH6交換機晶片在國內缺貨,整個生態系統仍未成型——即便拿到晶片,算力架構不需要這麼高頻寬的話,配置1.6T反而是浪費。
國內市場目前仍主要集中在800G。 而海外,Meta、Google、微軟正在大規模部署1.6T網路,2027年的增量故事主要由海外市場驅動。已經確認的國內訂單受影響風險不大,除非博通無法按時交付。
兩年前索爾思(東山精密)、光迅科技、聯特科技還在默默蓄力,如今都已站上牌桌;旭創、新易盛在1.6T繼續卡住頭部身位;立訊精密們正在叩門。風從海外吹來,落點在國內產線上——誰接得住,誰就是下一個故事的主角。
每一次工藝切換,都是一次格局重排
把所有線索串起來,2026-2027年的光通訊行業,其實是一場三方博弈:
- 台積電
握著產能鑰匙,它的3nm排產表,就是全行業的景氣度曲線;
- 博通
站在產品力頂點——DSP近乎壟斷、CPO押注開放標準、IP授權躺著收錢——但"去博通化"與系統級交付的成本壓力,讓它第一次要在增長與利潤率之間做取捨;
- 中國廠商在800G基本盤穩固,在1.6T卡住身位,也在等待國內算力生態的下一陣風。
AI算力再強,也要靠光網路把算力送到該去的地方。光模組、DSP、CPO,就是這條血管的閥門與泵。 台積電鬆開手的那一刻,誰先搶到流量,誰就能定義下一個周期的贏家。 (數之湧現)
